蕭若瑾離去後不久,攬月閣的賞賜便流水般送入,綾羅綢緞、珍稀藥材堆了半間屋子,侍從宮人往來穿梭,好不熱鬧。
江明月端坐在妝枱前,對滿室華貴視若無睹,隻靜靜拈著針線,指尖翻飛間,一頂小巧虎頭帽已初見雛形,針腳細密,透著幾分藏不住的溫柔。昨日蕭若瑾提及子嗣的話語還在耳畔,她何嘗不盼著能有自己的孩兒,承歡膝下?可她絕不能懷上蕭若瑾的孩子——隻要身困景玉王府一日,便絕不能有牽絆,否則此生再無脫身之機,隻能困在這四方院牆裏,永無出頭之日。
指尖撚起剪刀,利落剪斷絲線,寒光閃過的剎那,一個狠戾念頭猛地竄出:她竟想握著這剪刀,了結了蕭若瑾。可這念頭不過轉瞬,便被她強行壓下。她清醒得很,蕭若瑾是當朝皇子,身份尊貴,若他出事,她萬無活路,隻會落得挫骨揚灰的下場。
她抬手將虎頭帽輕輕捧在掌心,指腹細細摩挲著帽簷上未完工的虎紋,眼底漫開一層細碎的悵惘。那布料軟乎乎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多像一個溫熱軟糯的小嬰孩,能讓她荒蕪的心生出幾分暖意。可這份念想剛冒頭,便被她生生掐滅,她攥緊虎頭帽,直至指節泛白,才將其塞進錦盒最底層,彷彿要將這份不該有的期盼,一同深埋。
夜闌人靜,蕭若風瞥見案邊竹籃裡臥著頂虎頭帽,針腳細密,絨邊軟和。
他抬眼看向江明月,聲音輕緩:“你喜歡孩子嗎?”
江明月指尖微蜷,眼神恍惚,半晌才訥訥道:“我……我不知道。”
蕭若風心底暗忖,定是胡錯揚與易文君已然有了身孕,讓她暗自羨慕。世間女子,哪個不盼著有自己的孩兒?可她自入景玉王府,為避開懷上兄長的孩子,竟一直悄悄避孕。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發梢,又輕輕收回,語氣篤定:“等我們脫身離開這裏,會有我們的孩子的。”
江明月垂眸看著自己的衣襟,聲音裡裹著難掩的茫然與怯意:“還能嗎?我……我真的能出得去這王府牢籠嗎?”
“能。”蕭若風語氣斬釘截鐵,眼底凝著沉光,“如今奪嫡之爭愈烈,總能尋到脫身的契機。”
“若風……”江明月抬眼,眼眶微紅,聲音發顫,“我好怕。”
蕭若風目光落在她頸間、肩頭,那些深淺不一的齒痕與曖昧紅點刺得他眼疼。他久經人事,怎會不知這是兄長留下的印記?他向來小心翼翼,生怕被兄長察覺二人私情,從未敢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可兄長,卻從無顧忌。
次日午膳時分,蕭若瑾駕臨,目光一掃便落在江明月手邊綉綳,眉眼間帶幾分驚喜,語氣也難得溫和:“你倒做起這個了,難不成你也有了身孕?”
江明月忙放下綉針斂衽起身,麵上漾著柔和淺笑,語氣溫順:“王爺說笑了,妾身沒有。這是給王妃姐姐備的,按禮數孩子降生該送賀禮,她與易姐姐的孩子都該在冬日臨世,妾身不知送什麼妥當,便綉些孩童能用的,王爺瞧瞧繡得還入眼嗎?”
“好看,你的綉工本就不俗。”蕭若瑾頷首,神色愈發溫和。
“妾身這點手藝不過尋常,聽聞王府裡綉工最精巧的是典側妃姐姐呢。”江明月語氣謙和,半點不居功,柔和模樣恰到好處。
“月兒不必妄自菲薄,你這般就很好。”蕭若瑾話鋒輕轉,目光沉沉卻難掩暖意,“你總記掛著旁人的孩兒,怎就不想想自己的?”
江明月心頭微緊,麵上依舊柔和,垂眸輕聲:“妾身眼下還未有……不著急呢。”
蕭若瑾不再追問,擱下玉箸,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溫和:“先別綉了,明日本王帶你去莊子上泡溫泉。”
平心而論,蕭若瑾除卻床笫間強勢無度,平日不觸怒他時,待她也算周全。隻是生來皇子,骨子裏的高高在上刻入骨髓,慣於發號施令,從不會真正尊重旁人,從未將誰放在平等位置,這本就是他的本性。
江明月麵露難色,依舊是柔和模樣,斟酌著回話:“王妃姐姐身懷六甲,行動不便,妾身怎好獨自前去?傳揚出去,於王爺聲譽有礙。”
她素來清醒,斷不肯做那狐媚惑主、惹人非議的角色。
蕭若瑾早有考量,語氣篤定又添幾分溫和:“王妃也一同去。她身子素來孱弱,府中人事繁雜難靜心,去莊子上清凈些,反倒利於安胎。”
藉口被堵得嚴嚴實實,話說到這份上,江明月哪敢再推拒,隻斂衽柔順應下:“妾身都聽王爺的。”
蕭若瑾用完午膳,又叮囑了兩句讓她好生歇息,便帶著侍從徑直離去。
江明月立在原地,臉上的柔和笑意瞬間淡了下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綉綳上的虎頭帽,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悵惘。她望著蕭若瑾離去的方向,心頭既有對未知前路的不安,又藏著幾分對脫身機會的隱秘期盼,半晌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綉針,隻是針腳卻比方纔滯澀了幾分。
江明月萬萬沒料到蕭若風也來了,二人四目輕觸便飛快錯開,麵上皆一派平靜無波,半點不露異樣。
出行隊伍裡,蕭若瑾與胡錯揚同乘一車,穩穩行在最前;蕭若風獨自乘車,居於中間;江明月的馬車則落在末尾,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到了莊子前下車時,蕭若瑾俯身穩穩扶著身懷六甲的胡錯揚,動作透著妥帖關照。這邊江明月剛掀開車簾,蕭若風竟已邁步走近,伸手虛扶了她一把——不過是指尖輕搭在她肘間,轉瞬便收回,卻已是極大膽的逾矩之舉。
江明月心頭猛地一震,指尖下意識微顫,身子幾不可察頓了半秒,一時竟有些沒反應過來,麵上強撐著才沒露破綻。
蕭若瑾素來認定自家弟弟對江明月毫無興緻,見狀隻淡淡掃了一眼便毫不在意,隻顧著低聲叮囑胡錯揚慢行穩些。
唯獨胡錯揚將這一幕暗暗記在了心裏,她素來清楚,蕭若風雖居於景玉王府,對兄長的姬妾向來避嫌疏遠,從無半分往來,今日這般舉動實在反常。女人的嗅覺本就敏銳,這點細微異樣,早已被她精準捕捉,暗暗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