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伊薇莎用那樣冰冷的目光盯著,即使是帕修斯也忍不住心裏咯噔一跳,但他並未慌亂。
拉著伊薇莎的手坐在沙發上,帕修斯娓娓道來,“我買奴隸當然不是為了滿足那種下流的慾望,而是想給我們增加同伴。以我們現在的處境,想增加信得過的夥伴太難了,隻能用這樣的辦法不是嗎?”
伊薇莎的目光平淡了不少,點頭。
雖然認可了帕修斯的說法,但她還是有什麼想說的樣子,卻隻是微蹙著眉頭,低下頭,目光有些黯淡和悲傷。
帕修斯緊緊握住她的手,和她對視,“不用顧慮,你我之間,沒有什麼是不可以說的。”
聽到他這樣說,她才稍稍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但還是想了很久。
帕修斯靜靜等待著。
“我家裏從來沒蓄養過奴隸,但我並不是對奴隸的遭遇一無所知。本來我以為自己已經懂的很多了,可是有些事真的隻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真正懂得。”伊薇莎摸著脖頸處的奴印,嘆息般說,“變成這樣後,我才明白之前自己的淺薄和自以為是。”
帕修斯默然。
伊薇莎看著他,目光溫和,“你對我很好,我知道。不需要愧疚,我並不怨恨你,甚至還很感激你。如果不是被你得到而是落到別人手裏,我現在的下場會淒慘到連我自己都不敢去想像。”
“也不能這麼說,”帕修斯微笑,“我還有很多東西沒做好。”
“在我這裏謙虛是不會有加分的。”
“那,就這樣吧。”帕修斯很無奈的樣子。
“但是,”伊薇莎繼續說,“絕大多數的奴隸並沒有我這樣的好運。她們被像貨物一樣隨意買賣,被人虐待,侵犯,甚至宰殺。她們的命運完全取決於奴隸主的心情,自己絲毫不能做主,也無力反抗,隻能默默忍受。”
“我並不是要反對你購買奴隸。”伊薇莎說,“你不買也會有別人買,隻要奴隸不消失,就一定會有奴隸主存在。可想要奴隸消失,也不是光憑一小部分憐憫奴隸的人的願望就能做到。至少現在這個世界,奴隸就是存在的。”
“在帝都你所見到的那些貴族,家裏沒有奴隸的屈指可數。你看到的他們衣冠楚楚風度翩翩,對外人彬彬有禮,對家人溫柔體貼,好像都是品德高尚的好人。可是他們對待自己家裏的奴隸就不是那樣。”
“雖然沒親眼見到,但我聽說過很多切實可靠的訊息。他們會把奴隸當作玩物肆意玩弄,殘忍虐待取樂。還會偷偷聚在一起交換、品鑒對方的奴隸,交流看法,像討論美酒一樣優雅。這些人的奴隸別說屈辱地活著,就連痛快地死去都很難。某個以溫文爾雅著稱的貴族,家裏每個月都會偷偷運出去好幾具奴隸的屍體。屍體大都皮肉狼藉,殘缺不全,被丟到城外亂葬崗,任野狗啃食。”
伊薇莎輕描淡寫地說著,抓住裙角的力度卻越來越大,手背青筋暴起。
她也在憎惡,也在痛苦,也在悲憫。
甚至,後怕。
帕修斯默默感受著。
她看了過來,“我不在乎你出於什麼目的購買奴隸,是為了增加同伴也好,是滿足色慾也好。但是,我很希望你能好好對待她們,給予她們作為人最基本的尊重,哪怕隻是施捨也好,也絕對別像那些貴族那樣可恨可憎。”
“如果你想要她們的身體,你就必須付出真心,將她們作為自由人一樣去愛她們,也讓她們愛你。而不是單方麵地佔有和掠奪。”她很認真,“如果你對她們付出真心,我就會相信你有真心。可是如果你讓我失望了,我就不得不重新考慮我們之間的關係了。”
帕修斯輕輕一笑,“你真的是……好溫柔啊。”
“別想矇混,你的答案呢?”伊薇莎冷著臉。
“我全都答應你。”
“說謊的後果你是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了。”帕修斯說,“雖然我不可能像尊重你那樣尊重她們,但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和禮貌還是很簡單的。你在我眼裏從來不是奴隸我就不說了,反正對她們,我發誓我會做個好主人。”
“最好是這樣吧……”
伊薇莎不再說話。
帕修斯稍稍湊近了一點,“我以前對待你的方式,是不是還是太欠考慮了?抱歉我不能完全理解你的內心,有些言行可能還是太放肆了。”
“你知道就好。”伊薇莎瞥了他一眼。
“所以以後我無論對你做什麼,我都會徵求你的同意的。”帕修斯說。
伊薇莎一愣,“倒也不必到這種……”
“伊薇莎小姐,我能抱你嗎?”帕修斯目光誠懇。
伊薇莎遲疑了一下,點了下頭。
帕修斯笑著將她摟入懷中,“這個力度可以嗎?是不是太重了?還是太輕了?”
伊薇莎臉上發燙,“……不需要問那麼多。”
“可是我怕你會不舒服。”
“你故意的是吧?”伊薇莎瞪他。
“不是,我是真的很害怕。”帕修斯看著她,“我怕我哪天太得意忘形,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讓你很生氣,然後你就不要我了。”
這麼說伊薇莎就無話可說了,心裏還怪柔軟的,不忍心追究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羞人。
“但是你也不用事事都問。”伊薇莎小聲說,“你可以先做,如果我不喜歡我會阻止你。”
“這樣的話……”
帕修斯抱著她讓他坐在自己腿上,“這樣你會不喜歡嗎?”
伊薇莎沒說話,臉別向一邊。
“這樣呢?”
帕修斯說著,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伊薇莎捂著被親的位置瞪了過來,耳朵泛紅,還是沒有說話。
“這樣呢?”
帕修斯輕輕捧起她的臉頰,下一步要做什麼伊薇莎心知肚明。
她沒有說話,垂下目光,臉頰在他掌心逐漸發燙,越來越燙。
“伊薇莎小姐——”
“不用問了!再問我就回房間!”伊薇莎忍無可忍,眼睛水潤透亮。
帕修斯吻上了眼前嬌艷欲滴的嘴唇。
伊薇莎閉上眼睛,抱住了帕修斯的脖子。
長長一吻後,帕修斯喘著粗氣,眼睛泛紅,抱起她去了她的房間,將她輕輕放在床上。
他俯身近距離看著她,呼吸紊亂粗重,眼中如火的熾熱與渴望讓伊薇莎驚呆了。
“不要……”她回過神後,緊閉著眼扭頭到一邊,“我還不想……”
帕修斯艱難坐直了身體,然後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臉上,聲音響到伊薇莎都驚住了,連忙看向他。
“沒事,不疼。”帕修斯摸了摸腫痛的臉頰,微笑,“隻是讓自己稍微清醒一點而已。”
伊薇莎沉默不語。
“我去準備晚飯,飯好了叫你。”帕修斯笑著,若無其事走向門外。
帕修斯走後,伊薇莎身體綿軟無力,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獃。
她並不是排斥和帕修斯發生關係,隻是覺得以現在的身份不應該和他做那樣的事。
她還有家人的血海深仇在,不能和他關係過深,否則她會愧疚難安。
還有,儘管她不承認,但她現在就是奴隸。
奴隸是不配擁有愛情的。
奴隸對奴隸主產生感情,雖然是被人恥笑的最下賤最不可理解的行為,可是並不罕見。
有些奴隸,她的主人對她很壞很壞,壞到她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
可是一旦她的主人偶爾稍微對她好那麼一點點,她就又很容易不可自拔愛上對方,心甘情願被對方虐待羞辱。
這樣的愛情是不被認可的。
奴隸主不認可,旁觀者也不認可。
奴隸滿懷深情,卑微又熱烈的愛情,隻會被當作是奴隸骨子裏就是卑劣下賤,活該被隨意處置的又一鐵證。
可悲到令人發笑。
伊薇莎很清楚帕修斯並不像那些奴隸主對待自己奴隸一樣對待她,可是她還是會忍不住想……
她對他的情感,到底是因為什麼?
是真的被他的真誠溫柔,無限深情,和不顧生死的付出打動。
還是隻是——
她是奴隸,他是主人,但對她很好?
伊薇莎曾經對愛情並沒有任何希冀,直到遇到這個男人,她不知不覺變得想愛和想被愛了。
和許多少女一樣,她很希望自己的愛情純潔無瑕,毫無疑問。
她並不介意承認自己對愛情的這些追求從一開始就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而且絕對不接受任何討價還價。
所以,想讓她愛這個男人,隻有等她不再是奴隸的時候,她纔敢允許自己去愛。
奴隸是不配擁有愛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