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進崔府書房，雕花窗欞將殘陽割成細碎金片，落在崔風指尖的茶盞上。他捏著杯沿輕輕轉了半圈，目光落在對麵靜坐的崔時安身上，終於先開了口：“今天見到琅玡王，有什麼想法？”
崔時安正撚著案上一卷《江湖誌》的邊角，聞言指尖微頓，抬眼時眼底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清淺笑意：“三哥在說什麼？我哪有什麼想法？”
“你一向對皇室權貴敬而遠之。”崔風放下茶盞，杯底與木案相觸的輕響在安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可你今日在酒樓的時候，分明在悄悄打量琅玡王。”
被戳破心思的崔時安倒也不扭捏，她將書卷輕輕攤平，聲音裡多了幾分坦誠：“嗯，素問琅玡王風光及月，溫潤如玉，是京城大多女子的夢中情人，今日一見，傳言不虛。”
“看來你對他評價很高。”崔風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隻抬手添了半盞熱茶。
“評價高，是可惜他投錯了胎。”崔時安的指尖劃過書頁上“天啟城”三個字，眼神沉了沉，“我覺得他不該出身在皇家。他這樣的人出生在皇家，是皇家之幸，但如果他不能坐上那個位置，他會死於至親之手。”
崔風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覆上一層凝重：“你說的沒錯，而且，琅玡王於江湖牽絆太深，他本人又嚮往江湖自由，一旦他放棄皇位，那些因他留在天啟的江湖兄弟，下場都不會好。”
他這話半是感慨，半是告誡——崔家是世家翹楚，從不會押注在一個“嚮往自由”的皇子身上，他們要的，從來都是能給崔家帶來“皇後母族”身份的未來帝王。
崔時安自然懂這層深意，她斂起神色，語氣添了幾分憂色：“三哥，今日我們與琅玡王、青王兩位皇子見麵，想必瞞不過皇帝的眼睛，他會不會……”
“何止今日。”崔風打斷她，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敲，“之前青王、景玉王、琅玡王，明裡暗裏找我的事，這些動作都瞞不過當今陛下，他不過是在等。”
“等什麼？”崔時安追問。
“等我們選邊站。”崔風端起茶盞卻沒喝，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北離以武立國，但陛下最不喜歡江湖勢力。他需要世家站出來製衡皇族、壓製江湖，可他同樣知道，世家在局勢未明時絕不會輕易站隊，所以他在等我們做出選擇。”
“如果我們的選擇，不是他心中的選擇呢？”崔時安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試探。
崔風聞言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帝王權術的冰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旦崔家動了‘選邊’的心思，主動權就全在他手上了——他想讓我們站哪邊，我們就得站哪邊。”
書房裏的空氣靜了片刻，隻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崔時安攥緊了衣袖，終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三哥以為，陛下心裏其實看好誰？”
崔風抬眼，目光與她相對，一字一句道：“琅玡王。”
話音落下時，最後一縷殘陽終於隱沒在天際，書房裏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隻剩下案上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滿是書卷的書架上，像一場無聲的博弈。
暮色裹著微涼的晚風，漫過天啟城的青石板路。馬車軲轆碾過路麵，發出沉穩的“咕嚕”聲，車廂裡的燭火隨之一晃一晃，將幾人的身影映在絹布車簾上。
雷夢殺先打破了安靜，他手肘撐著膝蓋，偏頭看向身側的蕭若風，語氣裏帶著點戲謔：“老七，今天你那位準嫂嫂，可是把人得罪得不輕啊。往後崔家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蕭若風指尖正輕輕摩挲著腰間玉佩，聞言抬眼，眼底沒半分愁緒，反倒勾了勾唇角：“正好，明日便登門賠罪——也藉機會，再跟她多聊兩句。”
坐在對麵的李心月聽著兩人對話，忍不住插了話，語氣裡滿是讚歎：“崔家女兒果然不同，尤其是今天她和易文君站在一處，那氣度、那見識，差別簡直高下立現。小先生眼光是真不錯。”
說著，她低頭看了眼懷裏熟睡的女兒雷寒衣，聲音放柔了些：“寒衣也漸漸大了，若是能學到崔姑娘一兩分沉穩和學識，將來我也能少些牽掛。”
“我倒覺得，她和京城裏那些循規蹈矩的大家閨秀不太一樣。”雷夢殺摸了摸下巴，回憶著白日裏崔時安的模樣，“看著溫和，可說起話來、做起事來，藏著股旁人沒有的利落勁兒。”
“那是自然。”蕭若風提起崔時安，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像崔家這樣的世家，傳承了上千年，府裡的禮儀規矩、史書典籍，比皇宮藏得還多。在那樣的環境裏長大，眼界和學識本就不同。說句實在話，她的學識，十個我加起來，恐怕也比不上。”
“這麼厲害？”雷夢殺眼睛一亮，拍了拍蕭若風的肩膀，打趣道，“那你可得加把勁，早點把人娶進門。這樣一來，我家寒衣連請女先生的錢都省了，直接讓你媳婦教，多劃算！”
蕭若風無奈地笑了笑，伸手輕碰了下雷寒衣柔軟的發頂，聲音放輕：“別鬧了，寒衣都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點心渣呢。趕緊帶孩子回府，免得夜風著涼。”
雷夢殺這才收了玩笑話，小心翼翼地從李心月懷裏接過女兒，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馬車緩緩停在雷府門前，燭火映著門口的燈籠，暖黃的光將夜色驅散了幾分。蕭若風掀開車簾，看著雷夢殺夫婦抱著孩子走進府門，才轉身吩咐車夫：“回琅玡王府。”
晚風卷著遠處的更鼓聲飄來，馬車再次啟動，燭火搖曳中，蕭若風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指尖的玉佩還在輕輕轉動——明日的賠罪，倒讓他多了幾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