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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還是那座假山,龍娶瑩蹲在那兒,手指在地上劃過。
狗爪印早就被處理乾淨了,但她還記得位置——就在假山根底下,一圈亂糟糟的,能看出來當時那畜生來回踱了多少步。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兒蹲了多久。
腿麻了,換條腿,接著蹲。
駱霄雀那孩子,跟駱方舟站一起,說不是親生的都有人信。
駱方舟那張臉,擱人群裡一眼能認出來——眉骨高,眼尾上挑,看人時像鷹。
駱霄雀呢,圓眼睛,小鼻頭,臉上肉乎乎的,笑起來奶氣得很。
龍娶瑩以前隻當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現在她不這麼想了。
可要是真有問題,她要揭發嗎?
她把那根樹枝折成兩截,又折成四截。
揭發出來,駱方舟會怎麼做?那是板上釘釘的欺君,混淆皇家血脈。
彆說駱霄雀,辰妃、董仲甫,一個都跑不掉。
孩子才兩歲,裹著繃帶躺在太醫院,連哭都哭不出聲。
她手裡那截樹枝斷了。
禍是她惹的。
要是那晚冇調走王褚飛,駱霄雀根本跑不出去。
她站起身,把斷枝扔進草叢裡,拍了拍膝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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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風息,送來得比龍娶瑩預想的快得多。
信送出去第二天,賓都那邊就派了人,快馬加鞭,晝夜不停。
送藥的侍衛跑死了兩匹馬,進殿時腿都是抖的,懷裡揣著個巴掌大的玉匣。
龍娶瑩接過匣子。
封簽上“董”
字清清楚楚。
她捧著這匣子,竟覺得有些燙手。
送到裴知手上時,他接過玉匣,隻掀開一條縫,掃了一眼,便認出來了。
“是那株。
去年在洛衡牙行露過麵,標價兩千兩,隔夜就被人重金買走了。”
他把匣子合上,似笑非笑,“原來真是董大人收了。”
頓了頓,又補一句:“看來董大人是真在意皇家子嗣。
寧肯舍了這千金難求的寶貝,也不願看皇子久病不愈。
董大人他……真忠臣也。”
“忠臣”
兩個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龍娶瑩斜眼看他:“裴知,這事你替我保密。
駱方舟猜是他的事,但你不能給他準話。”
“為何?”
“你心裡清楚。”
龍娶瑩湊近一步,“你在提醒我,駱霄雀那孩子血緣有問題。
董仲甫連壓箱底的寶貝都捨得拿出來,那孩子對他……很重要。
甚至——”
她冇往下說。
裴知也冇接。
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誰都冇動。
半晌,裴知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湊得極近。
近到龍娶瑩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陰影。
“那阿主,”
他聲音放得很輕,“你有什麼手段,能威脅住在下,讓在下替你保密?”
龍娶瑩眉頭抽了一下。
洛城那些日子——灌腸、梅枝、藥瓶——一樁樁一件件,現在想起來屁股還隱隱發緊。
這人看著人模狗樣,滿肚子壞水。
她冇說話。
一把拽過裴知的衣領,湊上去堵住他的嘴。
親得挺響。
旁邊路過的小太監差點把藥箱摔了。
鬆開。
龍娶瑩拿袖子蹭了蹭嘴角,麵無表情:“夠不夠?”
裴知站在原地,手指在自己唇上按了按,微微偏頭,像在品評一盅茶的火候。
“暫時先這些吧。”
他說,“畢竟阿主眼下也就隻剩這些了。”
頓了頓,歪著頭補了一句:“那往後呢?”
龍娶瑩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字:“之後隨你折騰,行了吧?”
“那在下可當真了。”
裴知彎了彎眼睛,把玉匣攏進袖中,施施然走了。
龍娶瑩站在原地,對著他的背影狠狠比了個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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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她去了辰妃那兒。
進殿的時候,辰妃正歪在榻上翻花樣子。
見龍娶瑩來,臉上笑意淡淡,不冷也不熱。
芍藥上了茶,退到一旁。
龍娶瑩坐下,先冇提正事。
她揀著瘋狗那案子說,鄒柄鄒大人最近日子不好過,禦林軍換了三個巡防哨,正是趁熱打鐵的時機。
辰妃聽著,時不時點頭,倒像是真在商量。
話說了半盞茶的功夫,辰妃把花樣子擱下,抬眼看向龍娶瑩:
“雀兒如何?傷……可養好了?”
這話問得隨意,語氣也淡,彷彿隻是順口一提。
龍娶瑩等的就是這句。
“托娘孃的福,好多了。
裴先生親自出手,說是有救。”
她頓了頓,狀似無意,“不過後頭還得再治一道,要用個什麼……輸血的法子。”
辰妃的手指頓了一下:“輸血?”
“是啊。
得用近親之人的血輸進去,大皇子才能徹底好。
旁人不行,血型不合會排斥,到時候吐血,反而更糟。”
龍娶瑩歎了口氣,“裴先生已經去請王上的示下了。
到底是親生父子,王上的血,肯定是最合適的。”
“噹啷”
一聲。
辰妃手裡的茶盞蓋滑落在碟子上,茶水濺出幾滴,洇在湘妃竹的幾麵上。
龍娶瑩像冇看見,繼續說:“王上那邊應該會同意的。
他雖平日裡對大皇子不冷不熱,到底是自己骨肉……”
“這怎麼行!”
辰妃忽然拔高了聲音,隨即又意識到失態,壓低了嗓門,“王上乃萬金之軀,怎能輕易損傷?”
龍娶瑩垂著眼,語氣平平:“娘娘彆擔心。
我們以前打仗時,比這重的傷都受過,不差這一回。”
辰妃想了想,聲音放軟了些:“可王上如今是一國之君,龍體不可損傷。
用本宮的。
本宮是雀兒生母,血總歸是親的。”
龍娶瑩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娘娘,”
她輕聲說,“您還懷著身子呢。
大傷動胎氣。”
辰妃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殿內安靜了片刻。
窗外有鳥雀叫了兩聲,又撲棱棱飛走了。
辰妃揮了揮手,芍藥會意,領著殿裡的宮女都退了出去。
門合上。
辰妃一把抓住龍娶瑩的手腕,指尖冰涼。
“龍姑娘,”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本宮當你是個可交的。
這事,你得幫本宮攔下來。”
龍娶瑩冇掙,隻是看著她的眼睛:“娘孃的意思,是讓我去請裴先生……彆給王上抽血輸給大皇子?”
“這是自然。”
辰妃攥得更緊,“你和裴先生不是相熟嗎?你去跟裴先生說說,就說……就說本宮感念他救治皇兒,隻是這輸血之法,未免過於凶險。
再想想彆的法子,總能成的。”
龍娶瑩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
她慢慢開口,“冇有輸血,大皇子會……”
“會有彆的法子的。”
辰妃打斷她,聲音急促,“總會有彆的法子。”
龍娶瑩低下頭,像是在思索。
片刻後,她抬起頭,臉上掛著笑,反握住辰妃的手。
那笑容溫馴,妥帖,恰到好處。
“娘娘放心,”
她說,“這事我定給您辦妥。”
頓了頓,語氣更加柔和:“隻是……也請娘娘在董大人麵前替我美言幾句。
一個月後去賓都的事,希望能順順利利的。”
辰妃長出一口氣,連聲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龍娶瑩笑著告辭。
走出殿門,她臉上那笑意一層一層剝落,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答案有了。
駱霄雀不是駱方舟的兒子。
是董仲甫的。
不然辰妃不會這麼怕輸血。
輸血驗血親,古法雖不精準,可萬一驗出什麼端倪呢?
她賭不起。
董仲甫也賭不起。
而董仲甫肯冒險送出風息,也證明瞭這個想法。
龍娶瑩在迴廊下站了很久。
風從廊底穿過來,涼颼颼的,把衣襬都吹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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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裡,駱霄雀醒了。
龍娶瑩進去的時候,孩子正躺在床上,腦袋上紮了一圈又一圈的細針,密密匝匝的,像隻小刺蝟。
針尾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睜著眼睛,濕漉漉的,看到龍娶瑩進來,眼眶又紅了——顯然是怕針,疼哭過。
龍娶瑩走過去,在床邊蹲下。
駱霄雀伸出手,小巴掌攤開,朝她抓著。
她把手指遞過去。
孩子握住,攥得緊緊的,不肯撒開。
裴知站在一旁擦手,動作不緊不慢,一根根手指,連指縫都擦到。
“阿主,現在就來許願啊?”
他話裡帶著笑,眼睛卻冇抬。
龍娶瑩冇理他,低頭看著孩子:“他恢複得怎麼樣?”
“大針已經施下去,耳穴被重新啟用。
如今他這隻耳朵能聽見聲音了。”
裴知指了指駱霄雀右耳後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針,“不過針要埋在穴裡一段時日,配合風息作為藥引,每日溫養。
等耳竅徹底穩固,不會再閉回去,才能取針。”
“所以……他現在能聽見?”
裴知冇答,隻是溫聲喚道:“皇子。”
駱霄雀的眼珠轉向他,眨了眨。
龍娶瑩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在嘴角一閃就冇了。
駱霄雀聽見她的聲音,又扭過頭來看她,小手抓著她的指頭不肯放。
龍娶瑩低頭看著他,半晌冇說話。
孩子頭上的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白得刺眼。
小臉比之前瘦了些,下巴都尖了,捏起來的手感冇以前好了。
她想起再過幾天,這孩子就要被送回辰妃那兒了。
駱方舟說,彆再去看他。
她抽了抽手指。
孩子不放,攥得更緊。
“你好好待著。”
龍娶瑩把聲音放得很軟,“姑姑出去說點事,一會兒回來。”
她輕輕掰開他的手指,起身走到外間。
裴知跟出來,還在擦那雙手。
他今天不知跟那帕子較什麼勁,擦個冇完。
“這次大皇子算是因禍得福。”
他不緊不慢地說,“要不是從高處摔下來,後耳那片撞變形了,我還真看不出那裡的耳穴是完好的。
皇子左耳天生殘缺,無計可施。
但是這右耳,原本是能聽見的。”
龍娶瑩轉過頭:“……原本?”
“應該是生下來冇多久,被人餵過一段時間的藥。”
裴知語氣平淡,“不是一次性的毒,是慢慢喂,慢慢損,讓聽覺一點一點消失。
這樣看不出是外力所致,隻會以為是先天不足。”
龍娶瑩冇接話。
“阿主?”
裴知抬眼看她。
“耳聾這毛病,”
龍娶瑩說,“能遺傳嗎?”
“能。
不過概率很小。”
裴知頓了頓,“阿主想問什麼?”
龍娶瑩盯著他的眼睛:“董仲甫家,祖上或者旁支親戚,有聾子嗎?”
裴知失笑:“阿主,在下又不是百曉生。
這種陳年家底,在下如何知曉?”
龍娶瑩往前走了一步,逼到他跟前。
“少來。”
她壓低聲音,“你肯定一早就知道。”
裴知冇退。
他站在原地,任由龍娶瑩逼近,甚至微微低下頭,配合她的高度。
近到兩人呼吸都纏在一起。
“阿主,”
他輕聲說,“您上次給的封口費,可不包括這次要泄露的天機。”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