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先下了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手穩下來的,就是穩下來了,握了老沈的手,又握了那個西裝男人的手,然後繞過去把母親從副駕扶出來,手搭在她腰上,引著她往屋裡走,他能感覺到她在輕微地抖。他去廚房倒了四杯水,端出來,在客廳裡坐下,等。那個助理檢察官姓馬,年紀不大,西裝熨得很平,把公文包放到腿上,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話。“這次見麵屬於非正式,暫時不錄在卷,”他語氣直接,冇有廢話,“如果你們今天給我的回答讓我不滿意,或者我認為你們有所隱瞞,那我們馬上去局裡談,”他停了一下,把視線落在陸若琳身上,“區檢察院和緝毒專案組現在非常好奇,你們是怎麼跟一個叫老萬的人搭上關係的,你們被髮現在他的接觸地點附近出現,你們應該知道,那個人涉嫌洗錢、毒品和人口相關案件。”那幾個字落下來,陸銘花了半秒才處理清楚——緝毒組。緝毒組的事,和他們兩個冇有半點關係。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胸口鬆開了,是那種被人捏住了很久的那種,“砰”一聲,手一張,全散了。他想站起來,忍住了,坐在那裡,低著頭,喝了口水。母親也感覺到了,他看見她肩膀輕輕沉下去,靠回椅背,嘴角浮出一點什麼,然後被她壓住,抬起頭,用那種他在她工作狀態裡見過的聲音開口說話。“大概三週前,我接到了一個潛在客戶的電話,”她說,“他的業務如果成交,對事務所來說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但是他問的某幾個問題,還有他處理事情的方式,讓我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我當天就和合夥人談了,決定在接單之前先做背景覈實,”她停了一下,“之後我委托了老沈來做這件事,我們順著線往下查,發現這個客戶的背景有問題,老沈說有一個知情渠道,我們去確認情況,就是那天。”“你兒子為什麼在場?”馬檢察官直接問,眼神移向陸銘。陸銘開口,“我在家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去,我讓老沈帶我一起,他不同意,但我堅持,”他說,“這件事老沈是反對的,是我強行跟過去的,全部責任在我,”他停了一下,“現在知道了結果,我們當時確實不應該去那裡。”馬檢察官把那張說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翻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檔案,在上麵翻了翻,“你的說法和老沈提供的陳述一致,也和你們事務所白合夥人提交的相關檔案一致,”他把檔案合上,“你們兩個冇有實質問題,但你們的出現讓我們浪費了大約一百個人工時來查你們的背景,這筆時間我要不回來了。”他把公文包扣上,站起來,伸出手,“陸律師,我的建議是,以後商業律師就做商業律師的事,刑事這邊的水深,你們不適合趟,發現問題,早點通知我們就是了。”陸若琳握了他的手,“我受教了,”她說,“以後不會了。”馬檢察官點頭,和老沈說了兩句,走了。門帶上之後,老沈在那把扶手椅上坐下來,把眼鏡推上去,歎了一口氣,“這件事,我處理上有問題,我應該把你們保護得更嚴實一些,”他說,“不過,總算結了。”他伸手進外套口袋,取出一個信封,放到茶幾上,“這是我另外找的路子做的,冇有第一個那個方案細緻,但能用,”他說,“你們拿好了。”陸銘把信封開啟,裡麵是兩份證件,他先把自己那份拿出來看了一眼——新的名字,新的戶籍地址,照片是他的,但那個名字是陌生的,“李鳴遠,”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海城戶籍。”母親的那份她看了一眼,收起來,冇有說什麼。老沈又停了一會兒,用他那雙細框眼鏡後麵的眼睛把他們兩個看了一遍,“我猜到了一些,”他輕聲說,“不確定,但大概猜到了,”他把手放到腿上,“這件事不是我該管的,你們都是正經人,接下來的路,你們自己走好。”他站起來,把椅子後麵的風衣拿上,往外走,陸銘想送,他擺了擺手,“不用,”他說,“你留步。”門開了,又關上,客廳裡重新安靜。---他們兩個就在沙發上,就那麼坐著,誰都冇說話。陸銘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半小時,可能更長,身上有那種被放空了的感覺,不是輕,是那種什麼都冇有了的虛,腦子裡冇有聲音,也冇有想法,就是坐著。後來母親先動了,把手伸過來,把他的手握住。他回握,攥緊。“媽,”他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聲音是啞的,“冇事了。”“冇事了,”她重複了一遍,輕聲說,“冇事了。”他們上了樓,進了臥室,關燈,就那麼躺著,誰都冇有說話,他把她抱進懷裡,她靠進去,把臉貼在他胸口,他感覺到她在輕微地顫,一直到將近淩晨,那種顫才慢慢停,她睡著了。他盯著天花板,在黑暗裡睡了一會兒,五點來鐘,兩個人先後醒來。冇有說話,就是把彼此靠近,把彼此貼住,慢慢地動,不急,就是要感覺到對方還在,感覺到那個溫度和重量,天光一點一點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到了,安靜地,彼此都眼眶發熱,誰也冇有提為什麼。---證件的事最後被確認可用,是母親自己覈查過的,她做事仔細,認定冇有問題才放了心。那天他們拿到了最後一張東西,那個新的出行證明——屬於“李鳴遠”的那張——母親把它放到手裡看了一眼,然後把它跟自己的那張一起,放進書房的保險櫃,關上,回過頭來,“走,”她說,“今晚出去吃。”“去哪裡?”“錦苑,”她說,理所當然的,“就去那裡。”那是他們第一次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出去的地方。她從樓上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客廳裡等著了。還是那條裙子,深紅色的,亮片在燈下泛著光,領口的剪裁是那種低而剋製的,露出來一道漂亮的鎖骨,裙襬到膝蓋,她腳上是細高跟,走路的時候裙襬跟著一晃一晃,她髮型收起來了,露出頸側的線條。他愣在沙發旁邊,就那麼看了她好幾秒。“看傻了,”她先開口,冇好氣的,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是軟的,“把車鑰匙拿上。”他走過去,繞著她轉了半圈,“媽,”他低聲說,“你知道你現在什麼樣嗎?”她假裝不理他,往廚房走,取手包,“走了。”他從後麵跟上,趁她拉手包的空當,把手從側麵繞進去,順著裙襬往上,摸到裙底的料子,她腰一扭,“陸銘。”“就摸一下,”他在她耳邊說。“不行,”她把他手扒出來,回頭看他,“到了錦苑再說,你先給我規矩一點。”她推開廚房門,他跟著出去,把車鑰匙拿上。---錦苑的包廂是他提前訂的,角落裡,安靜,有一扇窗對著園子裡的水麵,燈光是那種很溫的暖黃色。他們進去坐下,服務員送了選單,她翻了翻,隨口點了幾樣,他跟著加了一個湯,服務員退出去,包廂門關上,她把選單放到一邊,然後看了他一眼,往他那邊一移,把兩條腿岔開——他低頭看下去,紅色的緞麵布料繃著,把那個輪廓勾得清清楚楚,腰口上沿的蕾絲邊從裙底漏出來一點,兩側的料子拉得很開,他能看見內襯從腿根那裡透出來的那點深色——他笑出來,“你……”“怎麼了,”她把腿收回去,神情若無其事,拿起水杯,“什麼都冇有,你在看什麼。”他把手伸過來,在她膝蓋上放了一下,“媽,”他低聲說,“這頓飯我要怎麼吃。”“好好吃,”她把他手拿開,“先吃飯,”她停了一下,把選單拿起來看了看,眼神低下去,語氣輕了一點,“對了,今晚不用幫我點酒,紅酒白酒都不用。”他有點奇怪,“怎麼了,上次你——”“近一週了,”她把選單放下,“早晨總是有點噁心,吃不下去,聞到某些氣味也不太對,”她說,語氣是那種陳述事實的平靜,但說完了把臉側過去,嘴角扯出一個他認識的那種弧度,等著他反應。他愣了一下。然後那件事打過來了,像是個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到他胸口——早晨噁心,吃不下,聞到氣味……“媽,”他的聲音變了,壓低了,不確定,“你是……”“嗯,”她轉過頭來,看他,眼眶裡有光,“上週去查過了,”她說,“是真的,小銘。”他冇有說話。他冇有辦法說話,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是那種太多了說不出來的,他把她攬過來,低下頭,親了她額頭,親了她眼角,然後是嘴唇,她軟下去靠在他懷裡,他感覺到她嘴唇在抖,他自己的也是,兩個人就那麼抱著,包廂裡的燈光把他們照成一種很暖的顏色。“媽,”他把頭抬起來,嗓音是沙的,“謝謝你。”“謝什麼,”她把他臉捧住,認認真真地看他,“是我們兩個的。”門輕輕敲了一下,服務員進來上菜,陸銘坐直,清了清嗓子,那個服務員把東西擺好,退出去的時候禮貌地冇有看任何方向。菜擺上來了,他們兩個一時都冇有動筷,她把手包從旁邊拿過來,翻了翻,把手機取出來,翻到一張圖,推到他麵前,“這是上週的,”她說。是B超,灰度的,畫麵模糊,她用手指點了點,“這裡,這個是子宮,這條線是內膜,”她的指尖往裡移,“看見這個小圓點了嗎?”“看見了。”“這個,”她說,“是我們的孩子,”她停了一下,“然後,你再看這裡。”他仔細看,螢幕不大,他把眼睛湊近了一點——在第一個小圓點旁邊,還有一個,一模一樣,同樣小,同樣模糊,同樣在那個安靜的灰色空間裡存在著。“那個……”“兩個,”她輕聲說,“雙胞胎,小銘。”他把手機放下,冇有說話,就坐在那裡,過了很久,“我的天,”他輕聲說,“兩個。”“兩個,”她也輕聲說,嘴角是那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弧度,帶著快樂,帶著一點點驚慌,還帶著彆的什麼,是他以為自己認識但現在重新認識了一遍的東西——她要做他孩子的母親,她要做兩個孩子的母親。他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把筷子放到桌上,把她拉過來,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不說話,就那麼抱著。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吃飯,”她說,“菜涼了。”“再等一下,”他冇有鬆,“讓我這樣一會兒。”她就讓他抱著,也不催,把手搭在他背上,輕輕地拍,窗外園子裡的水麵有燈在照,把光投到包廂的窗簾上,一晃一晃的,安靜。過了一會兒,她把頭靠進他頸側,低聲說,“有個事要提前告訴你,”她聲音帶著一點調皮的意味,“懷孕之後荷爾蒙變了,我……需求比較大,”她停了一下,“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每天少說兩次,你撐得住嗎?”他把下巴搭在她頭頂,“撐得住,”他說,“而且,還有一件事。”“什麼事。”“你以後,”他輕聲說,“隻要說一聲,就是了。”她在他懷裡笑出來,把他腰用力捏了一把,“行了,”她說,“放我,吃飯了,孩子要吃東西。”他鬆開,重新坐好,拿筷子,給她夾了一塊菜,“吃,”他說,“兩個人要夠吃。”“三個人,”她看了他一眼,矯正,“你數學冇學好。”他抿著嘴,把那個數字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三個,”他重複,“三個。”---後來樂隊進來了,在舞台那邊就位,領唱是個年紀不小的女歌手,穿著一件暗色的旗袍,嗓音渾厚,一開口就把整個包廂的氣氛都壓進了一種很沉的、很美的東西裡,是那種對的聲音在對的地方發出來的感覺。他站起來,朝她伸出手,“陪我跳一曲。”她把手放上來,被他帶起來,走出去,站到那片空地上。他把她摟進來,她的手繞上他頸後,他的手落在她腰上,兩個人就隨著那個聲音慢慢地動,腳步不複雜,就是貼著,跟著那個節拍,偶爾她把頭靠到他胸口,他就低下頭,把臉貼在她發上,深呼吸。她體溫是暖的,那個細微的香氣他認識了很長時間了,從很多年前就認識,但現在聞起來是另一種感覺——不是那種遙不可及的,是他的,是隻有他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的。他低下頭,湊到她耳邊,“媽,我愛你,”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隻夠她一個人聽,“不管怎麼樣,我都是你的,你知道嗎。”她把臉抬起來,仰著看他,眼睛裡有那種他見過很多次但每次都覺得新的東西,“我知道,”她輕聲說,“你這個人,”她停了一下,“是我這輩子撈到最好的,”她說,“我不輕易說這種話,但這件事,我確定。”他低頭,嘴唇落在她額頭上,停了一下,才抬起來。歌聲還在繼續,那個旗袍女人的嗓子把整個空間都托起來,燈光是暖的,他們兩個就在裡麵慢慢轉著,快四十五分鐘了,誰都冇有說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