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聲漸密,打在庭院的鵝卵石路麵上,劈啪作響
但這沉悶的聲響被厚實的窗簾和溫暖的室內陳設隔絕了大半。
這裏是小毛奇的私人宅邸。
小毛奇正與克勞德一同陷在柔軟舒適的皮質沙發裡
中間的小幾上擺著兩隻盛著美酒的水晶杯
氣氛有些閑適,與總參謀部或者陸軍部裡那種嚴肅的氛圍截然不同
小毛奇本人看起來也比在正式場合鬆弛些
“我必須承認,馮·鮑爾閣下,”小毛奇舉起酒杯向克勞德示意,“在您剛成為那個所謂的禦前顧問時,我和許多人一樣,對您的……背景,抱有一些疑慮。”
“但這一年來您用實際行動證明瞭,敏銳的眼光和推動變革的決心比單純的資歷更寶貴。”
克勞德微微欠身,也啜飲了一口,等待對方的下文。
他知道這位總參謀長不是個喜歡繞彎子的人,尤其在非正式場合
“您推動的那些小玩意兒,那些能像機槍一樣潑灑子彈的衝鋒槍在比利時那些狹窄的街巷裏證明瞭自己的價值。”
“雖然那些參謀學院的老古董們還在爭論它是不是浪費彈藥,但當時的報告和士兵們的反饋告訴我,在近距離它能給小夥子們帶來決定性的優勢。”
“還有那個鐵盒子,A7V。它現在慢得像一頭犀牛,在泥地裡打轉的樣子也夠難看,可靠性更是個需要天天祈禱才能維持的奇蹟。”
“但是,閣下,那個思路是對的!移動的裝甲堡壘,能跨越壕溝,碾過鐵絲網,為步兵提供移動的鋼鐵屏障和直射火力!”
“如果……如果我們能解決內燃機的問題,讓它跑得再快些,再可靠些,那它將徹底改變地麵戰鬥的規則!就像戰艦從風帆走向蒸汽一樣,這是革命性的!”
克勞德點頭,他知道小毛奇對新技術、新裝備的態度在總參謀部裡算是相當開明的
這與歷史上那個對施裡芬計劃修修改改、卻未能領會其精髓,最終在馬恩河畔猶豫不決的小毛奇似乎有所不同
歷史上的小毛奇對新裝備很敏感,並且樂意創新,德國各種技術部隊的建立小毛奇都功不可沒
但對於坦克他認為可靠性不足,可能是因為自己還有法國提前把坦克搞出來並且證明瞭可行性,所以坦克問題上小毛奇有改觀……
“還有那個鋼盔,最初您提出要搞這個的時候,我覺得這簡直是胡鬧。削弱了軍人的勇武之氣,把我們的士兵打扮得像一群怕死的礦工。”
“但現在……一些模擬演習中它救了很多好小夥子的命,讓他們能繼續戰鬥,而不是變成擔架上的累贅或者陣亡名單上的一個數字。”
“我承認我錯了,閣下,在這件事上我樂於承認錯誤。一個能讓更多士兵活著打完仗的裝備就是好裝備。”
這番直率的表態讓克勞德有些意外,也讓他看到了這位總參謀長務實的一麵。
他適時地接話,將話題引向更深的方向
“能得到您的認可是這些專案最大的榮幸,總參謀長閣下。軍隊的革新離不開像您這樣有遠見的領導者的支援。”
“不過,任何革新都伴隨著風險和質疑,就像……就像當年您的叔叔,老毛奇元帥推動軍事改革和總參謀部體製時一樣,也並非一帆風順。”
提到那位被譽為總參謀部體製奠基人、普奧戰爭和普法戰爭勝利的締造者的叔父,小毛奇臉上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他靠在沙發背上,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壁爐中跳躍的火焰
“我和我叔叔比不了,閣下。他是那個時代的巨人,是戰略家,是組織者,是勝利的象徵。”
“而我……我繼承了他的姓氏,他的職位,甚至他的一部分責任,但我很清楚,我沒有他那樣的才能”
“有時候我覺得我隻是一個看守者,看守著他和施裡芬伯爵留下的龐大遺產,努力不讓它在我手裏蒙塵。”
克勞德能感受到小毛奇話語中的壓力,一個生活在巨人陰影下的人內心真實的惶惑……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險招。
克勞德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他坐直身體,目光直視小毛奇。
“正因如此,總參謀長閣下,我認為我們或許不能隻是做一個看守者。時代在變,敵人也在變。”
“我們繼承的遺產固然寶貴,但若不能與時俱進,再完美的遺產也可能變成束縛手腳的枷鎖,甚至釀成災難,我指的就是施裡芬計劃。”
小毛奇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克勞德
“修改施裡芬計劃?馮·鮑爾閣下,我需要提醒您,那是已故的阿爾弗雷德·馮·施裡芬伯爵畢生心血的結晶,是總參謀部無數精英軍官多年推演、完善的成果”
“它建立在最精密的時間計算、鐵路排程和部隊訓練之上,是我們應對東西兩線作戰的唯一可行方案。您為什麼說他會釀成災難?”
施裡芬計劃是總參謀部的聖經,是德國陸軍應對最壞情況的唯一答案,此刻卻被麵前這位顧問出身、卻屢屢展現奇思妙想的宰相如此評價。
克勞德將酒杯輕輕放在茶幾上,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在腦海中飛速梳理著小毛奇的性格畫像
他需要瞭解毛奇的性格弱點,纔可以更好的繼續談話,硬談隻會適得其反
赫爾穆特·馮·毛奇與那些在莊園裏酗酒吹噓、滿腦子進攻和榮譽的容克將軍截然不同。
他博覽群書,熱愛旅行,對藝術和異域風情有著濃厚興趣,甚至能就波斯細密畫或小亞細亞的藝術聊上幾句,對東方的瓷器他也有一些瞭解
他敏感,甚至有些多疑,能察覺到最細微的敵意或輕慢
他本質上並非狂熱的主戰派,對戰爭可能帶來的浩劫有著比同僚更深的憂慮。
他渴望認可,渴望證明自己不僅僅是老毛奇的侄子,不隻是一個巨大遺產的平庸看守者
然而,性格決定命運。
他的敏感在需要決斷時變成了猶豫,他的謹慎在需要魄力時化作了優柔。
他是一位優秀的參謀,一位細緻的計劃製定者和修訂者,善於在沙盤和地圖上推演計算,將施裡芬伯爵那個宏大的構想修補得更加精密、更加完美
他一生都活在兩位巨人的陰影下
一位是他的叔父,老毛奇是戰略與組織的巔峰
另一位是施裡芬伯爵,他是提出了驚世駭俗的右翼大迴旋、將速勝論推向極致的天才。
他渴望超越,渴望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證明小毛奇這個名字同樣配得上輝煌。
因此他在新式裝備、技術部隊的建立上不遺餘力,希望通過這些新玩意兒為軍隊注入新的活力,這或許是他內心深處尋找區別於前人道路的嘗試。
但在那個以施裡芬命名的宏偉計劃麵前他卻步了。
他敬畏它,修改它,完善它的細節,論證每一個時間表的可行性
他從未想過也不敢去想徹底推翻它
因為那意味著對兩位巨人遺產的根本否定,也意味著對他自己多年心血的否定。
開戰後,當嚴酷的現實與精密的計劃產生不可調和的衝突時,這種性格的缺陷被無限放大。
他會在關鍵時刻猶豫,會因為前線與計劃不符的報告而焦慮不安,會在需要他當機立斷、隨機應變時,回頭去翻看那份已經脫離現實的計劃書。
他不是缺乏軍事水平,而是缺乏承擔計劃失敗風險、並在一片混亂中殺出血路的將相之材的氣魄和決斷。
他的一生或許註定是一場悲哀的努力
努力守護一份或許本身就有缺陷的遺產,努力在巨人的陰影下,做一個不出錯的合格的繼承人,卻始終無法成為開創者,甚至在危機來臨時連一個合格的守護者都做得心力交瘁、如履薄冰
眼前這位略顯疲憊、眼中帶著血絲的總參謀長,與其說是一個固執的保守派,不如說是一個被沉重遺產和自身性格困住的、充滿無力感的修補匠
感情牌或許比純粹的戰略分析更能觸動他
“總參謀長閣下,我並非質疑施裡芬伯爵的才能,也絕非輕視總參謀部同仁們的心血。那是一個時代的軍事思想結晶,精密、宏大,如同鐘錶般環環相扣。但是……”
“再精密的鐘錶,也無法丈量人心的變化,無法預測偶然的風暴。”
“它建立在無數嚴苛的假設之上,比利時的抵抗微弱到可以忽略,英國會在乾涉前猶豫,俄國的動員會如我們預期般緩慢,法軍會按照我們預想的劇本,將主力投入洛林方向,從而將柔軟的側翼暴露給我們那記勢大力沉的右勾拳……”
“可戰爭不是兵棋推演。它是混亂,是迷霧,是無數個體意誌、突髮狀況和純粹運氣交織成的、無法完全預測的怪物。”
“一個鐵路樞紐的意外堵塞,一場不期而至的暴雨,一個師長錯誤的理解了命令,甚至是一個傳令兵在途中被流彈擊中……”
“任何微小的擾動都可能在那個依賴分秒不差的時間表的龐大計劃中引發災難性的連鎖反應。”
“而最大的變數在於我們的對手,法國已經不再是1870年那個內部傾軋、指揮混亂的法蘭西了。”
“法國已經變了。第三共和國的軟弱和猶豫正在被更危險、更狂熱的東西取代。”
“夏爾·戴魯萊德和他的法蘭西至上理念,正在將復仇的渴望和民族的偏執注入這個國家的血脈。”
“他們的軍隊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早完成動員,更具進攻性,甚至……更不擇手段。他們為奪回阿爾薩斯-洛林而燃燒的意誌,可能會讓他們的行動超出我們最大膽的估計。”
“一個計劃無論多麼完美,如果其根基已經動搖,那麼它越精密,失敗時的代價就可能越慘重。”
“您希望的不是僅僅做一個看守者,對嗎?您支援新裝備,建立技術部隊,因為您看到了變革的必要,看到了未來戰爭的不同。”
“您內心深處同樣擔憂那份完美的計劃是否真的能應對不完美的現實。這份擔憂不是怯懦,恰恰是責任感,是比盲目信奉計劃更需要勇氣的清醒。”
“您的叔叔,老毛奇元帥的偉大,不僅在於他贏得了戰爭,更在於他順應並推動了軍事思想和組織的變革。”
“如果他還活著,麵對一個截然不同的法國,麵對一個可能因我們侵犯比利時而毫不猶豫參戰的英國,他會選擇固執地執行一個很久之前製定的過時計劃嗎?”
“繼承遺產的真正榮譽,不在於將它原封不動地供在神龕上,而在於賦予它新的生命,讓它適應新的時代,解決新的問題。”
“甚至……在必要時,有勇氣去修正它根本的缺陷,以免它帶領我們走向萬劫不復。”
“這比做一個完美的看守者需要更大的魄力,也會留下真正屬於赫爾穆特·馮·毛奇的印記,不是作為誰的侄子或繼承者,而是作為在新的危機麵前帶領德國陸軍找到新出路的人。”
壁爐裡的木柴發出劈啪的爆響。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雨聲隱約可聞。
小毛奇沉默了
他的心中既有對父輩光環的敬畏與自卑,也有渴望掙脫的衝動;既有對計劃近乎信仰的依賴,也有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疑慮;既有作為軍人的責任感,也有作為小毛奇的不甘。
“……你說得對,馮·鮑爾閣下。”
“我確實……不隻是想做一個看守者。我也知道,再完美的計劃也趕不上變化。”
“施裡芬伯爵的設想建立在那個時代的法國身上,建立在英國可能猶豫、俄國必然遲緩的基礎上。”
“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你說的這些,我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我可能老了,鮑爾,我的思維可能有些……被那些圖紙和時間表困住了。你年輕,你有打破規則的勇氣,可我……”
他苦笑了一下。
“我習慣了在既定的框架裡修修補補。施裡芬伯爵如果在天有靈,看到今天法國的樣子,看到戴魯萊德那種瘋子,或許他自己也會修改計劃。但問題在於——”
“如果我們不通過比利時實施右翼大迂迴,我們怎麼快速擊敗法國?在德法邊境那片狹窄的地帶死磕?”
“邊境防線經過了長期的加固,法軍的堡壘群不是擺設。正麵強攻意味著我們要用士兵的血肉去填平每一條壕溝,攻佔每一座堡壘”
“我們的資源支撐不起在東線應對俄國的同時在西線陷入這樣的消耗戰。施裡芬計劃的核心邏輯就是避免兩線消耗,通過西線的速勝騰出手來對付東線。如果西線變成僵持……”
“如果西線不需要速勝呢?”克勞德輕聲打斷他。
小毛奇怔住了。
“不需要速勝?閣下,您知道現代戰爭的消耗有多恐怖嗎?每拖延一個月,帝國的國庫就會被抽乾一分,前線的士兵就會多死成千上萬!”
“所有主流的軍事理論,從克勞塞維茨到施裡芬,都強調速戰速決!漫長的戰爭會拖垮經濟,會瓦解士氣,會讓整個社會崩潰!”
“主流理論……主流理論也認為,騎兵的衝鋒和刺刀的白刃戰是決定勝負的關鍵。主流理論在機槍出現前,認為密集隊形進攻是有效的。主流理論在蒸汽船出現前,認為海戰隻會依賴風向。”
“總參謀長閣下,主流有時候隻是尚未被證偽的慣性思維。”
“我並不是說要打一場持續數年的消耗戰。我的意思是我們或許應該重新思考勝利的定義和時間表。”
“主流觀點認為現代戰爭是短暫的,因為大家都承受不起長期戰爭的代價。”
“這個邏輯本身沒錯。但正因為雙方都承受不起,所以當一方發現無法速勝時,戰爭的天平就可能因為其他因素而傾斜”
“比如,誰的內部更穩固,誰的外部環境更有利,誰更能承受損失,以及……誰先找到打破僵局的新方法。”
小毛奇皺緊眉頭,他聽出了克勞德話裏有話。
“你具體指什麼?”
“如果我們無法在西線快速擊敗法國,那或許我們不應該將全部賭注押在西線的速勝上。”
“施裡芬計劃的根本目標是避免兩線作戰。但如果兩線作戰不可避免,我們是否應該思考哪一條戰線對我們更有利,哪一條戰線可能成為突破口?”
“你的意思是……東線?”
“對,俄國是一個龐大的、落後的、民族矛盾尖銳、動員體係臃腫、軍隊指揮混亂的帝國。”
“它的體量讓人畏懼,但它的內部充滿了裂痕。它的鐵路網稀疏,補給線漫長,冬季嚴酷。更重要的是——”
“如果法國是復仇心切的瘋狗,那俄國就是貪婪而蠢笨的熊。它對巴爾幹的野心,對海峽的渴望,與奧匈帝國的矛盾,這些都是可以預見的。”
“而我們不去動比利時,在西線進攻態勢中示弱,而是以防禦和反擊為主,那麼在英國人眼中,誰纔是更威脅歐洲大陸平衡的陸權國家?”
“您是說……爭取英國中立,甚至……有限合作?集中力量先打垮俄國?但這和施裡芬計劃的邏輯完全相反!施裡芬計劃要求先西後東!”
“施裡芬計劃製定時,英國是我們的潛在敵人,法俄是我們的首要威脅。但現在前提變了。”
“法國至上國的威脅如此**裸,倫敦的老爺們睡得著嗎?戴魯萊德要的不隻是阿爾薩斯-洛林,他要的是歐陸霸權,是讓法國重新成為拿破崙時代的那個歐洲主人。這觸碰了英國大陸均衡政策的底線。”
“如果我們表現出足夠的……剋製,比如,公開承諾尊重比利時中立,將主要矛頭對準那個更讓英國不安的法國,同時與英國就歐陸問題達成一些諒解……”
“那麼,在我們與法國爆發衝突時,英國至少會保持中立,甚至可能因為擔憂法國獨大而暗中給我們行些方便”
“而俄國呢,如果法國陷入與我們的苦戰,它真的會為了法國的野心拖著它那臃腫的軀體全心全意地進攻我們嗎?”
“尤其是在大明和東瀛始終虎視眈眈的情況下?”
小毛奇愣了下,這個思路太大膽,太顛覆,幾乎是將德國地緣戰略的棋盤整個翻了過來。
“可如果法國在西線發動猛攻……我們守得住嗎?沒有右翼大迂迴,我們的防線……”
“所以我們需要改變西線的作戰思想,從追求一擊必殺的右勾拳,轉變為彈性防禦和區域性反擊的盾牌”
“在邊境地帶構築縱深防禦體係,不追求寸土不失,而是用空間換取時間,消耗、疲憊法軍的進攻勢頭。”
“利用我們內線作戰的優勢和更高效的鐵路網路,在防禦中大量殺傷法軍有生力量。”
“當法軍的攻勢在銅牆鐵壁前撞得頭破血流、銳氣盡失時,我們再尋找機會,在關鍵地段發動強有力的區域性反擊和包圍殲滅。”
“我們不求一次性打垮法國,但求不斷放血,讓法國在持續的失血中逐漸虛弱。”
“而與此同時,東線集中我們的主力,聯合奧匈對俄國發動決定性的猛攻。”
“利用俄國動員緩慢、指揮混亂的弱點,爭取在俄國完全發揮其龐大體量優勢之前就給予其沉重打擊,甚至逼迫其退出戰爭,或至少讓其無力西顧。”
“一旦俄國崩潰或被迫媾和,法國就將陷入徹底的孤立。屆時無論我們是與法國談判,還是集結全力給予其最後一擊,主動權都將掌握在我們手中。”
先東後西?彈性防禦?放棄速勝幻想?爭取英國?
每一句話都在挑戰總參謀部數十年來根深蒂固的信條
但……該死的,這個邏輯似乎……能自洽。
尤其是關於英國和俄國的那部分分析。
如果英國真的能因為法國的威脅而保持中立甚至偏袒德國,如果俄國真的如克勞德所說外強中乾、內部矛盾重重……
“那意大利呢?如果法國陷入苦戰,意大利會不會趁火打劫?它和法國在北非有矛盾,和奧匈在的裡雅斯特、特倫蒂諾有領土爭端。”
“它是三國同盟的成員,但它的忠誠……從來都值得懷疑。”
“意大利是一個精於算計的投機者。如果我們表現出強勢,在東西兩線都佔據上風時它可能會履行盟約,如果我們陷入困境,它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背刺我們,從奧匈身上咬下一塊肉。”
“所以,我們要麼讓它不敢動,要麼……讓它沒機會動。”
“您的意思是?”
“如果我們能迅速在東線取得重大勝利,展示出德意誌-奧匈聯盟的強大實力,意大利就會掂量背刺的代價。”
“同時我們可以私下向意大利暗示,在戰後安排中,可以考慮滿足它在北非或巴爾幹的某些合理關切,前提是它保持善意中立和提供一些有限支援。”
“更直接一點,如果我們和英國的關係真的能改善到一定程度,或許可以請英國給意大利一些……友好的建議”
“倫敦對地中海的力量平衡也很關心,一個過度擴張的意大利不符合任何大國的利益。”
“馮·鮑爾閣下,”小毛奇最終說道,“您知道嗎,您剛才描述的幾乎是一個全新的戰爭計劃。一個與施裡芬計劃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馳的計劃。”
“它風險極大。西線彈性防禦的度如何把握?退多了會動搖國本,退少了可能被突破。東線對俄國的進攻能否真的迅速取得決定性戰果?”
“俄國太大了,我們可能會陷進去。英國的態度更是難以精確預測,他們太狡猾。意大利更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炸彈。”
“但是它至少認識到了這個時代真正的危險來自哪裏,它試圖利用矛盾,而不是被矛盾困死。”
“它給了我們更多的選項,而不僅僅是把所有的雞蛋放在右翼大迂迴這一個籃子裏,然後祈禱所有假設都成立。”
“我需要時間,馮·鮑爾閣下。我需要和我的參謀們推演,需要評估部隊的適應性,需要更詳細的情報來支援您的判斷,尤其是關於俄國和英國的。”
“俄國沒有想像中那麼強大,總參謀長閣下。它龐大的體量是事實,但體量不等於實力。就像奧匈帝國,您比我更清楚它的軍隊存在多少問題。”
小毛奇眉頭微蹙,但沒有打斷
“俄國的軍隊恐怕比奧匈的狀況好不了多少,甚至在某些方麵更糟。”克勞德繼續說道
“奧匈的困境主要在於內部的多民族離心和指揮體係的僵化,但它的核心部隊的訓練和裝備尚可。而俄國……”
“它的軍官團充斥著腐敗和任人唯親,真正有才能的將領往往被排擠。士兵雖然勇悍,但普遍教育水平低下,對現代戰爭的理解幾乎為零。”
“他們的裝備,恕我直言,除了數量,質量上與我們差距太大了,炮兵老舊,機槍稀缺,後勤體係……那更是一場災難。”
“他們廣闊的國土是優勢,也是劣勢,稀疏的鐵路網,糟糕的道路,意味著他們難以將龐大的兵力快速投送到關鍵戰線,也難以維持長期高強度作戰的補給。”
“更重要的是俄國國內的矛盾,遠比我們和奧匈更加尖銳和危險。”
“農民對土地渴望的怒火,工人對貧困的不滿,少數民族對沙皇專製和俄羅斯化的憎恨,還有那些無處不在、試圖顛覆一切的革命黨人……”
“沙皇的寶座下麵,堆積的乾柴比弗朗茨·約瑟夫皇帝的還要多,隻差一顆火星。”
“這樣一個帝國它或許能發動一場聲勢浩大的進攻,憑藉人海戰術在初期取得一些進展。”
“但它的進攻註定是笨重、遲緩、漏洞百出的。一旦遭遇組織嚴密反擊,它的攻勢很容易崩潰。而一旦受挫,它內部本就緊繃的弦可能會斷裂。”
“你是說……內部崩潰?”
“至少是嚴重的動蕩,足以讓其無法將戰爭繼續下去。俄國的戰爭機器看似龐大,但齒輪早已鏽蝕,傳動帶佈滿裂痕”
“俄國承受不起一場持久、特別是失敗的戰爭。一次決定性的殲滅戰就足以震動聖彼得堡,讓沙皇和他的將軍們不得不考慮停戰的可能。”
“他們承受不起像我們或法國那樣的傷亡和消耗,因為他們的統治基礎……遠不如德法穩固。”
“而法國民族情緒高漲,復仇心切,軍隊的進攻意誌可能很強。”
“但正因為其進攻性,一旦我們在西線構築起堅固且有彈性的防禦,將他們的銳氣耗盡在堅固的防線和兇猛的反擊火力下,讓他們遭遇慘重傷亡卻無法取得決定性突破……”
“這種挫敗感對士氣高昂、期望一雪前恥的軍隊打擊會尤為沉重。持續的消耗會逐漸消磨其國力和鬥誌”
“屆時如果我們已在東線取得重大勝利,迫使俄國退出或無力再戰,那麼西線的法國將陷入孤立。是戰是和,主動權就在我們手中了。”
雨聲似乎更密了
“特奧多琳德陛下知道這個想法嗎?或者說……您打算如何說服她?”
“陛下知道我們需要變革,也信任我的判斷。至於具體的戰略轉向……我會選擇合適的時機,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向她闡明其中的利害。”
“陛下是明智的,她關心的是帝國的存續和子民的福祉。而這個新思路恰恰是為了以更小的代價換取更大的生存可能。”
“更小的代價……希望您是對的,馮·鮑爾閣下。”
“但如果按照您說的,放棄施裡芬計劃,轉向這個……這個彈性防禦、先東後西的全新構想。我們需要驗證的東西太多了。”
“部隊需要適應新的防禦戰術和反擊節奏,參謀體係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在兩線之間更靈活地調配兵力,後勤、通訊、情報……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評估和調整。”
“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說服很多人。不僅是陛下,還有陸軍部那些老將,各集團軍的司令,甚至每一位前線軍官。”
“改變幾十年來灌輸的進攻至上、速戰速決的思維,比改變裝備要難上一千倍。”
“我明白,”克勞德點頭,“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儘早開始。”
“可以先從參謀學院的兵棋推演和沙盤作業開始,用新的想定來測試彈性防禦的可行性,推演東線對俄作戰的各種可能。還可以選擇一兩個師進行新戰術的適應性訓練,摸索經驗。”
“至於說服……用事實說話。當推演結果和訓練資料證明新思路在某些情況下比舊計劃更優時,阻力自然會小一些。”
“而且我們不需要完全否定施裡芬計劃,可以將它作為備選方案之一,一個在特定條件滿足時才啟用的理想方案。”
“而新的彈性防禦結合東線主攻方案,則作為應對更複雜、更不利情況的務實方案。”
小毛奇若有所思地點著頭,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霍然起身。
“好吧,馮·鮑爾閣下。”他伸出手,“您給了我一個截然不同的視角,也點醒了我一些一直不願深想的問題,或許我確實被困在角色的牢籠裡太久了。”
克勞德也站起身,鄭重地握住了那隻手。
“我現在就要回總參謀部。”小毛奇鬆開手,“有些推演需要立刻開始佈置,有些資料需要重新調閱”
“您關於俄國和法國軍隊現狀的分析,我需要更詳細的情報佐證。還有英國和意大利的態度……外交部和我們的駐外人員那裏應該有些東西。”
“今晚怕是要熬個通宵了。感謝您的來訪和……直言,宰相閣下。這或許是我們都需要的一場談話。”
“隨時為您提供所需的支援,總參謀長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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