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時安總在不經意間撞見蕭若風——或許是巷口那家常去的樂器行，或許是常去的茶樓，再或是畫舫。
兩人從沒有主動靠近，隻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遙遙點頭示意，像兩片偶爾同框卻不交集的雲。次數多了，彼此眼底都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誰也沒有點破這“巧合”，任由這份淺淡的遇見，悄悄藏在日常的縫隙裡。
晨霧還未散盡，崔府馬車軲轆碾過帶露的青石板，車簾縫隙裡，崔時安指尖無意識撚著絹帕——那抹玄色身影自府門起便綴在身後，如影隨形。她終是按捺不住，掀簾下車時，裙角掃過車轅沾了點晨露。
“殿下，您一路跟著，還要跟到何時？”她聲音故作平靜，目光卻避開蕭若風眼底的亮意。
蕭若風勒住馬韁，玄色衣袍被風掀起一角，唇邊噙著淺淡笑意：“本王今日也要去山寺祈福，原是與姑娘順路。”
這話裡的破綻太過明顯，崔時安卻沒再追問，隻淡淡頷首，轉身重新上車。車簾落下的瞬間，她聽見紫玉壓低了聲音：“姑娘，琅琊王這分明是故意的，他到底想做什麼？”
崔時安望著車壁上暗紋，指尖蜷了蜷：“到了寺裡，你在殿外等著，別讓任何人進來。”
“那琅琊王呢？”紫玉急聲追問。
“他跟了一路，總該給他個說話的機會。”崔時安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哪是給機會，其實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說出這話時臉頰已悄然染上了一抹紅暈。她知道自己在找藉口，從上一次見到蕭若風起，那顆心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泛起層層漣漪。他文武雙全、風度翩翩，有著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初次見麵雖冷淡以對，可第二次再見時，心底已然有了不一樣的情緒滋生。這般溫柔又耀眼的人，她如何能不動容。
馬車停在山門外，崔時安拾級而上，青灰石階漫著檀香。她能清晰感知到身後的目光，蕭若風不遠不近地跟著，腳步聲與她的踏在石階上的聲響漸漸重合。進殿時，她揮退了所有隨從，獨留一道縫隙——蕭若風果然懂了，待她跪在蒲團上合十祈禱時，身側傳來輕緩的衣料摩擦聲。
她沒睜眼，卻能想像出蕭若風的模樣：墨發垂落，長睫在眼下投出淺影，眼底定是盛著她不敢細看的溫柔。
起身走出殿門時，蕭若風已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暖芒。“時安，上次送你的那盒玉簪，你看了嗎？”他聲音比寺裡的鐘聲更軟。
“讓紫玉收起來了。”崔時安別開臉，指尖卻想起那日拆禮盒時，壓在玉簪下的信箋——字字句句的情意，她翻來覆去看了半夜，怎會不知。
“那信呢？”蕭若風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崔時安猛地抬頭，語氣硬了幾分：“殿下，崔家女兒可招贅，我自幼嬌生慣養，受不得皇室半分委屈，留在崔家纔是我的歸宿。”
“可你今日願單獨見我。”蕭若風步步緊逼，將她困在廊柱與自己之間，“這是不是證明，你心裏有我？你也為我心動過，對不對？”
“殿下請自重！”崔時安後退，後背卻撞上了冰冷的牆壁。下一秒，蕭若風的手輕輕墊在她腦後，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將她與冰冷隔絕。
他緩緩俯身，呼吸間的清冽氣息裹住她，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時安，承認吧，你和我一樣，都染上這情愛了。”
唇瓣即將相觸的瞬間，崔時安猛地偏頭，聲音發顫：“殿下！”
蕭若風卻不肯放過，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回來。四目相對的剎那，崔時安隻覺心跳如擂鼓，他眼底的溫柔幾乎要將她溺斃。可理智突然回籠，她用力推開蕭若風，轉身就跑，腕間的菩提手串“嘩啦”掉在地上，她卻沒敢回頭，直到跑出山門，坐上馬車，纔敢捂住發燙的臉。
廊下，蕭若風撿起那串菩提，指尖摩挲著圓潤的珠子，忽然低笑出聲。方纔她跑開時，耳尖紅得像染了胭脂——他終於確定，崔時安和他一樣，動了心。
跨進崔府朱漆門檻時，崔時安指尖還凝著院外夜露的涼意，胸口卻悶著股說不清的滯澀。她剛要抬步往西廂走，身後便傳來熟悉的聲線，帶著幾分探詢：“時安，你怎麼了？”
回身時，崔風正站在廊下，月白長衫沾了些暮色，眉頭微蹙地望著她。崔時安下意識攥緊了袖角，指尖掐進絲緞裡，才勉強扯出句平穩的話：“我沒事。”話音落時，她甚至不敢去看兄長的眼睛——方纔在寺廟裏溫情，還在腦海裡翻湧，稍不留意就要從語氣裡泄出來。
沒等崔風再開口，她便匆匆頷首，轉身快步往前走，裙裾掃過青石板，帶起細碎的聲響。崔風望著她倉促的背影，眉峰皺得更緊：往常妹妹回來，總會笑著跟他說幾句街上的新鮮事，今日卻連眼神都不敢多留。他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終究還是沒追上去——時安既不願說，追問反倒顯了刻意，隻待她自己想通了，總會開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