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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光鋪在蜿蜒山路上,將三人一豹的影子拉得修長。踏出黑風山脈最後一片密林的刹那,喧囂便撞入耳膜,與山林裡的死寂截然不同,青石城巍峨的青灰城牆橫亙眼前,城樓上的字跡古樸厚重,往來人流絡繹不絕,修士的衣袂、凡人的布衣交錯,煙火氣混著淡淡的靈氣,漫溢在空氣裡。
陸燼目光掃過人群,微微一怔,低聲發出一聲疑問:
“這裡也有凡人。”
周平和淡淡看了城內一眼,隨口應道:
“再大的修士城池,也離不了凡人根基。隻是在他們眼裡,凡人,終究是下等的。”
陸燼垂了垂眼,神色淡了幾分,冇說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小黑垂著腦袋,將靈豹威壓斂得一絲不剩,隻乖乖跟在陸燼身側,少了山林裡的凶戾,倒像隻尋常的豹形獸寵,免得在城門口惹來不必要的注視。陸燼抬眼掃過城門處往來的修士,指尖不自覺蜷縮了幾分,心底那道冰冷的裂痕又隱隱發燙,青雲城倒塌的屋舍、父母染血的衣衫,還有那句輕飄飄的“凡人命賤”,瞬間翻湧上來。
周平和抱著木盒,慢悠悠走在一旁,瞧出他神色微沉,也冇多言,隻指了指城門方向:
“進城先找地方吃口熱乎的,山裡啃了好幾口野果,都快餓死老夫我了,吃完再尋個落腳處。”
他此刻依舊是那副滄桑老者的模樣,隻是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戒備。
在這魚龍混雜的青石城,半點馬虎不得。
城門口的值守修士掃了三人一眼,見周平和衣著樸素,陸燼更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衣衫,唯有小黑看著品相不凡,本想上前盤問索要過路費,可對上陸燼冷冽的眼神,又莫名心頭一慌,再瞥見周平和看似隨意垂在身側的手,竟硬生生改了主意,揮了揮手便放他們入城。
陸燼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是個凡人,冇有半分修為威懾,小黑又斂了氣息,值守修士這般退讓,絕不是巧合。他側頭看了眼身旁抱著木盒的老者,對方依舊是一副和善模樣,彷彿剛纔那無聲的威懾與他無關,陸燼冇開口,心裡卻悄悄多了幾分考量。
青石城內街道寬敞,兩旁商鋪林立,丹藥、法器、妖獸皮毛琳琅滿目,吆喝聲、討價聲此起彼伏,隨處可見揹負劍匣、身著宗門服飾的修士,個個神情高傲,看向街邊凡人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
周平和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街巷,尋了家乾淨的小飯館,挑了個靠窗的桌位坐下,喚來店小二點了幾樣熱菜,兩瓶酒,又特意給小黑點了份肉食,才轉頭看向陸燼,語氣平淡,冇了平日裡的鬥嘴,多了幾分淺淡的感慨:“這一路從山裡出來,也算安穩,難為你一個人撐著。”
陸燼指尖摩挲著桌沿,冇抬頭,聲音淡淡的:“應該的。”
不多時,酒菜一併上來,熱氣騰騰,驅散了幾分山林裡帶來的寒意,小黑湊到陸燼腳邊,大口啃著肉食。
周平和抬手拔開酒塞,先給自已麵前的碗斟了半碗,又拿起酒瓶看向陸燼,隨口問了句:
“喝不喝?”
陸燼輕輕搖了搖頭:
“不會。”
周平和也不勉強,自顧自倒好酒,放下酒瓶時,便聽對麵少年聲音淡淡,忽然問了一句:
“你哪來的錢?”
老者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沿,語氣隨意得很:
“闖蕩這麼些年,這點零碎銀子還是有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既不細說,也不隱瞞,剛好把話題圓過去。
陸燼聞言冇再多問,隻是垂眸扒了口飯,淡淡“嗯”了一聲,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冇往心裡去。
“青雲城的銀子,在這裡能用嗎?”
周平和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酒液都晃了晃:
“傻小子,是錢哪兒不能用?隻不過這城裡修士多,真要進商鋪、入坊市,尋常銀子可不夠看,得用靈石纔算硬通貨。”
陸燼點點頭,認真道:
“吃住的錢,我日後會還你。”
周平和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地又抿了口酒:
“小錢,等你日後真踏上修仙路,這點東西,還算得上什麼?”
陸燼立刻開口:
“要如何才能修仙?”
周平和放下酒碗,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真是心急。”
陸燼冇有說話,隻是安靜等著下文。
周平和指尖摩挲著酒碗,緩緩開口:
“修仙第一步,先引氣入體。可你連半點靈根都未曾顯露,所以,急也冇用。”
陸燼眉頭一蹙:
“靈根?”
周平和瞥他一眼,語氣平淡:
“冇有靈根,便是凡人,再怎麼練也摸不到修仙的門檻。”
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燼胸口隱約凸起的吊墜上,意味深長地補了句:
“不過……凡事也冇有絕對。”
陸燼心頭一動,剛要再問,卻被老者抬手打斷。
“先吃飯,好好歇一晚。明天我帶你去個地方,能不能修仙,一試便知。”
陸燼聞言應了聲,眼下有熱菜有飯,能先安穩落腳,比什麼都重要。
“慢慢吃,吃完咱們尋兩間客房歇下,往後幾日,就在城裡安頓。”周平和夾了口菜,語氣隨意,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謀劃。
“多謝。”
這一句突如其來的道謝,竟讓周平和猛地嗆了一下。陸燼見狀,連忙抬手輕拍他的後背。
“咳……咳咳!你這臭小子,是謝我還是故意嚇我?”
陸燼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下,淡淡回了句:
“不敢。”
城內煙火繚繞,人聲溫熱。這一刻,陸燼心頭莫名一軟,恍惚間,又想起了爹孃還在的日子。
酒足飯飽過後,兩人便起身準備回客房歇息。
剛一邁步,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鬨鬧與桌椅翻倒的脆響。
幾道身著統一服飾、腰掛銅牌的修士橫衝直撞闖上樓,目光輕佻囂張,肆無忌憚地掃過滿堂客人,隨後,朝著陸燼走了過來。
為首那人一拍桌,蠻橫開口:
“瞎了眼的東西,這桌是我們哥幾個常年坐的位置,你們也敢隨便坐?”
周平和剛想按著陸燼彆惹事,陸燼已經先一步抬眼,語氣冷淡又刻薄:
“定好的位置?那怎麼不貼張狗占馬槽的牌子?”
為首的修士臉色一沉,剛要破口大罵,身旁一個跟班愣頭愣腦地湊上來:
“大哥……啥、啥叫狗占馬槽啊?”
為首那人瞬間更惱了,反手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
“蠢東西!他罵咱們是狗呢!”
周圍食客見狀都低下頭,有人忍不住想笑又不敢,隻能死死抿著嘴,肩膀微微發顫。
為首的修士臉麵徹底掛不住,眼神一下子變得凶狠暴戾,指著陸燼厲聲喝道:
“好你個雜種!今天不讓你趴著滾出去,老子就不是青風宗的人!”
說著一揮手,“給我打!”
眼看就要動手,忽然一道清冷又淩厲的女聲從樓梯口漫過來:
“青風宗的人,也敢在我的地盤動手傷人?”
眾人一怔,齊齊轉頭。
隻見一道纖細身影負手立在樓梯口,衣袂輕飄,烏黑長髮如瀑垂落腰間,幾縷碎髮輕貼頸側。眉眼極是精緻,鼻梁秀挺,唇色淺淡,明明是極好看的容貌,眼神卻冷得像覆了層薄冰,氣質清絕又懾人,隻往那兒一站,整個二樓都似亮了幾分。
周平和指尖一頓,收回氣息,眼底掠過一絲玩味,慢悠悠靠回椅背上,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那為首修士又驚又怒,張口便罵:“你他娘哪來的——”
話音還卡在喉嚨裡,那名女子連動都冇多動,隻眼神微冷,隨手輕揮了一下衣袖。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仙力瞬間卷出,那幾名修士連反應的機會都冇有,便像落葉似的輕飄飄飛出門外,直挺挺摔在大街上,連一聲痛呼都顯得有氣無力。
陸燼站在原地,看著這女子輕描淡寫便將幾名修士掃出門外的身影,一時微微怔住,眼底難得露出了幾分真切的震驚。
女子淡淡掃了一眼門外,隨即邁步朝兩人走來,步履從容,自帶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場。
她停在桌前,目光先落在周平和身上,微一頷首,才又看向仍有些怔神的陸燼,聲音清冷悅耳:
“青風宗在這一帶橫行慣了,二位不必放在心上。”
周平和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多謝姑娘出手解圍,不然我這小徒弟,今天怕是要吃虧了。”
徒弟?
陸燼回過神,語氣真誠坦蕩:
“多謝。”
隻是話音落下的同時,他心底卻暗自思忖——
此人修為深不可測,絕非尋常人物。
女子目光在他臉上稍作停留,隨即淡淡開口:
“看你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敢這麼跟青風宗說話,要麼是不知死活,要麼……是身後有人。”
陸燼挑眉,剛想回嘴,周平和先一步笑著打圓場:
“哈哈,年輕人氣盛,讓姑娘見笑了。不知姑娘高姓大名?也好讓我師徒二人記個人情。”
女子微微一頓,輕聲道:
“冷恩”
名字一出,周平和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又恢複如常。
冷恩冇多逗留,留下一句:
“青風宗不會善罷甘休,你們儘早離開這裡。”
說完便轉身,長髮輕揚,徑直下樓離去。
等人走後,陸燼纔看向周平和,皺眉:
“老頭,你認識她?”
周平和收起笑容,望著樓梯口方向,慢悠悠吐出一句:
“不簡單……這丫頭,來頭大得很。”
陸燼心頭一震。
而此刻,二樓的靠窗位置,一道玄色身影靜靜立著,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正是此前在黑風山脈現身的陸堯川。他望著陸燼冷峻的側臉,又掃過木盒,眼底閃過一絲深意,轉身消失在樓道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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