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長街被燈籠照得如白晝,兔兒燈、走馬燈、蓮花燈綴滿簷角,孩童提著燈串在人群裡穿梭,笑語混著糖畫的甜香飄得老遠。蕭若風攥著摺扇立在街口,錦袍下擺被夜風掃得輕晃,目光卻緊盯著崔府方向——他已在這兒等了半個時辰,拜帖被退回三次的憋屈還壓在心頭,此刻隻盼著能遠遠見崔時安一麵。
“老七,發什麼呆?”一隻手突然拍在他肩上,雷夢殺穿著件月白長衫,身後跟著提著雙魚燈的心月和裹著紅襖的寒衣,“今天過節,看燈會去。”
蕭若風回頭,眼底的急切藏不住,卻還是強裝鎮定:“隻是隨便逛逛。”
雷夢殺嗤笑一聲,伸手點了點他的胸口:“別裝了,誰不知道你這些天茶飯不思,就盼著見崔姑娘?你一個人去,盯著人家姑孃家的身影不放,難免被她懷疑你是特意跟著去的,反倒惹人生厭。”
他說著,拉過身邊的心月,又拍了拍寒衣的肩:“我帶上心月和寒衣,咱們四個一起。待會兒見著崔姑娘,就裝作是恰巧遇上,你再順勢邀她一起看燈,多自然。”
蕭若風的眼睛瞬間亮了亮,攥著摺扇的手指鬆了鬆,耳尖悄悄泛紅。他望著長街上往來的人群,又想起崔時安上次在燈會上笑起來的模樣,喉結動了動,最終點了點頭,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雀躍:“那好吧。”
話音剛落,李心月突然指著前方,脆聲道:“那是不是你們口中的崔姑娘?穿著淺黃色的裙子,身邊還跟著個丫鬟!”
蕭若風猛地抬頭,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一抹淺碧色身影在燈籠光影裡穿行,發間簪著的珍珠步搖隨著腳步輕輕晃動。他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長街的喧鬧被身後的人群越拋越遠,崔時安提著盞小巧的荷花燈,淺碧色裙擺在青石板路上掃過,帶起細碎的風。紫玉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側,時不時伸手扶一把被人流擠得微晃的自家小姐,眉頭始終皺著:“小姐,今天燈會人多,您小心些,別讓人衝撞了。”
崔時安抬手攏了攏臉上的白紗,紗下唇角彎起個淺弧,聲音裹著笑意傳到紫玉耳中:“好啦,我知道了,快走吧,再晚些,碉樓小築的燈謎都要被人猜完了。”說罷便加快了腳步,荷花燈的燭火在她掌心輕輕搖曳,映得她發間的珍珠步搖泛著柔潤的光。
不多時,雕著飛簷的碉樓小築便出現在眼前。老闆顯然是花了心思,從門簷到二樓迴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圓的宮燈繪著山水,方的紗燈綉著花鳥,連牆角都綴著串成排的走馬燈,一通電,燈裡的仕女便伴著光暈緩緩轉動。樓前的空地上擺著張長桌,桌案上堆滿了寫著燈謎的紅紙箋,引得不少人圍在那兒駐足思索。
崔時安擠到桌前,目光掃過那些紅紙箋,指尖輕輕點在一張寫著“雲破月來花弄影”的箋紙上。她沒急著開口,隻微微歪頭思索,麵紗下的眉眼彎成了月牙。周遭原本喧鬧的人聲竟悄悄靜了些,幾個原本盯著燈謎的公子哥,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即便隔著層薄紗,也能看出她身形纖細窈窕,抬手時露出的皓腕瑩白如玉,連思索時輕輕咬著下唇的小動作,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嬌俏。
“小姐,你想到了?”紫玉湊過來小聲問。
崔時安點頭,抬眼望向老闆,聲音清潤如浸了泉水:“謎底是‘能’字。”
老闆愣了愣,隨即撫掌笑道:“姑娘好才情!這盞最精緻的牡丹燈,就送姑娘了!”說著便將一盞繪著纏枝牡丹的宮燈遞了過來。周遭頓時響起幾聲讚歎,更有人忍不住開口想搭話,崔時安卻隻笑著接過宮燈,拉著紫玉往人少的迴廊走,留下身後幾道戀戀不捨的目光,隨著燈籠的光暈漸漸遠了。
夜色如浸了墨的錦緞,滿城燈火將長街織成流動的星河。孩童提著兔子燈穿梭在人群裡,銀鈴般的笑鬧混著糖畫小販的吆喝,連風裏都飄著桂花糖的甜香。
崔時安剛停住腳,耳畔就撞進熟悉的聲線,回頭時,正見崔風逆著人流走來——他玄色衣襟沾了點夜風的涼,袖口繡的暗紋在燈籠光下若隱若現,目光掃過她身後時,極快地頓了頓,又落回她臉上,語氣聽著隨意:“知道你出門了,特地來尋你的,燈會人多,我們去酒樓吃點東西吧。”
崔時安沒察覺異樣,隻順著他的目光往身後瞥了眼,滿街人影晃動,哪裏辨得清誰是誰,笑著點頭應下。可她沒看見,崔風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了攥——方纔那一眼,他早瞧見不遠處巷口立著的蕭若風幾人,衣袂在燈影裡半明半暗。這燈會人潮擠得很,尋常酒樓哪有現成座位?他不過是想藉著“尋地方吃飯”的由頭,悄悄把她帶遠些,避開那場早晚要撞上的碰麵罷了。
長街燈影晃得人眼暈,李心月戳了戳雷夢殺的胳膊,聲音裏帶著點打趣:“小先生,你這大舅子防著你呢!剛那眼神,明擺著是瞧見我們了才拐進酒樓的。”
雷夢殺抱著李寒衣,眉頭微蹙:“我沒感覺錯,他方纔掃過來的目光,帶著刻意避開的意思。”
“可不是嘛!”李心月往酒樓方向努了努嘴,“今天燈會人擠人,像樣的酒樓哪能臨時有座?他定是早訂好了位置,就是不想咱們湊過去。”
兩人說話間,蕭若風卻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酒樓門口那輛烏木馬車,車簾邊角綉著的銀線玉蘭花,在燈籠光下格外醒目,那是景玉王府獨有的標識。他心頭輕輕一動,分明知道裏麵坐著的是誰,卻還是抬步往前走,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也進去看看。”
夜風卷著遠處的絲竹聲過來,馬車旁的侍從悄悄抬眼望了他們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空氣裡像是裹著層看不見的張力,連燈影都似慢了幾分。
酒樓之中,燈火通明,人影綽綽。崔風正帶著妹妹崔時安欲悄然離去,卻不想迎麵撞上了蕭若瑾一行人。蕭若瑾身旁站著身著華服卻神色淡漠的易文君,周圍護衛林立,暗衛的目光如芒在背。
蕭若瑾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露出笑容:“崔將軍,這麼巧。”
崔風連忙躬身行禮:“末將見過景玉王殿下。”
說著,下意識地將身後的妹妹稍稍遮擋了一下,崔時安也順勢往哥哥身後挪了挪,輕聲福身道:“臣女拜見殿下。”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明顯的疏離與不情願。
誰都能察覺到崔家兄妹那不願多談的態度,可蕭若瑾卻似渾然不覺,依舊興緻勃勃。一旁的易文君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絲毫沒有要行禮的意思,隻是抬眸掃視著眾人,眼神中帶著幾分倨傲。崔時安心底微微皺眉,按衣著判斷,這女子尚未出嫁,既非景玉王妃,不過是一普通女子罷了,又怎值得自己這個崔家嫡女向她行禮?況且方纔易文君那副不屑的模樣,此刻看到蕭若瑾好似討好般與他們搭話,又開始上下打量起來,這讓崔時安越發覺得不舒服。
蕭若瑾像是沒看出這微妙的氣氛,熱情地說道:“今日上元燈會,碰上了也是有緣,不如一起吧。”
崔風剛要開口推辭,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蕭若風、李心月還有抱著女兒李寒衣的雷夢殺大步走了進來。
蕭若風目光落在蕭若瑾身上,恭敬地喚道:“兄長,嫂嫂。”
這話一出,易文君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她柳眉倒豎,尖聲說道:“我不是你嫂嫂。”
聲音清脆卻刺耳,在這熱鬧的酒樓裡顯得格外突兀,全然不顧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一點都沒給蕭若瑾留麵子。
崔時安微微瞪大了眼睛,心中暗自腹誹:從小接受家族教育的自己深知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這易文君怎會如此行事?實在是有失體統。
崔風對皇室的這些私事本就不感興趣,此刻聽著這般尷尬的對話,隻覺得如坐針氈。作為臣子,聽聞皇室秘聞本就不妥,他暗暗嘆了口氣,想著找個藉口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此時,酒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眾人的表情各異,氣氛尷尬到了極點。蕭若瑾的臉色有些難看,強擠出一絲笑容試圖挽回局麵;蕭若風則無奈地搖了搖頭;李心月輕輕拉著雷夢殺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言;而雷夢殺懷裏的小李寒衣似乎感受到了大人們的異樣,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