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宮廣場上,禮炮轟鳴了十八響。
每一響都震得空氣發顫,震得三色旗在夏末的微風中獵獵作響。
廣場上普魯士近衛軍團方陣如鋼鐵長城般肅立,刺刀在陽光下匯成一片寒光閃爍的海。遠處教堂的鐘聲在柏林上空回蕩,與禮炮聲交織成帝國的脈搏。
特奧多琳德·馮·霍亨索倫站在觀禮台中央。
她穿著最正式的軍禮服,金色的穗帶從肩頭垂下,胸前掛滿了勳章:黑鷹勳章、霍亨索倫家族勳章、紅十字功勛勳章……每一枚都在陽光下閃耀。她的頭髮被精心盤起,戴著一頂小巧的尖頂盔,
“……感謝全能的上帝,護佑德意誌,護佑吾民,護佑這繁榮與和平的時光!……”
“……朕,特奧多琳德·馮·霍亨索倫,以德意誌皇帝、普魯士國王之名,在此誕辰之日,與朕的子民,與忠誠的陸軍、海軍將士,共享此無上榮光!……”
“……帝國如旭日,正當其升!願上帝繼續賜福這片土地,賜福每一個辛勤勞作、忠於職守、心向帝國的德意誌靈魂!……”
“……為了德意誌!為了霍亨索倫!萬歲!”
“皇帝萬歲!德意誌萬歲!霍亨索倫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幾乎要掀翻藍天。禮炮再次轟鳴,軍樂隊奏響雄壯的《萬歲勝利者的桂冠》,近衛軍方陣齊刷刷舉起手中嶄新的毛瑟98步槍,雪亮的刺刀在陽光下匯成一片移動的金屬森林,發出整齊劃一的鏗鏘之聲。
特奧多琳德站在震耳欲聾的聲浪與幾乎要凝為實質的狂熱崇拜中心,冰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這壯麗、威嚴、神聖的一幕。
胸膛裡一顆心也在隨著禮炮的節奏有力地跳動。
這一切都像是為她十八歲生日精心搭建的舞台佈景。
而她是這佈景中唯一的主角,被無數目光仰望,被無數聲音歌頌。
這就是……皇帝的感覺嗎?
似乎……挺好的
不,是很好!非常好!
她微微抬起下巴,讓陽光更好地照亮她年輕而充滿威儀的臉龐。
嘴又開始往上彎。她抬起手臂,向著人群揮手致意。
歡呼聲更加熱烈了,幾乎要化為實質的聲浪,沖刷著她的耳膜。
上午的流程漫長而繁瑣。先是廣場閱兵,然後是在無憂宮接見各國使節、各邦代表、容克貴族、工商界領袖、教會人士……每一個人都帶著最完美的笑容,獻上最華麗的祝詞和最昂貴的禮物。
她得保持微笑,點頭,說幾句得體而空洞的套話,手腕和臉頰的肌肉都快僵了。
不過,想到下午……
特奧多琳德的心跳悄悄加快了一點。繁瑣的公事終於結束了!
接下來是屬於她自己的時間了!沒有那些討厭的老頭子,沒有繁文縟節,隻有無憂宮寧靜的花園,或許……還有他。
他會來嗎?肯定會的。她派禦用馬車去接了,現在都快中午了,他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吧?或者……已經到了?在某個地方等著?
他會送什麼禮物呢?會不會……會不會像她偷偷期待的那樣,是隻有他們兩個人私下裏拆開的、特別的禮物?
光是想想,上午積攢的疲憊和那點因為儀式而產生的疏離感就瞬間消散了大半。心底湧起期待,讓她冰藍色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層亮晶晶的光彩。
終於冗長的接見儀式結束了。在宮廷侍從和女官們的簇擁下,特奧多琳德邁著轉身從演講台側麵的階梯緩緩走下。
她走下最後一級台階,踏入主殿後方連線著皇室生活區的廊道。
陽光被巨大的廊柱切割成明暗相間的光帶,暑熱和喧囂被厚重的石牆隔絕了大半,空氣驟然清涼安靜下來。
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禮炮聲和市民的歡呼,提醒著外麵那個屬於“皇帝陛下”的喧鬧世界依然存在。
今天可真是帝國普天同慶的好日子,每個城市的大街小巷都飄揚著三色旗,陸軍有盛大的閱兵儀式,海軍會在港口裝飾軍艦,在帝國內河航行
所有人都可以放一天假,除了學生們需要前往學校唱愛國歌曲後纔是自由時間,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支配這美好的一天如何度過
她正想著是先去換下這身沉重的禮服,還是直接去花園裏走走,或許能“偶遇”已經抵達的克勞德。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裏排練,見到他時是該先矜持地接受祝賀,還是可以稍微流露出一點點屬於“特奧琳”的期待……
就在這時,一陣急的腳步聲從廊道盡頭傳來,是塞西莉婭
“陛下。”塞西莉婭在她麵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行了一個屈膝禮
“說。”
“陛下,就在今天清晨,在總署門前,克勞德·鮑爾顧問閣下遭遇刺殺。”
刺殺……克勞德……今天清晨……她的生日……
眼前塞西莉婭的身影似乎晃動了一下,廊柱投下的陰影也扭曲起來。
刺殺?刺殺???有人居然敢刺殺她的顧問?這要是有一點點閃失……
她感到一陣眩暈,微微踉蹌,但立刻被她用強大的意誌力穩住。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藉著那點刺痛,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情況如何?”
“顧問閣下左肩胛下方中彈,子彈卡在骨縫,未傷及主要臟器與大血管,但失血頗多。當場昏迷。”
“現已由柏林最好的外科醫生完成手術,取出彈頭。醫生確認已脫離生命危險,但需靜養,且因失血和創傷,身體極度虛弱,需密切觀察。”
脫離生命危險。
這六個字讓特奧多琳德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猛地重新搏動起來,新鮮的空氣沖入肺葉。
沒死……他還活著……脫離了生命危險……
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差點讓她站不穩。
但緊接著這股虛脫就被衝天的怒火取代
脫離生命危險?那就是差點死了!子彈打進了身體,卡在骨頭裏,流了那麼多血!他該有多疼?!他差點就……
而且,是在今天!在她的生日!在她滿心歡喜、派了禦用馬車去接他、期待著和他私下慶祝的時候!
是誰?!哪個雜碎!哪個該下地獄一千遍、一萬遍的畜生!竟敢!竟敢對她的人下手!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帝國的心臟,在屬於她的日子裏,做出這種卑劣、惡毒、十惡不赦的暴行!
“刺客呢?!那個雜種在哪?!”
“刺客已被臣當場製服,重傷,目前關押在無憂宮地牢最深處,由陛下直屬秘密警察最可靠的人員看守,確保其無法自戕或被意外。”
“現場已由總署稽查隊、近衛軍騎兵以及隨後趕到的柏林警察廳、宰相府密探聯合控製、勘查。所有目擊者已被隔離詢問。”
“查!給朕查!”特奧多琳德猛地踏前一步,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動用一切力量!朕要在一小時……不……半小時內知道這個雜種是誰!他從哪裏來!受了誰的指使!背後還有哪些同黨!一個都不準放過!”
“陛下,初步調查結果,宰相府與秘密警察方麵,已經在陛下接見外賓時,同步完成並匯總。”
塞西莉婭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資料夾,雙手呈上,
“刺客卡爾·海因裡希,原‘萊茵河’機械廠鉗工,該廠月前因嚴重違反多項安全生產與最低工資標準,被資源總署查處並重罰,最終因為商業信譽破產倒閉。“
“卡爾因此失業,家庭陷入困境。經查,其近期與數個宣揚自由市場、反對總署監管的激進學生團體及地下刊物撰稿人接觸密切。”
“”其行兇所用的轉輪手槍為舊式型號,來源正在追查,但初步判斷來自某些被查封的原屬於地方保安團或貴族的私人武器庫流失品。”
“自由市場?學生團體?撰稿人?就這些?一個失業的工人,聽了些胡言亂語,拿了點黑錢,就敢獨自來刺殺朕的顧問?當朕是三歲小孩嗎?!”
“陛下明鑒。”塞西莉婭微微低頭,“表麵線索指嚮明確,但過於清晰直接。宰相閣下在得到初步報告後判斷,此事絕非孤立的情緒化的報復行為。”
“其時機、地點、目標、甚至行兇武器的來源,都透著一股精心策劃、多方協同、且意圖一石多鳥的味道。”
“旨在製造最大恐慌,打擊陛下權威,摧毀總署象徵,並試探帝國反應底線。幕後必然有更深層、更隱蔽的推手,利用並煽動了卡爾這樣的失意者。”
“艾森巴赫怎麼看?”
“宰相閣下已於半小時前,在陛下接見時,以突發緊急政務為由暫時離席。現已返回宰相府親自坐鎮。”
“據信,閣下已啟動最高階別調查程式,動用所有可用情報網路,並著手擬定……全麵的後續處置方案,閣下讓臣轉告陛下”
“請陛下稍安勿躁,保重禦體。此事已非單純刑事案件,乃是對帝國法統與皇室威嚴的公然挑釁。”
“目前已經派遣警察封鎖所有柏林街巷與交通幹道,相關人等一個都不會放過。但如何處置,需謀定後動,以求一擊斃命,不留後患,並最大化震懾效尤者。”
“謀定後動?一擊斃命?”
特奧多琳德重複著這兩個詞,艾森巴赫的意思她懂。
老頭要的是連根拔起,是政治上的徹底清算,是藉此事將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反對勢力一次性弄死,這需要時間,需要證據,需要精密的部署。
可是……她等不了!
克勞德現在還躺在那裏,昏迷不醒,身上帶著槍傷,流了那麼多血!
而外麵,廣場上那些剛剛還在為她歡呼、為帝國歡呼的人們,知道他們信賴的、打擊奸商的顧問差點被當街打死嗎?
那些躲在暗處的蛆蟲此刻是不是正在竊喜,正在嘲笑帝國的無能,嘲笑她這個皇帝的保護形同虛設?
謀定後動?不!她要的是立刻!馬上!讓所有人看到,觸怒皇帝會是什麼下場!要用最直接、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皇權的威嚴不容挑釁!要用鮮血和恐懼,澆滅任何可能的僥倖和試探!
就在這時,遠處廣場方向,又傳來一陣隱約的歡呼聲浪,大概是閱兵式某個環節結束了。這聲音此刻聽在特奧多琳德耳中,無比刺耳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塞西莉婭
“塞西莉婭。”
“臣在。”
“傳朕旨意。已完成閱兵的近衛軍第一、第三步兵團,立刻脫離序列。抽調可靠軍官,組成特別行動隊。名單……”
她一把翻開手中那份資料夾
上麵列舉的都是些什麼與卡爾有過接觸的學生團體負責人、地下刊物主辦人、以及近期在公開或私下場合激烈抨擊總署和克勞德的若乾自由派評論家的名字
還有後麵附註的近百家曾公開串聯反對總署新規、並疑似為相關輿論攻擊提供資金支援的柏林本地中小型黑工廠、黑商行名單。
“名單上所有的人,以及他們背後有明確關聯的企業、機構、住所……全部控製起來!相關人員,立刻逮捕,押送無憂宮地牢,與刺客分開關押!資產全部查封!人員全部甄別!反抗者格殺勿論!”
塞西莉婭的眼眸微微一閃,躬身更深:
“遵旨,陛下。然此事涉及甚廣,名單所列人員、企業遍佈柏林及周邊,且其中不乏與議會、地方政府、甚至……某些古老家族有姻親或利益關聯者。”
“若同時並公開進行大規模逮捕查封,恐引發劇烈反彈,甚至……騷亂。是否需與宰相府、內政部先行協調,或控製範圍,逐步……”
“協調?逐步?克勞德現在還昏迷不醒!子彈差點要了他的命!你讓朕去跟那些可能就躲在幕後偷笑的老狐狸協調?讓朕眼睜睜看著那些蛆蟲有時間銷毀證據、串聯反撲、甚至再次策劃下一次刺殺?!”
“朕是皇帝!德意誌的皇帝!有人敢在朕的生日,在柏林,刺殺朕的顧問!這不是犯罪!這是宣戰!對朕,對霍亨索倫,對整個帝國的宣戰!”
“反彈?騷亂?朕倒要看看,誰敢反彈!誰敢騷亂!近衛軍的刺刀是幹什麼用的?稽查隊的棍子是擺著看的嗎?”
“告訴總署那邊,他們敬愛的顧問……給了他們工作和尊嚴的顧問差點被人打死在總署門口!現在是報仇的時候了!是向陛下證明忠誠的時候了!”
“放手去做!用任何必要的手段!朕隻要結果,名單上的人一個不漏!相關的窩點一個不留!朕要讓整個帝國都看著觸怒朕的下場是什麼!”
“至於艾森巴赫……你去告訴他,朕的旨意。他可以繼續他的謀定後動,去挖更深的老鼠,這是本來就該做的事情,但朕的報復現在就要開始!”
“朕要血,要恐懼,要所有人立刻馬上就明白動了朕的人會是什麼結局!讓他管好他的宰相府,別給朕添亂!”
“是,陛下。臣即刻去辦。”塞西莉婭不再多言,深深一躬,轉身消失在了廊道深處。
血債,必須血償。而且,要立刻!要百倍!千倍!
……
柏林柏林大學校區內
柏林大學校區內,哥德式建築尖頂的陰影在午後的陽光下被拉得斜長。
路德維希·施密特教授夾著公文包,沿著爬滿常春藤的碎石小徑慢悠悠地走著。今天早上起了霧,但現在空氣還算清新。
他深深吸了一口,覺得這氣味裡都透著一股不純粹
這和他在《紐約時報》上讀到的想像中那充滿美好、自由和無限機遇氣息的美利堅空氣完全不同。
“野蠻。”他咕噥了一聲,不知道是在說這空氣,還是別的什麼。
今天是個好日子。陽光明媚,帝國皇帝陛下十八歲壽誕,普天同慶
路德維希對這種充斥著軍事炫耀和君主崇拜的慶典嗤之以鼻。
真正的慶典應該是什麼?是思想的自由碰撞,是市場的無形之手帶來的繁榮,是個體擺脫了君權、傳統和集體主義枷鎖後的盡情舞蹈。
就像在大洋彼岸,那個他魂牽夢縈的國度。
想到美國,他因常年熬夜批改論文而顯得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絲近乎虔誠的紅暈。
那纔是人類的應許之地啊!沒有世襲的容克貴族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沒有那個裝腔作勢的小皇帝和她那幫唯命是從的廷臣,更沒有那個叫什麼資源總署的怪物機構,竟然敢用行政命令粗暴地乾涉神聖的契約自由和市場競爭!
最低工資?安全生產標準?哈!這簡直是經濟學的恥辱,是通往奴役之路的第一步!
那些工人,那些工廠主,本應自由地達成協議,優勝劣汰,社會財富自然會像亞當·斯密那隻看不見的手所指引的那樣最大化。
可現在呢?效率高的工廠被苛刻的條例拖垮,市場扭曲,活力窒息。
都是那個克勞德·鮑爾。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狂徒,用他那套似是而非的、充滿集體主義和乾預毒素的理論,蠱惑了年輕的女皇,建立了一個權力不受製約的怪胎機構。
他打擊投機(精明的市場預測),懲處奸商(不過是遵循利潤最大化原則的企業家),強製推行可笑的福利和安全(增加了生產成本,最終損害所有人的利益)。
他是在閹割德意誌的經濟生命力,是在用仁慈的假麵具推行專製!
不過,現在好了。
路德維希腳步輕快了些,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扯動。
今天清晨,那個大快人心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特定的小圈子裏飛速傳開。
克勞德·鮑爾在總署門口被一個“忍無可忍的自由鬥士”開槍擊中了胸口!據說血流了滿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上帝終究是站在自由這一邊的!路德維希幾乎要哼起小曲。一個倒行逆施的暴政符號終於被自由市場無形之手的代理人清除了
這不僅僅是肉體消滅,更是一種象徵意義上的偉大勝利!
它向所有人宣告違背經濟規律、踐踏契約自由的人,終將遭到反噬。
那個開槍的工人雖然手段過激了些,但某種程度上,不正是斯密理論中那個清除市場扭曲因素的力量體現嗎?
路德維希甚至覺得,應該有人為那個可憐的卡爾寫一首讚歌,就叫《自由市場的復仇者》
當然這隻能在他最私密的沙龍裡和最誌同道合的朋友們分享。
他絲毫不擔心這會牽連到自己。
是他通過一些渠道匿名資助了那幾個最激進的自由派學生團體和地下刊物,用化名發表過不少猛烈抨擊總署和鮑爾的文章
還通過一個他完全信任的中間人,向那個走投無路的鉗工卡爾傳遞過一些鼓勵和必要的行動經費。
但一切都天衣無縫。化名無從查起,資金流向經過多個空殼公司周轉,早已消失在金融的迷霧裏
那個負責傳話的、滿腦子自由主義的熱血大學生?今天一早就在一次實驗室意外中因為誤觸了有毒試劑不幸身亡了
完美無缺。
死無對證。
那些被總署斷了財路、恨鮑爾入骨的中小黑工廠主、投機商人們,纔是更顯眼的靶子
他們私下串聯,在報紙上叫囂,在議會裏鼓譟,聲勢浩大。法不責眾,皇帝和她的宰相就算要清算,也得掂量掂量,總不能把柏林一半的工商業者都抓起來吧?那帝國經濟立刻就得崩潰。
他,路德維希·施密特教授,柏林大學備受尊敬(並非)的經濟學學者,著名自由主義理論家,不過是表達了一些“學術觀點”而已。誰能把他怎麼樣?
他甚至覺得,鮑爾倒下了,那個可笑的總署也該樹倒猢猻散了吧?
或許這正是德意誌回歸正確道路的契機。皇帝受了驚嚇,應該能明白過度乾預的危險了。
那些討厭的容克貴族們恐怕也在暗自高興少了一個用新機構分他們權的人。
嗯,也許……也許他該構思一篇新的論文了,就叫《從一次悲劇性的市場自我糾正看自由經濟的韌性》。
肚子有點餓了。路德維希看了看懷錶,下午茶時間。雖然他一向討厭柏林咖啡館裏那些齁甜得發膩的蛋糕,認為那是德意誌人粗鄙味蕾和缺乏精緻文化的體現,真正的紳士應該喝純正的黑咖啡,再加一絲絲糖,那樣才喵,或者吃純正的美式快餐,那才叫現代文明!
但今天他突然很想吃一塊蛋糕。最好是澆了厚厚巧克力醬、堆滿奶油和糖霜的那種。用那種甜到發昏的口感來慶祝一下,來犒勞一下自己為“自由理念”所承受的“壓力”和“智慧”。
他轉身,朝著通往校區側門、平時學生和教授們常去的那條遍佈咖啡館和小餐館的街道走去。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他甚至開始盤算,吃完蛋糕,要不要去書店逛逛,看看有沒有新到的美國期刊。
就在這時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響從校區幾個主要入口方向傳來。
那不是學生下課的喧嘩,也不是馬車駛過的轆轆聲,而是一種整齊的步伐。很多,非常多的步伐。
路德維希疑惑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還夾雜著一些短促、嚴厲的呼喝?
他皺了皺眉,難道是學校裡那些不安分的左翼學生又在搞什麼遊行集會,和校警起了衝突?
真是不成體統,這群學生一點也不懂得自由。他扶了扶金絲邊眼鏡,準備繞道,避開可能的混亂。
然而,他剛一抬頭,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從校區正門那條寬闊的林蔭道,從兩側通往各係館的碎石路,甚至從圖書館後麵的小徑,湧進來一片移動的人牆
普魯士藍與深灰的製服,是近衛軍和柏林衛戍部隊的士兵,他們扛著上了刺刀的步槍,麵容冷硬如鐵,迅速分散,以標準的戰術隊形控製各個路口、建築出口。
黑色與綠色的製服是警察,他們手持警棍,腰佩手槍,驅趕著路上茫然無措的學生和教職工,大聲命令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隨意走動。
還有穿著深灰色製服,戴著袖標,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手裏提著硬木短棍的稽查隊員!他們在一些穿著便服但氣質精悍的人帶領下直奔幾棟特定的宿舍樓和教學樓的某些辦公室。
更讓他心臟驟停的是,在那些士兵和警察中間夾雜著一些身著筆挺深色製服的女性身影
那是直屬於皇宮、據說隻聽從皇帝本人命令的宮廷女護衛!她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裏?怎麼可能?!
路德維希的大腦一片空白。慶祝?演習?不!沒有演習會是這樣!那些士兵刺刀上閃爍著的是真正的寒光,那些警察和稽查隊員臉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飾的殺氣,那些宮廷女護衛的目光像冰錐一樣掃視著每一個人!
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幾本精心批註的美國經濟學著作和幾份邊緣刊物散落出來。
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離開學校!他腦中隻剩下這個念頭。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或者……不,不可能!他們不可能知道!絕不可能!
他猛地轉身,想朝著人少的小路或者往校區深處那片平時很少有人去的廢棄小花園跑,那裏有個平時鎖著但他知道哪裏有縫隙可以鑽出去的舊鐵門。
他剛跑出沒幾步,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聲音在校園裏顯得格外刺耳。這倉皇的舉動瞬間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被士兵和警察粗暴驅趕到路邊、擠在一起、臉上寫滿茫然和驚慌的學生們正憋著一肚子火。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好好的慶祝日軍隊和警察會突然闖入神聖的學術殿堂。
他們中不乏激進的左翼學生,本就對社會不公充滿敵意,他們本來就不喜歡這些代表壓迫和不自由的軍警
而就在這時,他們看到了路德維希·施密特
這個平日裏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在課堂上大談自由市場是窮人最好的朋友、工人失業是因為不夠努力、德意誌的容克傳統是進步的阻礙之類令人作嘔論調的教授
這個被傳聞學術不端、剽竊學生論文、與出版商勾結抬高教材價格、私下裏對女學生行為不端的學閥,竟然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樣在軍警包圍下慌不擇路地試圖逃跑!
他跑什麼?他平時那股自由鬥士、經濟學權威的勁兒呢?在左翼學生眼中這傢夥比那些軍警可討厭多了!
“看!是施密特教授!”
“他跑什麼?”
“做賊心虛!肯定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還能有什麼事?肯定是跟早上那件事有關!”
“對!聽說顧問先生遇刺了!就在總署門口!”
“什麼?真的假的?”
“**不離十!你看這陣仗!不是天大的事,能來這麼多人?”
“操!是這個老混蛋搞的鬼?!”
“媽的!平時在課堂上人模狗樣,說什麼自由、市場,原來背地裏搞這種下三濫的刺殺?!”
“狗雜種!果然不是好人!”
憤怒的議論聲在學生中迅速蔓延、發酵。對施密特個人品行的不齒,對自由派學者空談誤國的厭惡,對“學閥”壟斷學術資源的憤恨,尤其是對可能參與刺殺那位打擊奸商、為底層發聲的鮑爾顧問這種卑劣行徑的極端憎惡,多種情緒瞬間混合、點燃,如同澆了汽油的乾柴。
當看到施密特那副失魂落魄、試圖逃竄的模樣,又看到那些凶神惡煞的士兵、警察、甚至還有稽查隊員和宮廷女護衛,似乎都在朝著施密特的方向合圍、逼近時,一切猜測似乎都得到了“證實”。
“抓住他!別讓這狗東西跑了!”
不知是誰先嘶吼了一聲,像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抓住他!”
“按住他!給近衛軍!”
“狗娘養的!這個煞筆也有今天”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那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左翼學生們,此刻找到了一個可以理直氣壯發泄怒火和表現正義的目標。
他們都從人堆裡沖了出來,不管不顧地撲向那個踉蹌逃跑的身影。
路德維希隻覺得背後風聲驟緊,伴隨著怒吼和沉重的腳步聲。
他驚恐地回頭,看到幾十張個人如同洪流向他席捲而來。
他嚇得魂飛魄散,想加快腳步,可平時缺乏鍛煉的身體和極度的恐懼讓他雙腿發軟,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下一秒他感到後背、肩膀、手臂傳來一陣劇痛,那是無數雙手狠狠抓住了他。
昂貴的西裝被撕扯,金絲邊眼鏡被撞飛,掉在地上,被無數隻腳踩得粉碎。他像一片狂風中的枯葉,被洶湧的人潮瞬間淹沒、按倒。
“放開我!你們這些暴民!我是教授!你們這是犯罪!是侵犯學術自由!”
“自由你媽!你個傻逼!我把你媽殺了也是自由!”
“學術敗類!”
“這狗東西收法國人錢了!打死他!”
拳頭、腳、甚至不知道誰的書本、書包,雨點般落在他蜷縮起來的身體上。
疼痛、屈辱、還有恐懼淹沒了他。他像一條蛆蟲,在碎石路和踐踏下徒勞地扭動、哀嚎。
“住手!全部散開!”
直到這時,幾名近衛軍士兵和宮廷女護衛才撥開激動的人群沖了進來。
他們看到被按在地上、鼻青臉腫、西裝破爛、像條死狗一樣喘息的路德維希,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依舊憤怒、但看到軍警靠近後稍微收斂了些的學生。
一名領頭的宮廷女護衛,目光冰冷地掃過現場,最後落在狼狽不堪的路德維希身上。她沒有理會學生的憤怒,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是揮了揮手。
兩名近衛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將癱軟的路德維希從地上拖了起來,反剪雙手,用粗糙的麻繩捆了個結實。
“帶走。押往無憂宮地牢,編號特七,單獨關押,嚴密看守。”
“是!”
路德維希被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他滿臉血汙,眼神渙散,嘴裏無意識地唸叨著“自由……學術……我是教授……你們不能……”但沒人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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