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精打細算·市隱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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揹著嶄新結實的大揹簍回到木屋,日頭已經偏西。張曉峰卸下空揹簍,冇急著處理那堆獵物,肚皮先咕咕叫了起來。這一整天在林子裡鑽,又下山往返一趟,體力消耗不小。
他麻利地生起火,舀了小半瓢所剩無幾的米,加了足量的水,熬上一鍋稀薄卻能暖胃的米粥。那兩隻山斑鳩拎到屋外水蕩邊,就著黃昏最後的天光,迅速褪毛、開膛。斑鳩個頭小,內臟除了苦膽都留著。
用削尖的細樹枝串好,撒上星星點點的鹽末,就著灶膛裡跳動的火焰烤得表皮金黃焦脆,“滋滋”地冒著油花。
就著烤得噴香的斑鳩肉,喝下兩大碗滾燙的米粥,空虛的腸胃總算被填滿,身上也恢複了熱氣。剩下一隻用洗淨的大樹葉包好,放在陰涼處——這是明天趕早去黑市的路上乾糧。
吃完飯後,他冇休息,趁著天色尚未完全黑透,點亮煤油燈,開始處理今天的重頭戲——那一堆獵物。
首先是最值錢的麂子。他將這四十多斤的大傢夥拖到屋外一塊平整的大石上。剝皮是個細緻活,刀刃從四肢內側小心劃開,順著皮肉連線的筋膜慢慢剝離。這張黃麂皮完整,毛色油亮,隻有脖頸處一個弩箭造成的小洞,在黑市上能賣出不錯的價錢。剝下的皮子用草木灰簡單揉搓去脂,攤開晾在屋內陰涼通風處。
接著開膛。麂子內臟頗豐,心、肝、腰子(腎)都是好東西,仔細取下,用清水反覆漂洗,泡在乾淨的陶盆裡。腸肚麻煩些,翻過來用草木灰和粗鹽搓洗多次,直到異味儘去,也留著——這年頭,下水也是難得的油水。麂子肉按部位分解:四條腿肉最精,裡脊肉最嫩,肋排帶著肥膘,其餘部分切成大小均勻的肉條。骨頭也仔細剔下,可以熬湯。
然後是四隻野兔。同樣流程:剝皮,兔皮雖小,也能值點錢。兔肉緊實,幾乎全是瘦肉。兔肝兔心洗淨另放。
兩隻野雞褪毛後,開膛取出雞胗、雞心、雞肝。
所有能食用的內臟——麂子的心肝腰、兔肝兔心、雞雜,被他集中在一起,再次用剩下的鹽抓勻,簡單醃製去腥。然後用細麻繩串起,掛在臨時搭在灶膛上方的幾根濕樹枝上。灶膛裡不再添明火,隻埋入幾塊燒得正旺的鬆木柴,壓上濕鬆針和少許柏樹枝葉。很快,帶著特殊香氣的青白色濃煙緩緩升起,繚繞著那些內臟。這是最原始的熏製,能儲存更久,頂好的蛋白質補充。
處理好這一切,已是深夜。他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但看著石板上分門彆類、堆成小山的肉塊,牆角晾著的皮子,灶上熏著的肉雜,心裡卻踏實無比。這些,就是明天去黑市換回生存物資的本錢。
簡單用熱水擦了把身子,他倒頭就睡。臨睡前,特意檢查了藏在床下的錢——上次剩下八毛,這是他的全部現金。
淩晨三點,山風沁涼。張曉峰準時醒來。就著冷水啃完昨晚留下的那隻冷斑鳩,開始往新揹簍裡裝貨。最底下鋪上一層乾茅草,然後依次放入:麂子肉(約二十五斤,分幾個油紙包裹)、四隻野兔肉(約十斤)、兩隻野雞肉(約五斤)、麂子皮(卷好)、四張兔皮(捆起)。揹簍立刻變得沉甸甸,怕是有五十斤。他試了試,新揹簍果然紮實,揹頻寬厚,分擔了重量,雖然依然壓肩,但比那個快散架的舊簍子強了太多。
腰間布包裡,揣著護林員證件、剩下的八毛錢。柴刀彆在後腰。依舊冇帶土銃和竹弩。
他再次踏上那條隱秘的獵道。有了新揹簍和更健壯的體魄,走起來比上次輕鬆些許。月光時隱時現,山林黑黢黢的,隻有他沙沙的腳步聲和偶爾驚起的夜鳥撲棱聲。
到達清江鄉西頭河灘亂石坡時,天還是黑黑的,黑市上點著火把,可勉強視物。“鬼市”已經人影憧憧,比上次似乎更熱鬨了些,但依舊保持著那種壓抑的安靜。
張曉峰找了個離河邊稍遠、背後有塊大石頭能倚靠的位置,放下揹簍。他不像有些人急著攤開貨物,而是先警惕地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冇有異常,才慢慢將肉塊、皮子、一一取出,整齊擺放在墊著的乾草上。濃烈的、新鮮的肉腥味,立刻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石頭,引來了漣漪。
最先湊過來的是個穿著體麵呢子中山裝、乾部模樣但臉色有些蒼白浮腫的中年人,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顏色深紅、紋理漂亮的麂子肉,喉結滾動:“後生,這……這是鹿子肉?”
“黃麂肉。”張曉峰聲音平靜,“昨兒剛打的,新鮮。”
“咋賣?”中年人壓低聲音。
“麂子肉,七毛一斤。野兔肉,五毛。野雞肉,六毛。”張曉峰報價清晰,比上次的狼肉高,跟豬肉一個價,但麂子肉更細嫩更難得,還不要票。
中年人吸了口氣:“七毛?供銷社豬肉才……”
“這是野味,不要票。”張曉峰打斷他,語氣冇得商量,“肉您看,血絲都還在。”
中年人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盤算,最終對優質蛋白的渴望占了上風:“稱……稱三斤麂子肉,要裡脊那塊。”
“好。”張曉峰抽出彆在後腰的柴刀——刀光一閃,精準地割下一長條裡脊,放在用一毛錢借用旁邊賣東西老漢的小桿秤上,“三斤高高翹起,算您三斤。”用舊報紙包好。接過二塊一毛錢,仔細收好。
開張順利。陸續有人圍攏過來。一個看起來像廚子的胖子,一口氣買走了十斤麂子肉和五斤野兔肉(兩隻),得九塊五毛,說是公社食堂要招待上麵來的檢查團。兩個結伴的農民,用四十斤大米,換走了五斤野兔肉(最後兩隻)和兩隻野雞五斤,說是家裡有坐月子的需要補身子。
太陽升高時,肉已經賣掉大半。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老者蹲在麂子旁邊,用手指推了推鏡框,仔細看著。
“這肉不錯。”老者開口道,“8塊錢,我全要了。”
張曉峰剛纔用稱稱過下剩下的大概還有不到十三斤。“八塊五。。”
老者沉吟一下:“就八塊。後生,我是誠心要。”
“成交。”張曉峰爽快答應。難得等。
皮子的買家來得晚些。一個滿臉風霜、手指粗糙如樹皮的老獵人模樣的漢子,蹲在幾張皮子前,摸索了半晌,最後指著那張最大的麂子皮:“這張皮子,硝過冇?”
“剛剝下,還冇硝。”張曉峰實話實說,“但皮板厚實,毛色亮,就脖頸一個小眼,好補。”
老獵人點點頭:“麂子皮,硝好了能做上好皮褂子。這張我給你五塊。這幾張兔子皮,加起來一塊錢。”
這個價格比張曉峰預想的稍低,但看對方是懂行的,也冇多糾纏:“行。”
六塊錢入手。
到了日上三竿,河灘上的霧氣散儘,帶來的所有貨物竟然銷售一空!連那點零碎的兔皮和最後幾塊野雞肉都被一個來得晚的婦人包圓了。
張曉峰快速清點收入總計 二十五塊六。加上之前帶來的七毛(用秤花了一毛),懷裡揣著的現金 二十六塊三毛!此外還有四十斤大米。
這是一筆實實在在的“钜款”。
他冇有絲毫耽擱,迅速收背上裝了40斤大米的揹簍,像一滴水融入人群,開始在市場裡采購。這一次,他目標明確,底氣也足了。
首先買鹽,八分一斤,買了十斤——八毛錢。這次不用太摳搜了。
菜油,找到另一個賣家,一塊二毛五一斤(比上次便宜五分),買了六斤——七塊五。又免費得了個油罐子。
煤油,四毛一斤,買了五斤——兩塊錢。晚上可以放心點燈了。
火柴,兩分錢一盒,買了十盒——兩毛錢。
肥皂,憑票供應價兩毛五,黑市四毛一塊,咬牙買了兩塊——八毛錢。個人衛生和清洗衣物必需。
針線包、頂針,一毛錢。
粗瓷碗兩個,五分一個,一毛錢。
一口帶蓋的鐵鍋,賣家要兩塊三,砍價到兩塊。
看到有賣衣服的,他挑了件、厚實的勞動布工裝外套和一條結實的粗布褲子,一共花了六塊錢。那套護林員製服得省著穿。
最後,在一個賣雜貨的婦人那裡,看到了用玻璃瓶裝著的深褐色液體——醬油!這東西在供銷社也是緊俏貨。一問價,三毛五一斤。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兩斤。偶爾給燉肉加點味道,也是極大的享受。
一圈采購下來,揹簍再次被塞得滿滿噹噹,手裡還提著鍋和衣服。現金如流水般花出去,最後清點,還剩 六塊一毛錢。雖然錢少了,但換回的,是足以支撐他一兩月的基本生存物資,生活質量也將顯著提升。
他不敢再停留,揹著山一樣的揹簍,拎著東西,迅速離開喧囂的河灘。走過上次遇見陳木根的田埂時,他下意識望了一眼衛生院的方向,腳步未停。
回山的路上,心情與上次截然不同。肩上的負擔更重,腳步卻更穩。揹簍裡是實實在在的糧食、油鹽、衣物、工具,懷裡揣著剩下的“安全資金”。
深山的木屋不再僅僅是一個避難所,更像是一個正在被一點點充實、加固的堡壘。而張曉峰,這個一度被趕出的孤狼,正用最原始的汗水與智慧,在1975年的深山莽林中,頑強地開拓著屬於自己的一小片生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