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塔菈將一份看著很薄但內容沉甸甸的報告輕輕放在克勞德麵前
“閣下,這是您之前讓總署留意的……柏林及周邊地區基本生活物資流通與價格異常波動初步調查報告。”
克勞德抬起頭,目光落在希塔菈帶來的檔案上。
他沒有立刻翻開,隻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情況比我們之前預想的更……係統化。糧食,特別是黑麥、麵粉,從但澤港上岸開始,到最終擺上東區工人聚居區麵包店的貨架,中間至少有三到四個環節存在明顯的、非正常的加價。”
“我們追蹤了幾條線索,源頭指向幾個在但澤註冊的貿易公司,他們控製著相當一部分從東普魯士和俄國進口的糧食流向。”
“手法很老套,但有效。利用資訊不對稱,在收穫季或船期緊張時壓價從容克地主或俄國商人手裏吃進,然後囤積在但澤、什切青的私人倉庫。”
“他們並不直接出麵零售,而是通過控製出貨節奏和批發量,影響柏林及周邊磨坊的原料供應,進而操控麵粉批發價,最終傳導到麵包價格。”
“這些貿易商的背景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閣下。”希塔菈的眉頭緊鎖,“他們本身並非什麼大鱷,資金規模有限。但他們背後……或多或少都站著些人。”
“主要是東普魯士、波美拉尼亞一帶的非長子繼承的容克子弟,或者與當地容克家族有姻親、庇護關係的代理人。”
“有些人甚至在地方議會或農業協會掛名。他們利用……利用當年俾斯麥閣下為保護本土農業免受俄國穀物衝擊而設立的關稅壁壘和貿易管理框架,在其中尋租。”
她頓了頓,看著克勞德漸漸沉下去的臉色補充道
“一年前的布魯塞爾危機,麵包價格飛漲,事後調查也隱約指向類似的操作,隻是當時……陛下震怒,處理了幾個跳得太高的,算是暫時壓了下去。但現在看來……他們又開始了……”
克勞德閉了閉眼。
又是那些容克老爺們留下的老bug
這個群體真是德意誌的瑰寶,也是帝國的痼疾。
頂尖的如俾斯麥、老毛奇,是能奠定國運、橫掃歐陸的雄才,中庸的如艾森巴赫,是恪守職責、忠誠可靠的基石
但剩下那一大撮……尤其是那些守著日益貧瘠的莊園、除了打仗和擺譜之外一無所長的容克子弟們,他們的經營才華,大概全都點在瞭如何利用祖蔭和製度漏洞,趴在帝國肌體上吸血了。
當年鐵血宰相為了換取容克地主對統一和後續政策的支援,也為了保護脆弱的德意誌農業免受美洲和俄國廉價穀物的衝擊,推行了貿易保護主義政策,築起了高高的關稅壁壘。
這政策在特定歷史時期有其必要性,甚至可以說是德意誌工業化原始積累階段,避免農村徹底破產、維持社會穩定的緩衝墊。
但任何保護時間久了都會滋生尋租和腐敗。
關稅壁壘和進口配額成了可以交易的權力,糧食流通的關鍵節點成了可以設卡收費的關卡。
那些不善經營、莊園收入每況愈下的容克子弟們,發現了一條比改良土地、引進新作物更輕鬆便捷的生財之道
利用身份和人脈,在糧食貿易這個事關國計民生的命脈行業裡充當保護傘和中間人
他們不需要親自去投機倒把,那太不體麵
他們隻需要打個招呼,讓自己的代理人或白手套公司獲得便利,或者對某些明顯的違規行為視而不見,就能從中分得一杯羹。
而具體操盤的商人,則藉著這層保護肆無忌憚地玩弄價格,囤積居奇。
最終的結果就是
帝國付出了行政資源、消費者付出了更高的麵包價格,來補貼和保護本土農業。
但其中相當一部分利益,並沒有落到真正改良經營的老實容克和辛苦耕作的農民手中,而是流進了這些寄生在製度縫隙裡的蛀蟲口袋
而最底層的工人,在好不容易爭取到一點微薄的加薪後,轉頭就發現麵包又貴了
一股怒火從克勞德心底升騰起來
這不僅僅是奸商牟利。這是在動搖國本。
糧食是社會的壓艙石。它的價格波動直接關聯著最廣大、最沉默也最容易被激怒的群體的生存底線。
一年前的布魯塞爾危機就是血的教訓,若非當時自己在比利時的時候特奧多琳德處置果斷,加上外部危機轉移了注意力,後果不堪設想
而現在,這些人渣又冒出來了。彷彿忘記了那些被丟進莫阿位元監獄、然後神秘地病死或自殺的同行的下場,彷彿忘記了當時弔死在路燈上的友商死的多慘
或許他們覺得風頭過了,或許他們找到了更隱秘的方式,或許他們以為法不責眾,或者是覺得宰相大人日理萬機,不會注意到東區麵包店裏那幾芬尼的漲價
那幾芬尼的漲價,對宰相府、對議會大樓裡的老爺們來說不值一提,但對於一個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家裏有四五張嗷嗷待哺的嘴的工人家庭來說,可能就是能否喝上一碗濃湯、能否讓孩子臉色不那麼蒼白的區別
他的改良,他費盡心機從資本家牙縫裏摳出來、想要放進工人碗裏的那點肉,就這麼被這些蛀蟲用更隱蔽更合法的方式重新叼走了。
甚至叼走的更多……
怒火在胸腔裡燃燒,但他的臉色卻越發平靜
“希塔菈。”
“閣下。”
“你報告裏提到的這幾家但澤公司,背後那些人的名字,還有他們具體運作的渠道、倉庫位置、關鍵中間人,都確認了?證據鏈完整嗎?能經得起推敲,能擺在桌麵上嗎?”
“八成把握,閣下。我們的人很小心,沒有打草驚蛇,主要是從公開賬目、運輸單據、銀行流水異常和關聯交易入手,結合了一些線人的資訊。”
“如果啟動正式稽查程式,申請調取更詳細的銀行和稅務記錄,我有信心把證據鏈補到九成以上。”
克勞德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報告上
“我信你的判斷,希塔菈。”他緩緩說道,“你和你的人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更快,也更深入。”
希塔菈微微挺直了背,但沒有說話,她知道但是要來了。
“但是,”克勞德果然話鋒一轉,“報告是報告,資料是資料。我需要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閣下?”希塔菈有些不解。宰相親自去微服私訪?這風險未免……
“東報告上說,弗裡德裡希斯海因區、十字山區、潘科區……那幾個地方的麵包價格,比中區、夏洛滕堡區同等質量的麵包,平均要高出15%到25%。”
“在個別供應緊張的日子甚至能到30%。而那裏住的恰恰是收入最低的工人、小職員、破產的手工業者。”
“我要去看看,這高出來的15%到30%到底是個什麼光景。看看麵包店老闆是怎麼對漲價的,看看排隊的主婦們臉上的表情,聽聽那些下工回來的男人是怎麼咒罵該死的麵包價格的。”
“這決定了我該怎麼搞他們。”
是遵循官僚體係的流程,發文譴責,責令調查,然後陷入漫長的扯皮和證據不足?
是像上次一樣,殺幾隻雞,暫時嚇住猴子?還是……
“我陪您去,閣下。需要安排警衛便衣……”希塔菈立刻說道。
“不。”克勞德打斷她,“你不去,我自己去,我到時候點跟幾個人偷偷跟著就行了。”
“是,宰相閣下。”希塔菈不再多言,行禮準備退出。
“等等。”克勞德叫住她,“報告留我這裏,還有,讓約瑟芬提前準備好稿子”
“明白。”
希塔菈離開了,輕輕帶上了門。
克勞德重新坐回椅子裏,拿起希塔菈那份報告,又仔細看了一遍。那些名字,那些公司,那些看似正常的商業往來背後隱藏的勾連……。
俾斯麥留下的老bug?
容克老爺們玩不轉經濟於是搞起的副業?
利用國策和關稅壁壘養肥的蛀蟲?
很好。
他正愁之前想的引導憤怒、精準樹敵缺少一個足夠分量、又能激起廣泛共鳴的靶子
現在,靶子自己跳出來了
而且是趴在最底層民眾的飯碗上吸血。
這不再是簡單的勞資糾紛,不再是資本家對工人的剝削。
這是蛀蟲對國家的背叛,是對皇帝子民的盤剝,是在動搖帝國穩定的根基。
這個罪名可大可小
而他克勞德·馮·鮑爾現在是帝國宰相,不是那個小顧問了,他恰好有能力,也有意願,把它往死裡整……
他合上報告,目光落在日曆上。
下午他就去看看,這柏林東區的麵包到底“金貴”在哪裏。
傍晚時分,克勞德終於處理完手頭最緊急的幾份檔案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起身走到窗邊。
柏林城的燈火正次第亮起,西區的繁華街道流光溢彩,而向東望去,那片密集的工人住宅區則籠罩在灰濛濛的暮色與煤煙中,隻有零星昏暗的燈火
他換了身最普通的深色西裝,料子不算差,但款式陳舊,是那種有點積蓄的小公務員或店鋪掌櫃可能會穿的行頭。
外麵罩一件同樣不起眼的深灰大衣,最後戴上一頂半舊的圓頂禮帽,帽簷壓得略低
鏡子裏的人,不再是那個威儀凜然的帝國宰相,而是一個麵色略顯疲憊、似乎為生計奔波的市民。
“走側門。馬車不用標誌。”他對早已等候的侍衛低聲吩咐,“你們跟遠點,別讓人看出來。”
“是,閣下。”
馬車碾過黃昏的街道,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市集,穿過巷弄,最終在一條僻靜的街角停下
克勞德下了車,示意侍衛保持距離。
他獨自一人,慢慢走進工人住宅區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不再是西區那些修剪整齊的椴樹花香,而是煤煙和汙水的渾濁氣息。
街道狹窄,兩側是動輒五、六層高的出租公寓樓,牆麵被經年的煤灰熏得發黑,窗戶狹小,許多窗玻璃碎了,隻用紙板或破布勉強堵著
現在正是下工的時候。
穿著工裝、臉上帶著煤灰或油汙的男人們拖著疲憊的腳步從各個方向匯入這些巷子。
女人們繫著圍裙,在公共水龍頭前排著長隊,用木桶或鐵皮桶接水。孩子們在汙水橫流的巷子裏追逐打鬧,個個麵黃肌瘦
克勞德沿著街道慢慢走。
他的衣著在這裏稍顯突兀,也有幾個擦肩而過的工人投來略帶打量的一瞥
他走到一家麵包店門口。店麵很小,櫥窗玻璃上矇著油膩的汙漬。一塊簡陋的木牌上用粉筆寫著價格
這裏的價格,果然高出一些
店裏沒什麼人。
一個繫著圍裙、滿臉愁容的店主靠在櫃枱後,眼神空洞。
門口倒是有幾個主婦模樣的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聲音裡滿是焦慮和憤懣。
“……又漲了!上週還不是這樣!”
“聽說是但澤那邊來的船晚了,麵粉不夠……”
“鬼扯!我男人在碼頭幹活,說這幾天到的糧食船不少!”
“唉,罵有什麼用……孩子他爸今天發工錢,可這點錢,買了麵包,煤錢又不夠了……這日子可怎麼過……”
“我聽說十字山那邊更貴!有個鋪子敢賣的更貴!”
“天殺的!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克勞德停下腳步,似乎也在看價格牌,耳朵卻將那些壓抑的抱怨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他能看到那些女人粗糙的手緊緊攥著破舊的錢袋,能看到她們臉上深刻的皺紋和眼中的絕望。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又經過兩家麵包店,價格大同小異。
排隊的人不多,因為太貴,許多人隻是看看價格,搖搖頭,嘆著氣離開,大概是要去更遠的地方碰碰運氣,或者乾脆減少分量
天色漸漸暗透。
街邊的煤氣路燈稀疏地亮起,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泥濘的路麵和斑駁的牆壁,卻照不進那些公寓黑洞洞的門口和窗戶。
克勞德在一棟尤其破舊的公寓樓前停下腳步。
樓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孩子的哭鬧、女人的嗬斥、男人的咳嗽和隱約的爭吵聲。
克勞德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停下。
或許是因為那價格牌上刺眼的數字,或許是因為門口主婦們眼裏幾乎要溢位來的絕望,又或許隻是因為他需要更近一點,看看那數字背後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
樓道裡光線昏暗,隻有樓梯轉角處一扇佈滿汙垢的小窗透進一點天光。
牆壁斑駁,露出裏麵發黑的磚塊,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踩上去的地板吱嘎作響,有些地方甚至能感覺到下麵中空的鬆動
他沿著狹窄陡峭的樓梯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洞的樓道裡引起迴響。
哭鬧聲、爭吵聲、咳嗽聲,從那一扇扇緊閉或虛掩的門後傳來
走到三樓,他停住了
左手邊的門後,傳出激烈的爭吵,還夾雜著孩子的哭聲。
“……這點錢夠幹什麼?麵包!土豆!煤!哪樣不漲?哈特爾這個月發了工錢,可拿回來的馬克比上個月還少了三個!說是什麼機器壞了要攤修,鬼知道是不是又找的藉口!”
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你沖我吼有什麼用?是我想這樣的嗎?我他媽一天在碼頭乾十二個鐘頭,搬那些該死的麻袋,腰都快斷了!”
“工頭說扣就扣,我能怎麼辦?不幹?不乾你、我、還有小兒子,明天就得去睡橋洞!”
“睡橋洞也比現在強!你看看這地方!你看看孩子!他都五歲了,還跟三歲孩子一樣瘦!冬天這屋子冷得像冰窖,夏天悶得像蒸籠!我受夠了!我受夠了!”
“砰!”似乎是什麼東西被摔在地上的聲音,接著是孩子受到驚嚇後尖利的哭聲。
“你摔!你把家都摔了!看看能摔出幾個芬尼來!”
克勞德站在門外。爭吵聲、哭罵聲、孩子的尖叫一起刺進他的耳膜。
他忽然想起了那份報告上冰冷的數字,想起了那些非正常加價,想起了但澤那些貿易公司和它們背後的保護傘
那些蠅營狗苟,那些趴在帝國血管上吸血的蛀蟲,它們吸走的每一滴血,最終都變成了這扇門後的悲劇
他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敲了敲門
裏麵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過了幾秒,門被猛地拉開一條縫。一張鬍子拉碴的臉出現在門縫後。
看到克勞德並非房東那臃腫的身形,而是個穿著舊西裝、麵容陌生的男人,他愣了一下
“找誰?收租的?”
“不,我不是收租的。”克勞德語速平緩,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能看到屋內逼仄的景象
一張破舊的桌子,兩把歪斜的椅子,角落堆著雜物,一個麵色枯黃的女人正慌亂地把一個瘦小的男孩往身後藏。
男孩從母親臂彎後探出半張臉,眼睛很大,卻沒什麼神采
男人卡爾皺緊眉頭,上下打量克勞德,顯然不信。
這年月,除了收租的和討債的,誰會敲這種貧民窟的門?
“那你有什麼事?我們沒什麼可……”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克勞德抬手,緩緩摘下了那頂半舊的圓頂禮帽
樓道昏暗的光線下,那張時常出現在報紙頭版的臉龐漸漸和眼前的人重合……
卡爾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巴無意識地張開,臉上混雜著極度的震驚和茫然
“卡、卡爾?誰啊?”屋內的女人不安地詢問,也湊了過來。
當她順著丈夫僵直的視線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手裏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猛地一把捂住嘴,才沒驚叫出聲
帝國宰相……克勞德·馮·鮑爾閣下……活生生地站在他們家門口?
在這骯髒、破敗、充斥著爭吵和絕望的樓道裡?
“我……”克勞德頓了頓,他原本想說的微服私訪在德語裏似乎沒有完全對應的簡潔詞彙,臨時改口道
“我來瞭解一下……民情。關於麵包價格,關於生活。”
“大、大人……”卡爾猛地想行禮,動作卻十分笨拙,差點撞上門框。
他身後的女人更是手足無措,隻知道死死捂著嘴,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不知是嚇的還是別的什麼
“不用叫我大人,能進去說話嗎?就一會兒。”
卡爾如夢初醒,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把門完全拉開,側身讓開通道,結結巴巴
“請、請進……大人……屋裏臟,您、您別介意……”他語無倫次,想找塊乾淨的地方讓克勞德坐,卻發現連把像樣的椅子都沒有,急得額頭冒汗
女人也反應過來,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慌忙去挪動椅子,用圍裙使勁擦著椅麵。
“不必麻煩。”
他阻止了女人的動作,自己拉過那把看起來相對穩固些的椅子坐下
卡爾和女人拘謹地站在他麵前,像是等待審判。
那個小男孩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裏,睜著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偷看這個陌生的、但似乎讓父母非常害怕的叔叔。
“坐。”克勞德指了指床邊
卡爾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挨著床邊坐下,女人則抱著孩子坐在他旁邊
“你們剛才說的,我在外麵聽到一些。麵包漲價,工錢被剋扣,日子難過。”
卡爾的臉漲紅了,既是因為剛才的爭吵被帝國最有權勢的人聽去而感到不安,也是因為被說中了痛處
“是……大人,日子是難……碼頭上的活計,看著是按件算,可工頭總有理由扣錢。機器壞了要攤,貨損了要賠,天氣不好耽誤了時辰也算我們的……這個月,到手的錢比上個月還少。”
女人也小聲啜泣起來:“麵包、土豆、煤,沒有一樣不漲的……以前還能隔天見點葷腥,現在……能吃飽黑麵包和土豆湯就不錯了。孩子……”
她低頭看看懷裏瘦小的兒子,眼淚又掉下來。
“總署的灰製服稽查員,還有其他藍製服你們沒去找過嗎?我記得欠薪和無故剋扣工資可以找他們。”
卡爾和妻子對視一眼,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
“找過,大人。總署的人……是好人。上次哈特爾那個黑心工廠主拖了三個月工錢,就是灰製服的先生們幫我們要回來的。他們辦事公道,說話也算數。”
“可是……可是麵包漲價……這種事,灰製服的大人們也沒辦法啊。他們管工廠主不開工錢,管機器有沒有罩子,可麵包店老闆說麵粉貴了,磨坊說麥子貴了,賣麥子的又說但澤來的船貴了……”
“一環套一環,灰製服的大人們就算想管也沒法管。總不能逼著麵包店虧本賣吧?他們也難。”
女人也小聲補充:“藍製服的先生們也來過,問過幾句,可問了又能怎麼樣呢?人家明碼標價,又沒犯法……”
“最後也就是記錄一下,不了了之了。我們……我們也知道,這怪不得那些先生們,他們也想幫,可這種事,想幫也沒法。”
他們的語氣裡沒有多少怨憤,更多的是認命的麻木和深深的無力。
這種無力感比激烈的控訴更讓克勞德心頭沉重。
總署的努力,他推動的那些政策,在具體的、個體的苦難麵前,似乎被一層無形的牆壁擋住了。
灰製服和藍製服能懲治明顯的惡,卻難以對抗這種係統性的壓榨。
“我說了,不用叫大人。”
克勞德的目光落到女人懷裏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實在太瘦了,五歲的年紀,看起來像隻有三歲。
細弱的脖子,大大的眼睛嵌在瘦削的小臉上,身上套著件明顯不合身、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衣服
克勞德沉默了一下,忽然對那孩子伸出手:“小傢夥,過來。”
女人嚇了一跳,下意識抱緊孩子,緊張地看著克勞德,又看看丈夫。
卡爾也有些無措,但宰相的語氣不像有惡意,他猶豫著,對妻子微微點了點頭。
女人這才稍稍鬆開手。小男孩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那個雖然嚴肅但眼神並不凶的陌生叔叔,慢慢地從母親懷裏蹭出來,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克勞德麵前
克勞德彎腰,小心地將小男孩抱了起來,掂了掂分量。
輕。太輕了。
隔著單薄的衣服,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瘦骨嶙峋的觸感。
小男孩似乎有些害怕,身體有些僵硬,但並沒有哭鬧,隻是睜著那雙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克勞德
“小傢夥,”他放輕了聲音,問道,“上學了嗎?”
男孩點點頭,小聲說:“上了,先生。在街口的教會學校。”
“會寫字嗎?”
“會一點。老師教了字母,還有簡單的詞。”
“喜歡上學嗎?”
“喜歡!老師說,好好學,以後可以上實科中學,學手藝,當技工!”
“當技工做什麼?”
“賺錢!當了技工就能像隔壁的弗裡茨叔叔一樣,在工廠裡有固定的活計,拿穩定的工錢。媽媽說,有了穩定的工錢,就能……就能經常吃到肉了。”
“肉?”
“嗯!弗裡茨叔叔家每個月都能吃一次燉肉,可香了。媽媽總說,等我長大了,有出息了,我們家也能……”
他沒有說完,大概是看到父母驟然蒼白惶恐的臉色,怯怯地停住了
克勞德沉默了幾秒
“你平時……吃得飽嗎?”他又問,目光落在男孩過分凹陷的臉頰上
男孩遲疑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見他們都死死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才小聲地回答
“……餓。晚上睡覺,有時候會餓醒。”
“想……吃肉嗎?”
“……想。”
克勞德緩緩地將男孩放回地上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這間家徒四壁的屋子,掃過這對滿麵風霜、因恐懼和困苦而瑟縮的夫妻,最後落回男孩那張寫滿渴望與飢餓的小臉上
一股怒火湧了上來
這是為了眼前這個孩子。
為了他眼中卑微到塵埃裡的夢想。
為了他晚上餓醒時隻能吞嚥口水的黑暗
為了千千萬萬個像他一樣的孩子,像這對夫妻一樣的父母,像這個家庭一樣在生存線上掙紮的子民。
他殫精竭慮,步步為營,與容克鬥,與資本家鬥,與時間鬥,與歷史鬥……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讓這樣的孩子晚上能睡得安穩一點,碗裏的湯能稠一點,眼中的光能亮一點,未來的路能寬一點嗎?
可結果呢?
他撬動帝國機器,從那些貪婪的工廠主手裏奪回了一點血汗錢,轉眼就被另一群趴在糧食命脈上的蛀蟲吸走了!
他推動安全改革,想保住更多父親的手指和丈夫的生命,可他們的家人轉頭就要麵對更昂貴的麵包,更拮據的生活!
他媽的!
這算什麼?!
這他媽的到底算什麼?!
“宰相……大人……”卡爾被他身上驟然散發出的駭人氣息嚇得臉色慘白,哆嗦著想說什麼。
克勞德猛地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他不再看卡爾夫婦驚恐的臉,而是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
裏麵是幾張麵額不大、但加起來足夠一個貧困家庭支撐一兩個月的紙鈔。
他將信封輕輕放在那張木桌上。
“拿去吧……這或許能讓你們渡過眼前的難關。”
卡爾和妻子呆住了,看著桌上那個普通的信封,又看看神色平靜得可怕的帝國宰相
“這、這……大人,我們不能……”
“拿著,孩子想吃肉。你們的困難,帝國……看到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空蕩破敗的樓梯間迴響,一步一步,逐漸遠去……
宰相來了,又走了,像一陣不合時宜的風
歷史從不為個體駐足。
卡爾夫婦仍為那筆意外之財是福是禍而惶惶不安,弗裡德裡希斯海因區的麵包店門口,主婦們仍在為每磅黑麵包上漲的半芬尼而低聲詛咒命運不公
而在但澤港的私人倉庫裡,來自東普魯士和俄國的穀物正被有條不紊地搬進陰暗的倉廩
賬簿上的數字平穩增長,彷彿柏林東區那些因飢餓而輾轉反側的黑夜與這冰冷的數字和豐厚的利潤之間隔著不可逾越的障壁
這是1913年盛夏的德意誌帝國
一個在表麵繁榮與軍事榮光下,肌體深處正悄然潰爛的巨人
它擁有克虜伯的鋼鐵洪流,毛瑟的精密殺戮藝術,總參謀部縝密的戰爭推演,和柏林大學裏關於康德、黑格爾、尼採的深邃思辨。
它的皇帝是一個有些善心的銀髮少女。它的宰相是一個知曉未來卻困於現在、來自異世的孤獨靈魂。
它的工人能製造出這個時代最精良的機槍和鋼盔,卻買不起用自己雙手磨出的麵粉做成的麵包。
它的容克地主階級曾用鐵與血鍛造了統一的劍與犁
而如今其中一部分人正嫻熟地利用先祖留下的特權與製度的縫隙,將糧食變成盤剝同胞、吸吮帝國骨髓的吸管
它的資本家在愛國與利潤之間精妙地走鋼絲,一邊為帝國的戰艦鑄造裝甲,一邊將工資成本悄無聲息地轉嫁給那些為他們生產戰艦的工人
它的官僚係統龐大而低效,一部分人在總署的灰色製服下為帝國長治久安的理想而奔走
更多的舊官僚則在繁文縟節和推諉扯皮中,將個體的苦難消化成一份份措辭嚴謹、資料詳實、但毫無用處的報告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一出精密的悲劇。
保護農業的關稅壁壘養肥了寄生在貿易渠道上的蛀蟲
推動工人權益的改良政策,其成果被資本通過價格操縱輕鬆吞噬。
宰相手握無上權柄,能決定百萬大軍的動向,能簽署引發國際風雲變幻的條約,卻無法讓一個五歲孩子碗裏的湯稠上半分
底層民眾的憤怒在淤積,但找不到確切的敵人。
敵人是市場,是奸商,是該死的世道
階級的矛盾被轉移,民族的苦難被內化,係統的罪惡被消解成無數個合理的、個體的、無奈的選擇
那個黑麵包店老闆做的不合理嗎?麵粉進價漲了,他不得不漲。
很合理,他不可能虧本買賣,不然生意可以不做了
那個磨坊主不合理嗎?麥子收購價高了,成本自然增加。
沒問題,正常調整嘛
那個但澤貿易商不合理嗎?他隻是利用市場波動,低買高賣,法律允許。
很正常啊,又沒犯法
那些背後提供庇護的容克子弟不合理嗎?他們利用家族餘蔭和人脈,做些“體麵”的生意,補貼日漸拮據的家用
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自己的人脈資源,不拿來用幹什麼呢
所有人都在規則的籠子裏,做出對自己最合理的選擇。
而所有這些合理選擇的合力,共同編織成一張足以勒死卡爾一家、勒死東區無數個卡爾一家的絞索。
這纔是最深沉的悲哀。
比**的壓迫更令人窒息的是係統性的剝削
比血腥的屠殺更難以反抗的是靜默的絞殺
比暴君的瘋狂更令人絕望的是,一切都在規則之內平穩執行,所有的苦難都有其合理的解釋,所有的罪惡都被分割、稀釋、合法化,最終無人需要為之負責
那個五歲男孩夢想中的燉肉與他每晚餓醒的現實之間,橫亙著的不是某個具體的惡人
橫亙著的是整個帝國在邁向工業化、現代化程式中,那龐大有冷漠的社會經濟結構
克勞德看到了。他來自一個見識過更複雜、更隱蔽的剝削形態的時代,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這悲劇的結構。
他憤怒,不僅因為蛀蟲的可恨,更因為這係統的堅固與偽善。
他孤獨,不僅因為秘密無人可訴,更因為他看透了這盤棋的所有死局,卻依然不得不作為最重要的棋手之一,坐在這張註定要以千萬人鮮血為籌碼的賭桌前
他能做什麼?
用宰相的權杖,砸碎但澤那幾個貿易公司?容易。揪出背後那些容克子弟?需要些資源,但可以輕鬆辦到。
然後呢?
新的貿易公司會在新的保護傘下誕生。
麵包價格或許會暫時回落,但成本的壓力仍在,資本轉嫁的衝動仍在,係統尋租的漏洞仍在。
他能改變關稅政策嗎?那會動搖帝國農業根本,引發容克集團的全麵反彈,甚至可能讓東普魯士的田野被俄國廉價穀物淹沒。
他能推行全麵的價格管製和反暴利法嗎?那會立刻被斥為社會主義的幽靈,引發資產階級的集體恐慌和資本外逃,在戰爭陰雲密佈的時刻動搖國本。
他能徹底改造這套滋生不公的經濟社會結構嗎?除非他願意並且有能力發動一場比外部戰爭更殘酷、後果更難以預料的內部革命
而那恰恰是他最竭力想要避免的深淵。
他知道這一次的行動或許在未來又會出現漏洞,那些蛀蟲會再鑽出來,再用新的法子中飽私囊
但他願意再試試,因為他想讓孩子們都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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