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崔府書房內已掌上了燈。跳躍的燭火映著壁上懸掛的古畫,將紫檀木書案上的捲軸、硯台都鍍上一層暖黃光暈,卻驅不散空氣中悄然凝滯的沉靜。崔公身著素色錦袍,端坐於太師椅上,指節分明的手指輕叩著案麵,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尖。
崔時安垂首立於案前,月白襦裙襯得她身姿纖秀,墨發僅用一支玉簪綰起。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將眸底翻湧的思緒藏得嚴絲合縫。
崔公:“時安來了,坐吧。”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威嚴,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崔時安依言在側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身姿依舊端正:“父親。”語氣恭謹,聽不出半分波瀾。
崔公目光落在女兒身上,片刻後緩緩開口:“今日叫你來是有些事想問問你,你母親去世多年,為父一直很忙,讓你從小跟著你哥哥們長大,如今你也到了及笈之年,對於你的婚事,你可有什麼想法?”他指尖的叩擊聲停了,目光灼灼,似要將她的心思看穿。
崔時安握著裙擺的手指微微收緊,心中瞭然——父親定是知曉了琅琊王之事,今日這一問,分明是試探。崔家嫡女鮮少外嫁,父親這般突兀提及婚事,必是早有籌謀。
她麵上依舊平靜,輕聲道:“但憑父親安排。”
崔公:“聽說你和琅琊王認識?”
崔時安:“見過幾次。”答得簡潔,不添半分多餘言語。
崔公追問:“你覺得他怎麼樣?”
“是個君子。”崔時安語調平穩,彷彿隻是在評價一個尋常相識,全然不見半分欣賞或羞怯,唯有燭火晃動間,耳尖掠過一絲極淡的微紅,又迅速隱去。
崔公看著她故作鎮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沉吟片刻,直截了當:“你願意嫁給他嗎?”
崔時安抬眸,迎上父親的目光,語氣依舊淡然:“父親,琅琊王殿下並未上門提親,何談女兒願不願意呢。”
她巧妙地將問題避開,既不違逆,也不表露心跡。
崔公輕笑一聲,他閱人無數,怎會看不出女兒的心思:“我聽你哥哥說他對你有情意,你可都願意嫁入皇室?”
這話讓崔時安神色微變,她挺直脊背,語氣多了幾分鄭重:“父親是想……父親想好了嗎?一旦世家與皇族聯姻,崔家如今的安寧日子可能就沒有了。”書房內的空氣似乎更沉了,燭火劈啪一聲,濺起一點火星。
崔公緩緩道:“北離以武立國,開國以來,各大世家就很少出來了,這次或許是一個機會。”
崔時安瞬間明白了父親的盤算,輕聲道:“父親是希望女兒嫁給琅琊王,日後讓崔氏成為皇後母族。”
“是。”崔公沒有絲毫隱瞞,語氣堅定。
“可琅琊王與江湖牽扯太深,若是他最後沒能登上皇位……崔氏一族必遭新帝忌憚。”
崔時安語氣中帶著幾分憂慮,她雖為女子,卻也知曉朝堂風雲的險惡。
崔公卻胸有成竹:“隻要他娶了你,就由不得他了,不止崔家會推他上位,就連當今陛下不也是這個意思嗎?不然他為何無視皇子接觸崔家呢。”
他語氣篤定,顯然早已將其中關節摸得透徹。
崔時安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泛白:“女兒是崔氏女,享受了崔家的資源,理應為崔氏出力,可女兒希望琅琊王是心甘情願接受崔家的安排。”
她聲音輕輕,卻帶著一絲執拗——她不願自己的婚姻淪為權力博弈的工具,更怕兩人因家族利益消磨了情意,最終落得怨偶收場。
崔公看著女兒眼底的堅持,心中微動,片刻後嘆了口氣:“好,我會去和蕭若風談一談。”
語氣中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為人父的溫情。燭火依舊跳動,映著父女二人的身影,書房內的沉靜漸漸散去,卻多了幾分對未來的未知與期許。
雕花窗欞濾進淺金日光,棋盤上黑白子錯落,崔時安捏著白子的手指懸在半空,目光卻飄向院外的青石板路
崔風指尖叩了叩棋盤邊緣,聲音帶著幾分瞭然:“時安,你下錯位置了。這顆子落在這裏,不僅救不了右上角的棋,反而會把自己的活眼也堵死。”
崔時安猛地回神,垂眸看向棋盤,才發現自己的棋路早已漏洞百出,指尖的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聲音輕得像落雪:“三哥,是妹妹技不如人了。”
崔風抬手將棋盤上的幾顆棋子歸位,語氣放緩:“你哪裏是技不如人?你這心思,從方纔聽見管家說“琅琊王府拜帖到了”起,就沒在棋盤上待過。算了,不下了。”
他頓了頓,見崔時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棋子邊緣,終究還是問了出口:“你是擔心父親和琅琊王談不攏?還是……擔心遞拜帖的人?”
崔時安指尖一頓,眼簾垂得更低,聲音細弱:“我不知道。隻是想著,他前幾次來都沒見到父親,這次……”
崔風看著妹妹泛紅的耳尖,心裏早有定論,語氣卻嚴肅了幾分:“時安,哥哥得提醒你。君王未可信,他終究是皇室宗親,琅琊王府的權勢看著風光,背後藏著多少暗流,你我都清楚。即便將來真有緣分嫁過去,也別把他當成唯一的依靠。他愛你的時候,你笑著接著便是;可若有一天他不愛了——”
崔時安突然抬頭打斷他,眼神裏帶著幾分倔強,又有幾分通透:“若有一天他不愛我了,我或許會躲起來哭一場,可哭完了,我還是崔時安。”
崔風看著妹妹眼底的清明,緊繃的嘴角終於鬆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你能這麼想,就對了。咱們崔家的女兒,從來不是離了誰就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