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切斷的那一瞬間，利希特母星的廢墟再一次陷入了寂靜。
張海川站在分析艙外，看著那顆小而刺眼的恆星掛在天空中，一動不動。
它已經在這裏照耀了億萬年，見證過這個文明的興起與繁榮，見證過收割者的降臨與毀滅。
如今，它又見證著一群來自藍星的年輕人，即將在這裏燃盡自己最後的光芒。
“隊長。”方武的聲音從通訊裝置中傳來，“所有清零裝置已啟用，倒計時十分鐘。”
張海川點點頭，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隊員們。
林珊站在分析艙門口，她的臉上還帶著剛才全力以赴操作後的疲憊，但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種完成了使命之後，才能擁有的平靜。
周遠站在遠處的一個土坡上，手裏握著一個簡易的觀測儀，正在最後一次掃描天空，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尊雕塑。
方武緩緩的從外圍走過來，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的手裏，捏著一疊小小的東西——那是一疊照片。
那是拾火小隊剛完成最後的訓練時，所有人站在一起拍的那張，他們穿著那套笨重的第一代愚公外骨骼，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裏有光。
“隊長。”方武把其中一張照片遞給他，“這個，要不要來一張？”
張海川接過照片，看著上麵那一百張麵孔。
一百個年輕人，一百個明知回不去，卻還是來了的人。
方武笑著說道：“本來打算在慶功宴上分給大家做個紀念，特意找秦教官要的，現在隻能提前給大家了。”
張海川驚訝的看著方武，他沒想到一直不苟言笑的方武還有這麼浪漫的一麵。
方武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他抓了抓腦袋。
“放心吧，我問過秦教官，這種照片溫度稍微高點就會徹底損毀，不會出現任何問題的。”
“每人都有，我準備了很多，也免得待會兒大家走散了。”
張海川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照片小心地疊好，放進了胸口的衣袋裏。
“好！”他說，“我收下了，到了那邊，還能看看。”
【清零倒計時五分鐘。】
殘酷的機械音再一次響了起來，那些特殊的光晶甚至已經開始發光。
方武的連忙把照片分發給每一個圍過來的隊友們。
林珊通紅著眼睛收下了照片，慎重的將其收在最貼身的衣服內側。
周遠則直接將照片貼在額頭上。
張海川走到那塊碎片旁邊。
它靜靜地躺在分析台上，表麵的光澤此刻變得更加明亮了，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倒數。
那些紋路裡，有他們三十天的心血，有他們最後瘋狂鑽探的痕跡，有那個0.1毫米深的孔洞。
但很快，這一切都會消失。
他從一個封閉的箱子裏麵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光晶核心，按照分析裝置給的提示貼在碎片的特定位置。
那是利希特人留下的技術結晶，一旦啟用，會在小範圍內產生一個高強度的湮滅能量場。
根據計算，足夠抹除碎片上的鑽探痕跡。
隨後，他將碎片和那些光晶裝在一架無人機上麵，然後由這架無人機將碎片送回發現它的位置。
等這一切都完成後，他轉過身，走向傳送裝置旁邊的空地。
那裏，所有隊員都已經聚集在一起。
林珊、方武、周遠，還有其的年輕人。
他們圍成一個圈，靜靜地站著。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哭泣。
隻是站著。
【清零倒計時一分鐘。】
張海川走到圈中央，看著那些麵孔。
“兄弟們，我們做到了。”
“那個箱子，送出去了。”
“那些資料，傳回去了。”
“我們的任務，完成了。”
他頓了頓。
“接下來，是我們自己的事了。”
【清零倒計時三十秒。】
方武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報時，又像是在告別。
“三十秒後，這裏的一切都會被摧毀。我們也會和它一起。”
“但這不是結束。”
“那些東西，那些資料，會被科學院分析，總有一天，會有人從裏麵找到打敗它們的辦法。”
“總有一天，會有人替我們，完成我們沒完成的事。”
【清零倒計時二十秒。】
張海川深吸一口氣。
“所以，兄弟們——”
【十五秒。】
“下輩子——”
【十秒。】
“我們還做戰友。”
【五秒。】
所有人同時立正。
【四秒。】
【三秒。】
【兩秒。】
【一秒。】
“——再見。”
——
轟——！
劇烈的光芒從分析艙內部爆發出來，瞬間吞沒了整個基地。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由光晶核心引發的能量反應，光芒所到之處，一切都在瞬間氣化。
分析裝置、記錄資料、生活物資，以及那個曾經躺過碎片的操作檯。
光芒繼續擴散。
除了分析基地，那些被拾火小隊特意放置在其他位置的臨界點光晶，也開始連鎖反應。
一個接一個的爆炸點，在利希特母星的廢墟上亮起。
有的在城市中心，有的在高塔殘骸旁，有的在深坑底部。
它們模擬著利希特人用來產生能源的特殊光晶核心失控的場景，爆炸的光芒，和當年那些高塔最後閃耀時的光芒，一模一樣。
當最後一道光芒熄滅時，利希特母星的廢墟上，隻剩下一片更加破碎的寂靜。
拾火小隊，消失了。
連同他們所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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