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若瑾終究是把胡錯揚的話聽進了心裏,不再日日流連攬月閣。他先是在正妻胡錯揚的院子裏歇了五日——胡錯揚於他而言,向來是合格的妻主,多年來相敬如賓,他對她有尊重,有信任,卻也藏著幾分忌憚,畢竟胡家勢大,不得不防。而後,他又轉去了王側妃處,那位側妃性子張揚跋扈,床笫之間更是放得開,倒也合了他一時的興緻。
攬月閣便這樣漸漸冷了下來,門庭冷落,再無往日的熱鬧。可江明月對此毫不在意,臉上反倒添了幾分久違的舒展。奴才們見王爺許久不來,做事也漸漸懶散了些,灑掃敷衍,應答遲緩,她看在眼裏,卻從無半句苛責。日子久了,府裡上下都知道,攬月閣這位江夫人,是個脾氣溫和到近乎好拿捏的主兒。
“夫人,他們也太過分了!”紫蘇端著茶進來,見廊下的落葉堆了半日無人清理,忍不住替自家主子抱不平,語氣裡滿是憤憤。
她哪裏知道,蕭若瑾的疏離,於江明月而言,竟是解脫般的歡喜。這幾日她心頭輕快得像揣了團暖雲,隻覺得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哪裏還會計較這些瑣事。紫蘇與紫玉,原是琅琊王蕭若風的人,奉了主子之命暗中保護江明月。起初她們尚且不解,為何要對一位不受寵的夫人如此上心,可相處日久,便真心敬服——這位主子性子溫婉,待下人從來和顏悅色,說話輕聲細語,即便偶有疏忽,也從不會疾言厲色,實在是難得的寬厚。
江明月正臨窗坐著,指尖輕輕摩挲著窗欞上凝結的薄霜,聞言抬眸一笑,眼底漾著淺淺的暖意:“天氣漸漸冷了,你取些銀子去,讓廚房給院子裏的人都加份羊肉湯,暖暖身子。”
紫玉聞言一愣,下意識道:“夫人,這……他們那般怠慢,您還這般體恤?”
“不過是些小事。”江明月搖搖頭,語氣淡然,“若是有人覺得在這兒待著不舒心,想走,也別攔著,讓他們去便是。人少些也無妨,我一個人,本也用不了這麼多人伺候。”
紫蘇與紫玉對視一眼,心中瞭然。主子看似溫和,實則通透,那些並非真心留下的人,強留著也無用,反倒添了麻煩。
這日晨起,天空竟飄起了雪。細碎的雪花簌簌落下,轉眼便將庭院染成了一片銀白。江明月興緻頗高,索性登上了閣樓。她裹著一件素色的厚披風,領口綴著一圈柔軟的狐裘,襯得臉頰愈發白皙。憑欄而立,目光望著漫天飛雪,雪花如柳絮般輕揚,落在枝頭,積在石階,將整個攬月閣都籠罩在一片靜謐的潔白裡。
她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眼神澄澈而柔和,少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幾分自在。許久未曾這般靜下心來賞景,雪落無聲,天地蒼茫,隻覺得心頭所有的鬱結都被這白雪滌盪乾淨,隻剩下一片安寧。
“雪景倒是不錯。”她轉頭對身後的紫蘇道,“讓他們不用掃院子裏的雪了,先留著吧,我想堆個雪人。”
紫蘇心中一動。自家主子向來畏寒,往日裏寒冬臘月連房門都不願多出一步,今日卻說要堆雪人,哪裏是真的想玩,分明是體恤下人們冒雪清掃辛苦,故意找了個由頭罷了。她應了聲“是”,看著江明月憑欄遠眺的背影,那身影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格外清逸,眉宇間的舒展,是這些日子以來從未有過的自在。
江明月望著窗外的雪景,雪花落在掌心,涼絲絲的,轉瞬融化。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隻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起來。這攬月閣的寒冷,於她而言,竟是難得的清凈與自由。
蕭若風聽聞江明月在攬月閣失了寵,被蕭若瑾漸漸冷落,心頭不由泛起幾分擔憂。他雖遠在府外,卻早將紫蘇、紫玉安置在她身邊,兩人是他心腹,定會暗中護她周全,斷不會讓她受半分實質性的委屈。
待接到下人傳回的訊息,知曉江明月並未因失寵而鬱鬱寡歡,反倒日漸舒展,他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隻是聽聞她依舊那般體恤下人,即便奴才們有所怠慢,也從未苛責,反倒自掏銀兩給眾人添暖湯、寬宥欲走之人,蕭若風又忍不住輕嘆——她的性子,終究是太軟了,這般寬厚通透,若是遇人不淑,難免會吃虧。
眼下,乾東城那邊差事緊急,他已奉命即刻啟程,此番離去,怎麼也要一個月左右,臨行前,他特意叮囑紫蘇、紫玉,務必加倍留心江明月的境況,若有任何變故,需第一時間傳信於他。縱然知曉她此刻安好,可一想到自己即將遠走,無法時時照拂,蕭若風的心底,終究還是縈繞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牽掛。
初一十五,按規矩是要去正院給王妃請安的,攬月閣剛收到傳召時,江明月正臨窗看著廊下未化的殘雪,指尖還凝著一絲清寒。她心裏清楚,這幾日的清凈不過是暫時的,她終究躲不開王府裡的女眷紛爭,該來的,遲早要來。
梳洗妥當後,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湖藍色襦裙,未施粉黛,隻在鬢邊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身姿纖細,眉目溫婉。跟著傳召的丫鬟走進正廳時,廳內早已笑語喧嘩,數位衣著光鮮的女眷圍坐在一起,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好奇,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敵意。
江明月斂衽俯身,姿態恭謹,聲音輕柔卻清晰:“妾身江氏,給王妃請安,給眾位姐姐們請安。”
主位上的胡錯揚抬眸打量著她,眼底掠過一絲讚許,隨即露出溫和的笑意,語氣親切:“果然是個美人胚子,清雅脫俗,難怪王爺前些日子這般上心。妹妹快免禮吧。”
她這話看似誇讚,實則暗指江明月曾得專寵,既抬了自己正妻的氣度,又不動聲色地將她推到了眾人的對立麵。胡錯揚一向以寬宏大量示人,自然不會明麵上為難一個家世平平的女子——在她看來,江明月這般無依無靠的模樣,即便得寵,也翻不起什麼風浪,總好過那些家世顯赫的側妃、貴妾,一旦得勢便會威脅到她的地位。
“自你進府,王爺便一直護著,倒讓你錯過了與姐妹們相識的機會。”胡錯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然,“今日叫你來,便是想讓你認認府裡的人,往後也好互相照應。”
話音剛落,右側一位穿著緋紅錦裙的女子便嬌笑著開口,語氣裡滿是譏諷:“可不是嘛?江妹妹可是王爺心尖上的人,咱們這些做姐姐的,平日裏想見一麵都難,今日能得見,可真是託了王妃的福呢!”
說話的正是王側妃,她剛得了蕭若瑾幾日恩寵,正春風得意,見江明月這般柔弱模樣,便想先給她一個下馬威。
江明月垂著眼簾,神色依舊平靜。在家時,繼母的虛偽惡毒、姐妹的明槍暗箭她見得多了,王側妃這點伎倆,於她而言不過是小兒科,根本不值一提。
胡錯揚適時開口介紹:“妹妹,這位是王側妃。”
江明月聞言,再次微微躬身,語氣依舊恭順,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怯懦:“王姐姐安好。妹妹初入王府,年紀尚輕,府裡的規矩更是一知半解,往後若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還望王姐姐海涵。”
她姿態放得極低,沒有半分得寵後的驕縱,反倒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謙卑。王側妃本想借題發揮,誰知對方竟是這般軟綿的性子,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尖刻都落了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隻能悻悻地哼了一聲。
胡錯揚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眼底閃過一絲滿意。江明月這般識時務,不恃寵而驕,可比王側妃那副得了點恩寵就得意忘形的模樣順眼多了。她抬手示意:“江妹妹一路過來也累了,先在那邊坐下吧。”
江明月謝過落座,接下來便是挨個認識府裡的其他姬妾。有人語氣冷淡,有人含沙射影,偶爾還會有幾句明晃晃的奚落,諸如“妹妹真是好福氣”“不知妹妹是哪路神仙,能讓王爺另眼相看”之類的話,不絕於耳。
可江明月始終神色淡然,別人打趣,她便淺淺一笑;別人譏諷,她便低眉順眼,不辯解,也不惱恨,彷彿那些話都與她無關。她心裏清楚,在這深宅大院裏,槍打出頭鳥,唯有收斂鋒芒,以柔克剛,才能走得長遠。這般通透隱忍,倒讓原本想看她出醜的人,漸漸沒了興緻。
下人將正廳裡的情形回稟給蕭若瑾,他聽罷,眉宇間頓時凝起幾分怒氣。他本是礙於朝中勢力平衡,才刻意雨露均沾去了胡錯揚、王側妃等人院裏,何曾想這群人轉頭就敢去拿捏江明月。在蕭若瑾心裏,江明月是他的所有物,輪不到旁人置喙欺辱。這些日子在別處,他總覺不盡興:胡錯揚太過端莊死板,毫無情趣;其餘姬妾又一味曲意逢迎,俗不可耐。唯有江明月含淚羞怯的模樣,總在他心頭縈繞,揮之不去。
瑾宣是蕭若瑾心腹,瞧著王爺神色便猜透了七八分心思,上前輕聲道:“王爺,江夫人性情柔順,方纔下人來報,說她今日正帶著侍女們在院裏堆雪人呢,您要不要移步攬月閣看看?”
蕭若瑾挑眉,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的不悅:“哦?她倒還有這般興緻。”他不來,這丫頭竟玩得這般快活,心裏莫名有些不暢快。
瑾宣忙打圓場:“江夫人今年才十六歲,正是豆蔻年紀,有幾分孩子心性也實屬正常。”
蕭若瑾恍然頷首:“也是,她還小。走,去看看。”
江明月此刻正滿心無奈,既說了要堆雪人,總不能隻隨口一提,索性挽起衣袖,帶著紫蘇、紫玉等人在院裏忙活起來。蕭若瑾不來,她沒了顧忌,眉眼間儘是舒展,玩得酣暢盡興。她特意吩咐關上了攬月閣院門,想著能肆意些——畢竟她才十六歲,骨子裏還是個愛鬧的孩子。若是知曉堆雪人會引蕭若瑾過來,她萬萬不會這般做,這些日子連琴都不敢彈,就怕惹來他的注意。
蕭若瑾推門而入時,恰好撞見江明月抬手要給雪人嵌眼睛的模樣。雪沫沾在她發梢眉尖,一身月白披風襯得她身姿輕盈,眉眼舒展,笑意明媚,那鮮活的模樣竟比院中漫天白雪還要晃眼。她本就生得乾淨,眉眼澄澈如洗,肌膚瑩白似雪,沒有半分脂粉堆砌的俗艷,整個人恰似這天地間的落雪般純粹無瑕,不染半分塵俗算計。
蕭若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膠著在她臉上,心頭竟莫名一震。他見慣了府中女子的矯揉造作,或是帶著家族算計的曲意逢迎,那些笑靨背後藏著慾望與心機,唯有江明月,此刻眼底的笑意那般真切,帶著未脫的稚氣與純粹,像初降的白雪,乾淨得能映出人心底的塵埃。他忽然覺得,先前那些所謂的“端莊”“風情”,在這份純粹麵前都顯得那般廉價,唯有她,纔像一汪清冽的泉,能洗去他周身的疲憊與煩躁。
江明月瞥見蕭若瑾,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卻轉瞬斂去,恭敬垂眸喚道:“王爺。”
蕭若瑾收迴心神,目光依舊落在她明媚的笑靨上,心頭微動,開口道:“天這麼冷,也不怕凍著,還在這兒堆雪人。”說著便伸手想去牽她。
江明月下意識避開,指尖蜷了蜷,輕聲道:“妾身手涼,會凍著王爺的。”
蕭若瑾並未察覺她是刻意避開,隻當她是心細體貼,反倒覺得今日的江明月格外開懷,眉眼間漾著的笑意鮮活又嬌俏,果然是孩子心性。他看著她被雪凍得微紅的鼻尖,還有那雙清澈無垢的眼眸,心底那份因旁人欺辱她而起的怒氣,竟漸漸被一種莫名的柔軟取代——這般乾淨純粹的人,本就該被好好護著,難怪他總在別處意興闌珊,原來骨子裏,竟是貪戀這份不染塵埃的澄澈。
江明月又輕聲勸:“王爺快進屋吧,外麵風涼。”
蕭若瑾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雪人缺了眼睛的臉上:“不急,本王替你把這眼睛添上。”說著便取過一旁的黑炭,抬手利落給雪人嵌上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