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金香暗度·銃納危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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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天已擦黑。
張曉峰累得骨頭縫都發酸,也顧不得生火做飯,先把懷裡揣的那包樹葉小心取出,放在通風陰涼的屋角。
早上帶出去的兩個冷飯糰早已涼透,他胡亂塞進肚裡墊了墊,就藉著最後的天光開始處理獵物。
這成年公林麝約莫二十多斤,去皮去內臟後,淨肉有十二三斤。他手法麻利地將肉按部位分割成條塊。攤放在案板上,準備明兒背下山。
骨架完整剔出,上頭還連著不少筋肉,這可是熬湯的好料。心肺肝腎也都洗淨,另放一處。
忙活完這些,天色已全黑。他點上煤油燈,這才正經開始做飯。
灶膛裡柴火“劈啪”燃起,照亮了他疲憊卻亢奮的臉。他將林麝骨架剁成小塊,扔進大鐵鍋,加水冇過,又扔進幾片野薑片、一點鹽、一把乾辣椒。蓋上木鍋蓋——陳木根給他做的,任其在灶火上慢慢熬煮。
趁著燉骨的功夫,他把林麝的心、肝、腎(都不大,加起來不到一斤)仔細洗淨,切成薄片。回來時順手拔的一把野蒜苗,洗淨切段。
到工具棚找來那口缺口的鐵鍋洗了洗,另起一個小灶眼。熱鍋下油,油熱後倒入內臟片,快速滑炒。待變色,撒鹽,倒入野蒜苗,“刺啦”一聲,濃香爆起。簡單翻炒幾下,便盛了滿滿一大碗。
那邊大鍋裡的骨頭湯已滾開,奶白色的湯水翻著花,香氣混著薑辣味飄滿屋子。張曉峰將昨晚的剩米飯倒進去一部分,攪勻,熬成濃稠的骨湯粥。
忙活完,他擺開碗筷,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享用這頓難得的“慶功宴”。
先喝一口骨湯粥,滾燙鮮濃,帶著骨髓特有的醇厚和薑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再夾一筷子炒內臟,野蒜苗的辛香完美壓住了內臟的微腥,留下滿口脆嫩鹹鮮。骨架上的肉早已燉得酥爛,用手抓著啃,筋肉附著在骨頭上,越啃越香。最後喝上一大碗濃稠的骨湯粥,米粒吸飽了湯汁,順滑暖胃。
這一頓,他吃得緩慢而專注,每一口都細細品味。不僅僅是為了填飽肚子,更像是在用這頓豐盛的食物,犒勞自己白日裡那長達十多個小時的艱苦追蹤與潛伏,慶祝那份沉甸甸的、藏在屋角的驚人收穫。
吃飽喝足,倦意如潮水般襲來。他強打精神收拾好灶台,將剩餘的骨湯粥和炒內臟放鍋裡蓋好,便回屋倒頭沉沉睡去。
第二天淩晨三點左右,心裡還揣著事。他自然醒來。
生火,他將骨湯粥、炒內臟和骨頭都熱了熱。淩晨的山間寒氣重,這滾燙油潤的一餐下肚,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也讓他徹底清醒過來。東西太好吃,他竟把剩下的全吃光了。
收拾停當,他背起裝著林麝肉的揹簍,懷裡揣著那個用報紙和樹葉仔細包裹的麝香囊,腰間彆著那張卷好的林麝皮,趁著夜色還未完全褪去,踏上了前往清江鄉黑市的山路。
到達河灘亂石坡時,天色仍是墨藍,但“鬼市”已如往常般甦醒,影影綽綽,人聲低語。張曉峰剛放下揹簍,還冇喘勻氣,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推著自行車擠了過來,正是王愛國。
“張兄弟!巧了!”王愛國臉上帶著笑,壓低聲音,“我本打算先在這集上轉轉,等天亮了再去你山裡瞧瞧。冇想到你這會兒就來了!”
張曉峰也笑了:“王大哥,趕早不如趕巧。今兒有點好肉。”他掀開揹簍上蓋的布,露出裡麵紅白相間、紋理細緻的林麝肉。
王愛國眼睛一亮,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這肉……看著不像尋常野豬肉,也不像麂子肉。啥玩意兒?”
“林麝肉。”張曉峰低聲道,“昨天在林子裡碰上的。”
“林麝?”王愛國顯然聽說過這東西,“好東西啊!這肉可比野豬肉細嫩,膻味也輕!廠裡領導就好這口稀罕野味!”他麻利地掏出隨身帶的小秤,“兄弟,還是老規矩,我信你。這肉看著新鮮,按一塊錢一斤算,咋樣?比野豬肉高不少了。”
一塊一斤!這價比張曉峰預想的要好。他這揹簍裡大約十三斤林麝肉,就是十三塊錢!
“成,王大哥爽快。”張曉峰點頭。
王愛國付錢,十三塊皺巴巴卻實實在在的票子遞給了張曉峰。
王愛國將肉仔細包好,捆在自行車後座,又跟張曉峰聊了幾句,便推著車準備去采購其他物資。
張曉峰也打算收拾離開,他真正的“重頭貨”還冇動呢。
剛把空揹簍背上肩,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卻透著股老練:“後生,稍等等。”
張曉峯迴頭,隻見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者站在幾步開外。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腳上是自家納的千層底布鞋,麵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得像能看透人心。他目光在張曉峰腰間那捲皮子上掃過,又在張曉峰胸前略微停頓——那裡,麝香囊貼身藏著。
“老人家,有事?”張曉峰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
老者走上前,壓低聲音:“後生,腰間那皮子,可否借老漢一觀?”
張曉峰猶豫了一下,解下皮子遞過去。老者接過,並不展開細看,隻是用手指撚了撚皮子邊緣的毛根,又湊到鼻尖嗅了嗅,眼中精光一閃。
“林麝皮,公的,成年不久。”老者語氣肯定,將皮子遞迴,目光卻落在張曉峰臉上,“皮子是好皮,硝好了能值些錢。不過……更金貴的,是裡頭的‘香’吧?”
張曉峰心頭一跳,知道遇到真正的識貨行家了。他也不隱瞞,微微點頭:“老人家好眼力。”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聲音壓得更低:“後生,老漢我年輕時走南闖北,也收過幾年山貨藥材。這‘當門子’(麝香彆稱)金貴,但炮製、保管、出手都極講門道。一個不慎,藥性散了,或是走了眼,可就糟踐了天物,還可能惹麻煩。”
他頓了頓,看著張曉峰:“你若信得過老漢,東西拿出來瞧瞧。價錢,絕虧不了你。若不信,就當老漢多嘴,你自去尋買主。”
張曉峰略一沉吟。這老者氣質不像尋常販子,言談間對藥材門道極其熟稔,而自己對麝香的炮製確實一竅不通,在黑市上亂闖風險太大。他點了點頭,將老者引到一旁稍僻靜的亂石後,小心掏出那個油紙樹葉包。
老者接過,並未急著開啟,而是先觀察包裹方式,又聞了聞外部氣味,這才極小心地層層開啟。當那枚還帶著些許血汙、灰棕色帶毛的完整麝香腺囊呈現在眼前時,老者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抑製的激動,但很快恢複平靜。
他用指尖極輕地觸碰腺囊表麵,感受其彈性和濕度,又湊近聞了聞,閉目品了片刻。
“腺囊完整,個頭不小,香氣正而濃烈,是上好的‘銀皮香’。”老者睜開眼,緩緩道,“不過,這是鮮囊,含水分重。麝香賣價,曆來是按乾品分量算。不會炮製的人,自己陰乾,火候掌握不好,損耗大,可能最後隻得十多克乾香,藥性也要打折扣。有經驗的老師傅,用古法慢慢陰乾炮製,能保住大部分精華,得乾香二十克往上也是常事。”
他看向張曉峰:“後生,我看你是個實誠人,也像是不懂炮製之法的。這鮮囊,我按十五塊一克乾品的價收,估摸著它炮製好後能有二十克左右。也就是三百塊錢。這張皮子,品相不錯,硝製好了能做個小坎肩或帽子,我出十塊。一共三百一,現錢。你可願意?”
張曉峰呼吸一滯。這老者話裡話外,確實在理。自己貿然處理,很可能暴殄天物。
“老人家是行家,就按您說的價。”張曉峰果斷答應。
老者也不含糊,當即從懷裡掏出一個更舊的帆布錢包,數出三十張“大團結”(十元),又補了十張一元票,整整齊齊三百一十元,遞給張曉峰。
張曉峰接過這厚厚一遝錢,手指都有些發顫。他將麝香囊和皮子交給老者。老者仔細包好,揣進懷裡貼身位置,朝張曉峰微微頷首,便轉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再無蹤影。
懷揣著這筆钜款,張曉峰感覺腳步都有些發飄。但他很快定下神,開始采購物資。手裡有錢,心裡不慌,他這次買得格外大方。
上好的大米,一口氣買了五十斤,花了七塊五。菜油、鹽、醬油打了兩大瓶、火柴買了五十盒……零零總總,花了十多塊錢。
經過一個攤時,他被一把獵刀吸引住了。刀身長約一尺,背厚刃薄,鋼口看著極好,木柄握持感舒適,皮鞘雖舊但結實。攤主是個沉默的中年漢子,開價十五塊。張曉峰試了試刀鋒,削鐵如泥不敢說,但砍斷一根小樹枝輕鬆無比。他毫不猶豫地買下。
又來到一個賣舊貨的鐵器攤,順手挑了一把小巧鋒利的剝皮刀和一把菜刀,花了五塊。
這一趟采購,他足足花出去三十三塊!但摸著懷裡那個鼓囊囊的兔皮錢包還剩四百三十多塊,他覺得無比踏實。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眼角瞥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攤位。攤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麵色有些緊張,麵前隻孤零零擺著一顆黃澄澄的步槍子彈。
賣子彈的?張曉峰心中一動,走了過去。
“兄弟,這子彈……是賣的?”張曉峰蹲下身,拿起那顆子彈細看。銅殼底火完整,彈頭尖銳,是7.92×57mm毛瑟步槍彈!這口徑……
年輕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不是賣子彈。是賣……賣槍。”
槍?!張曉峰心頭猛跳:“什麼槍?能看看嗎?”
年輕人從身後一個破麻袋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個用破油布纏裹的長條物件。解開油布,一杆修長、散發著槍油和金屬冷冽氣息的步槍露了出來!
張曉峰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毛瑟98k! 而且是全新的狀態!槍身胡桃木色澤溫潤,紋理清晰,金屬部件泛著藍黑色的幽光,烤藍均勻完整,甚至連刺刀卡榫都完好無損!他接過槍,入手沉甸甸的,那種精密機械的質感撲麵而來。拉動槍栓,順暢無比,擊發機構聲音清脆。檢查槍膛,膛線嶄新清晰,磨損幾乎為零!
這怎麼可能?!二戰時期的老槍,在70年代的黑市,竟然能見到如此嶄新的狀態?但憑他前世在緬甸摸過、用過無數雜牌槍械的經驗,尤其是那位泰國老兵曾詳細講解過這款經典步槍,他無比確定,這就是正宗的德國毛瑟98k,絕非仿製品!
“這槍……哪來的?這麼新?”張曉峰強壓激動,聲音發乾。
年輕人眼神閃爍:“祖上……留下來的,一直藏著,冇動過。家裡急用錢……兄弟,你要誠心要,給個價。”
張曉峰深吸一口氣,知道問不出什麼,他也不打算追問。
他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冰冷的槍身,腦中飛速盤算。雖然他懷揣四百多塊錢的钜款,應該能買下這把堪稱“古董級”卻狀態完美的經典步槍,值嗎?但在深山老林裡,有一把可靠的長槍,意味著狩獵效率和自衛能力的質變!
“多少錢?”他直接問。
年輕人咬了咬牙:“三百……不,兩百八!搭十發子彈!”
兩百八!張曉峰心臟還是一縮。這幾乎是他的大半積蓄了!但他看著手中這杆堪稱藝術品的步槍,想到深山中的種種潛在危險和未來可能麵對的情況……
“我要了!”他不再猶豫,從兔皮錢包裡數出二十八張“大團結”,遞給年輕人。
年輕人飛快接過錢,將槍用油布重新包好,連同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十發子彈)一起塞給張曉峰,然後像鬆了口氣,又像是害怕什麼,迅速低著頭擠進人群消失了。
張曉峰將沉重的槍包和子彈小心放進揹簍,用其他東西蓋好。剛背起揹簍,就見王愛國推著滿載的自行車過來,兩人又碰上了。
王愛國一眼就看到張曉峰揹簍沉了許多,打趣道:“張兄弟,這回是大采購啊!謔,這揹簍都快撐破了。”
張曉峰笑了笑,冇多說。王愛國目光掃過他腰間新彆的獵刀,點點頭:“傢夥升級了,好事。”他推車與張曉峰並肩走了一小段,忽然壓低聲音道:“張兄弟,剛纔好像看見你跟那邊一個賣零碎的小年輕嘀咕了幾句?那小子……我有點印象,神神秘秘的,手裡偶爾有點硬貨。”
張曉峰心中一動,知道王愛國可能瞧見了什麼,便含糊道:“嗯,買了點小東西。”
王愛國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是……買了‘響器’?”
“嗯,毛瑟98k”張曉峰也冇隱瞞。
“這種老槍的子彈,就是縣裡黑市上也不好找。就算有,也是些小作坊手工複裝的,一塊錢一發不說,還容易炸膛,傷槍傷人。我聽說……鄰國那邊,這槍還在部隊裡用著,子彈都是是正經兵工廠出來的。”
張曉峰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王大哥有門路?”
王愛國笑了笑,冇直接回答,隻是說:“我說你怎麼買那種老傢夥,子彈真是個大麻煩。不過……我認識個人,興許能搞到點鄰國過來的原裝貨,雖然價錢也差不多一塊一發,但東西靠譜。一把五六成新的56半,黑市上也就二百五左右,子彈兩毛一發,好找。你怎麼不買五六半呢?”
一塊一發!這真是打出去的不是子彈,是錢!張曉峰心裡飛快計算。但想到那把全新的98k,若冇有可靠彈藥,就等於廢鐵一根。
“王大哥,麻煩您問問。如果能搞到,先給我弄一百發。下次您來收貨,錢就從貨款裡扣,或者我用山貨抵。”張曉峰下了決心。
“一百發?成,我幫你問問。”王愛國點頭應下,“不過話說回來,在山裡,這傢夥用來防身就行。你那竹弩,我看就挺好,不花錢,還靜悄悄。”
張曉峰明白王愛國的意思,笑道:“王大哥放心,我心裡有數。這傢夥用著確實太貴,平常還得靠老夥計。”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王愛國蹬著沉重的自行車吱呀遠去,張曉峰則揹著更加沉重的揹簍,踏上了回山的路。
還剩一百五十多塊“钜款”,揹著一杆幾乎全新的98k和十發“金彈”,腰間是鋒利的新獵刀,張曉峰走在山道上,心情前所未有的複雜。興奮、激動、心痛,交織在一起。
山風拂過林梢,帶來遠方的氣息。張曉峰緊了緊揹簍的繫帶,步伐沉穩而堅定,朝著雲霧繚繞的深山,向著那個真正屬於他的“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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