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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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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把他們丟在大學區外圍時,太陽已經西斜

這又是一次倉促的轉移。郵局那邊剛剛站穩腳跟,槍聲還沒完全停歇,新的命令就來了,大學區有頑固分子據守,需要迅速肅清

喬瓦尼背靠著臨時壘起的沙袋,這是兩棟建築之間的一條狹窄小巷,巷口用沙袋、碎磚和從附近店鋪拖來的櫃枱胡亂堵著,形成一道勉強能藏身的矮牆。

防線很偏,隻有他和馬可。

那個疤臉上尉在分配任務時,目光在他們兩人臉上掃過,喬瓦尼臉上還殘留著沒完全擦凈的血漬,馬可的眼睛還有些紅腫。

上尉什麼也沒說,隻是用下巴點了點這個位置

“守在這兒,盯著對麵那條街。有動靜就開槍,然後發訊號。”

很簡單的命令。似乎是一種照顧,上尉給他們分配了一個不那麼危險的位置。

這挺好的,一個是自己安全了不少,二是免得拖主力後腿

馬可蹲在他旁邊,緊緊抱著步槍,槍口對著沙袋縫隙外那條空蕩蕩的街道。

街道對麵也是一排三四層的樓房,大多門窗緊閉,牆壁上佈滿了新舊不一的彈孔。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遠處零星響起的槍聲,還有風穿過破損窗框發出的嗚咽

喬瓦尼的目光落在沙袋縫隙外一塊裂開的石板縫隙裡。

那裏長著一小叢野草,瘦弱,焦黃,但還活著。

他盯著那叢草,腦子裏卻是別的畫麵。

盧卡的臉……最後那一刻的眼神………那隻伸向他的手……垂落……不動了……

血是溫的,然後慢慢變冷

“喬瓦尼。”馬可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喬瓦尼沒動,隻是嗯了一聲。

“你……你還在想盧卡?”

他沒回答,隻是盯著那叢草。

“別想了。”馬可的聲音打著顫,但努力想裝出點不在乎,“他……他是運氣不好。打仗嘛,總有人……”

“總有人會死。”喬瓦尼接上了話,“我知道。”

“對,對!”馬可似乎因為他的話而受到了鼓勵,語氣稍微活泛了點,“打仗就是這樣。咱們是士兵,是為領袖打仗,死……死了也是光榮的。”

光榮。這個詞從馬可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盧卡死的時候光榮嗎?倒在堆滿雜物的門廳,血和灰塵混在一起,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光榮嗎?

“而且我覺得……盧卡是運氣不好,但也是那幫叛徒太狡猾!躲在暗處打黑槍!算什麼本事!有膽子出來麵對麵……”

“麵對麵,你也打不過。”

馬可被噎了一下,臉漲紅了些,有些惱:“誰、誰說的!我現在……我現在可不怕了!我那是沒準備好!要是再讓我遇到……”

他沒說下去,因為喬瓦尼轉過了頭,看著他

那眼神讓馬可後麵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馬可避開了他的目光,訕訕地轉回頭,也盯著沙袋外的街道。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嘟囔:“……反正,咱們得給盧卡報仇。殺叛徒。多殺幾個。”

喬瓦尼沒接話。報仇。殺叛徒。這些話在門廳槍響之前或許還能在他心裏激起一點漣漪。

現在……隻剩下疲倦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叢野草。一隻很小的、黑色的甲蟲,正艱難地爬過碎石,爬上草莖,然後停在最頂端一片焦黃的葉子上,觸角微微顫動。

活著。這麼小的東西,也在努力活著。

忽然,對麵街道傳來一點響動。

喬瓦尼和馬可的身體同時繃緊了。馬可猛地握緊了槍,手指扣上扳機

喬瓦尼也迅速壓低身體,眼睛貼近沙袋縫隙

聲音來自對麵一棟三層樓房的底層。一扇原本用木板封住的窗戶,似乎被從裏麵輕輕推開了一條縫。木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有人!”馬可用胳膊肘狠狠捅了喬瓦尼一下,“看見沒?叛徒!肯定是叛徒!”

喬瓦尼的心臟也驟然收緊,恐懼再次纏繞上來。

“別急,看清楚。”

木板被又推開了一些,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然後,一個身影從裏麵敏捷地鑽了出來。

是個男人。很年輕,可能比他們大不了幾歲。

穿著普通市民的深色夾克和褲子,頭上沒戴帽子,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頭髮。

他動作很快,出來後就緊貼著牆壁,警惕地左右張望,手裏似乎拿著一個手槍還是什麼的武器

“就一個!他媽的,就一個!喬瓦尼,咱們……”

喬瓦尼的手指也扣上了扳機。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混亂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那人很瘦,側臉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蒼白。他在看什麼?他在等什麼?為什麼一個人出來?

“要不要發訊號?”喬瓦尼低聲問,想起了命令。

“發個屁訊號!就一個!咱們兩個人!幹掉他!這是咱們幹掉的第一個!喬瓦尼,第一個!”

第一個。殺死敵人。為領袖殺敵。為盧卡報仇。

這些念頭雜亂地衝進喬瓦尼的腦子,衝散了盧卡垂落的手,沖淡了臉上已經乾涸的血

亢奮的熱流湧遍全身,他的手不再發抖。

“對,就一個,幹掉他。”

那個年輕人似乎沒發現他們。他觀察了一會兒,可能覺得安全,開始沿著牆根,向街道另一頭快速移動。他的目標是哪裏?是去報信?還是去找食物和水?

不重要了

在馬可眼裏,在現在的喬瓦尼眼裏,那隻是一個移動的靶子。一個叛徒。一個能讓他們證明自己、或許還能沖淡門廳血腥記憶的戰果

“我來!”馬可搶著說,“讓我來!喬瓦尼,你看著!”

喬瓦尼沒反對。他死死盯著那個移動的身影,準星隨著他慢慢移動。

他旁邊的馬可調整著姿勢,臉頰貼在槍托上,呼吸因為屏息而變得急促

年輕人移動到了街道一個相對開闊的位置,距離他們大約七八十米。

這個距離對於步槍射擊來說並不算太遠,尤其對方毫無防備。

馬可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在小巷裏炸開,震得人耳膜發麻。

那個年輕人身體猛地向前一撲,像是被無形的重鎚狠狠砸中了後背。

他踉蹌了幾步,試圖穩住身體,但最終還是重重地向前撲倒在地,臉朝下,一動不動

打中了。

馬可愣了一秒,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的紅暈。

“打中了!我打中了!喬瓦尼!你看見沒?我打中他了!”

他猛地轉過身,抓住喬瓦尼的肩膀搖晃,眼睛裏閃著奇異的光,剛才的恐懼和之前的萎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熱的興奮。

“我幹掉了一個!我幹掉了一個叛徒!為了領袖!為了意大利!”

喬瓦尼也被那股狂喜感染了。他看著對麵街道上那個趴伏不動的身影,看著那身普通的深色夾克,看著那灘在身體下方緩慢洇開的、顏色更深的痕跡。

一種奇異的感覺升騰起來

不是噁心,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輕鬆?甚至是……快意?

“你打得很準,馬可。”

“是吧!我就說我不怕了!”馬可鬆開他,興奮地重新趴回射擊位,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個屍體,“一個!咱們幹掉了一個!回去有的說了!盧卡要是知道……”

他說到盧卡,停頓了一下,但這次,語氣裡沒了之前的悲傷,反而帶上了一種奇怪的混合著惋惜和慶幸的意味。

“盧卡他……他是運氣不好。碰上了埋伏。死的太憋屈了。不像咱們,”他拍了拍冰冷的槍身,“咱們這是堂堂正正幹掉敵人!為領袖效力!”

喬瓦尼沉默著,也重新看向那個屍體。

是的,盧卡死了。很突然,很……不英雄。

但那是運氣不好,是敵人狡猾。

而他們剛剛完成了一次乾淨利落的擊殺

敵人隻有一個,毫無防備,被一槍撂倒。

這符合他們被灌輸的關於戰鬥的想像勇敢的士兵,精準的射擊,擊斃頑敵

至於那個人是誰,為什麼一個人出來,手裏有沒有武器,是去幹什麼……這些問題,此刻被一種更強大的情緒覆蓋了

我們做到了。我們殺了敵人。我們是合格的士兵。盧卡的死隻是意外,而我們正在做正確的事。

“他趴在那兒,像條死狗。叛徒就該是這種下場。喬瓦尼,咱們……”

他的話被一陣尖銳的哨聲打斷了。

不是一個,是好幾個哨聲,哨聲從不同的方向幾乎是同時響起

進攻哨!

緊接著,他們身後也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吼叫聲。

幾個黑色旅的士兵從藏身處沖了出來,軍官揮舞著手臂,聲音嘶啞地喊:“集合!準備進攻!目標,都靈大學主樓!快!跟上!”

馬可和喬瓦尼對視一眼

“要進攻了!”馬可率先跳了起來,動作比之前敏捷了許多,“走!喬瓦尼!去跟大部隊匯合!”

喬瓦尼也站了起來,端起槍。離開這個狹窄的小巷防線時,他最後看了一眼對麵街道上那個深色的身影。

它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剛才那種快意和輕鬆感還在胸腔裡湧動,壓過了其他。

他轉回頭,不再看那個方向,跟著馬可沖向正在集結的隊伍。

小巷裏隻剩下那叢焦黃的野草,和那隻被槍聲驚得早已不見蹤影的黑色甲蟲

匯合點就在大學區外圍的一條主幹道上。

這裏原本應該是都靈城比較寬闊整潔的街道,但現在一片狼藉。

碎玻璃、瓦礫、燒焦的木頭、破碎的傢具殘骸,鋪滿了路麵。

幾輛被摧毀的有軌電車歪斜在軌道上,車窗全碎,車廂裡空無一人,隻有彈孔。

更多的士兵從各個小巷、廢墟後麵鑽出來,向這裏彙集

喬瓦尼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麵孔,包括那個在門廳倖存的老兵,他臉上的擦傷已經結了深色的痂。

老兵也看到了他們,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尤其是在馬可那掩飾不住興奮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麵無表情地移開了。

“都聽好了!”一個站在半截斷牆上的軍官揮舞著手臂,“前麵就是都靈大學!情報顯示,一部分最頑固的叛徒退守到了大學主樓和附近的建築裡,挾持了一些教授和學生,負隅頑抗!”

“我們的任務,是突破他們的外圍防線,攻佔主樓!但注意——”軍官提高了音量,“旁邊的都靈美術學院,因為有重要的藝術品和建築,領袖命令暫時不進行強攻,以圍困和喊話為主!優先解決大學區的敵人!明白嗎?”

“明白!”參差不齊的回應。

喬瓦尼的思緒飄忽了一下。美術學院?藝術品?他想起了之前在某個被清理的房子裏看到的、散落一地的厚重書籍和精緻的碎花瓶。

這裏是大學區,和他出生長大的鄉下,和他這幾天見過的殘破村鎮,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個世界有許多重要的藝術品需要被保護,即使旁邊的人在互相殺戮。

進攻哨聲撕裂了午後的寂靜。

“為了領袖!為了意大利——!”

口號被嘶吼出來,喬瓦尼跟著人群衝出,腳踩在碎石瓦礫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砰!砰!”

“噠噠噠——!”

幾乎是他們剛衝出掩體,對麵大學方向就爆發出密集的槍聲。

子彈從那些哥德式建築高聳的窗戶、破損的塔樓、甚至雕像基座後麵傾瀉下來,打在牆壁和路麵上,濺起一片片碎石和塵土。

沖在最前麵的幾個士兵應聲倒地,慘叫聲被更猛烈的槍聲淹沒。

“火炮!他媽的我們的火炮呢?!”有軍官在聲嘶力竭地吼。

彷彿回應他的吼叫,己方後方的某個位置傳來沉悶的轟鳴

“咻——轟!”

炮彈呼嘯著劃過天空,砸在大學主樓附近,一團火光和煙柱衝天而起,磚石碎裂的巨響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士兵們發出壓抑的歡呼,試圖藉著炮火掩護繼續衝鋒

但炮擊隻持續了短短三輪。

對麵沉寂了片刻,隨即更加兇猛的還擊開始了

不是步槍,是更沉重、更連續的火力。

“噠噠噠噠噠——!”

喬瓦尼猛地撲倒在一輛翻倒的有軌電車殘骸後麵,子彈打得車廂鐵皮叮噹作響,火星四濺。

是機槍!至少兩挺,交叉火力封鎖了通往大學主樓的街道。

“是機槍!叛徒有重機槍!”有人絕望地喊道。

“他們的炮!看右邊!”

喬瓦尼從車廂縫隙看去,隻見前方右側有個地方火光一閃。

“轟!”

炮彈落在衝鋒的人群側翼,爆炸的氣浪將幾個士兵掀飛,殘肢斷臂混合著泥土碎石一起落下

“是維克斯炮!該死的,他們在工廠裡生產的!他們控製了很多工廠!”

“火炮壓製!打掉那個火力點!”

但己方的火炮似乎啞火了,或者是在轉移陣地。

街道上隻剩下黑色旅士兵被壓製在各種掩體後的徒勞還擊,以及對麵機槍持續不斷的咆哮。

每一次試圖露頭衝鋒,都會引來暴雨般的子彈。

屍體在街道上越來越多,鮮血在碎石間匯成暗紅色的小溪。

完了。喬瓦尼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他們沖不過去。對麵不是烏合之眾,他們有組織,有重火力,佔據著堅固的建築

盧卡死在陰暗的門廳,而他們可能會死在這條開闊的街上,死得毫無價值。

馬可蜷縮在他旁邊不遠處的一個門洞裏,臉色慘白,剛才擊殺叛徒的興奮早已無影無蹤,隻剩下牙齒打架的咯咯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衝鋒的勢頭被徹底遏製,進攻陷入了僵局,傷亡數字在不斷上升。

就在絕望開始蔓延時,一陣低沉的轟鳴從後方傳來。

喬瓦尼忍不住回頭望去。

街角,一個鋼鐵怪物緩緩駛來。

它有著低矮的裝甲車身,粗短的炮管,以及兩側嗡嗡作響的履帶。履帶碾過路麵的碎石和屍體,發出可怕的嘎吱聲。

車身塗著深色的漆,側麵有一個簡潔的徽記,那是法蘭西至上國產的坦克。

雖然是最早期的型號,裝甲不厚,速度也不快,但在這步兵絕望的街道上,它就是一個移動的堡壘

坦克在街口停下,粗短的炮管指向了大學區右側那吐出火舌的地方

“轟——!”

劇烈的爆炸將半個屋頂掀飛,那挺肆虐的維克斯炮和它的射手瞬間化為碎片。

壓製街口的機槍火力出現了短暫的停頓,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鋼鐵巨獸震懾住了。

“進攻!跟上坦克!前進!”

坦克的機槍也開火了,彈雨掃向對麵的窗戶,壓製著敵方步兵的火力。

黑色旅的士兵們從掩體後爬起來,吶喊著,跟在這鋼鐵怪物的後麵再次發起了衝鋒。

坦克緩慢但堅定地向前推進,為步兵提供著移動的掩體。

但大學裏的抵抗者並非他們想像的烏合之眾,最初的慌亂過後,反擊立刻到來。

無數個窗戶、陽台、甚至排水管的縫隙後麵都噴出了火舌。

步槍、手槍、甚至還有獵槍,從各個意想不到的角度射來冷槍。

子彈打在坦克裝甲上,叮噹作響,火星四濺,雖然無法擊穿,卻成功壓製了跟在坦克後麵的步兵

不斷有人中彈倒下,慘叫著摔倒在佈滿血肉碎屑的路麵上

推進變得異常緩慢而血腥。每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喬瓦尼和馬可混在人群裡,不敢沖得太靠前,也不敢離坦克太遠。

他們緊貼著街邊的建築廢墟,利用門洞、斷牆、甚至雕塑基座作為掩護,一點點向前挪動。

馬可已經完全沒了剛才的興奮,臉上隻剩下恐懼和求生的本能,緊緊跟在喬瓦尼身後

“喬瓦尼……慢點……等等我……”

喬瓦尼沒理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下一個掩體,以及可能飛來的子彈上。

他學著那些老兵的樣子,每一次移動都儘可能快速、低姿,利用坦克製造的煙塵作為掩護。

他們終於越過了最危險的開闊街道,衝到了大學建築群的邊緣。

喬瓦尼和馬可跟隨著一小隊人,衝進了一棟看起來像是教學樓附屬建築的房子裏。

裏麵同樣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檔案散落,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焦糊味。

槍聲、吼叫聲、爆炸聲在建築內部回蕩,分辨不出方向。

喬瓦尼和馬可下意識地湊在一起,背靠背,緊張地搜尋著每一個房間。

他們闖入了一個相對完好的房間,看起來像是個小儲藏室或者資料室,沒有窗戶,隻有一扇門。

房間裏堆滿了蒙塵的箱子和廢棄的傢具

暫時安全,門外走廊裡的槍聲似乎也遠去了一些。

馬可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喘著氣,“休、休息一下……喬瓦尼,就一下……”

喬瓦尼也感到雙腿發軟,他靠在牆邊,側耳傾聽著門外的動靜。暫時隻有遠處模糊的交火聲。

他看向馬可。馬可的眼神渙散,抱著槍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喬瓦尼想起他剛才擊殺那個叛徒後狂喜的模樣,與現在判若兩人。

死亡如此近在咫尺,足以沖刷掉任何虛假的亢奮。

“我們得……”喬瓦尼剛開口,想說要儘快找到大部隊。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他們身旁,一堆看似隨意堆疊的破舊桌椅和板條箱後麵,一道黑影猛地暴起!

那是一個男人,臉色猙獰,眼睛佈滿血絲,手裏端著一把明晃晃的刺刀,直接向距離他更近的馬可撲去!他顯然一直躲藏在那裏,等待著獵物送上門。

太快了!馬可甚至沒來得及轉身,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噗嗤!”

那是刺刀穿透肉體、又撞在背後門板上的沉悶聲響。

馬可的身體猛地僵直,眼睛瞬間瞪大到極限,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劇痛。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腹部前的刺刀

那個襲擊者一擊得手,正想用力攪動刺刀擴大傷口。

“馬可——!”喬瓦尼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沒有瞄準,隻是憑著直覺對著那個襲擊者的身影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狹小的房間裏震耳欲聾。

襲擊者身體一震,撲向馬可的動作被打斷,踉蹌著向後倒退,胸口綻開一團血花。

他靠著後麵的箱子滑坐下去,手裏的刺刀也鬆開了,留在馬可身上。

喬瓦尼看也沒看那個倒下的人,他撲到馬可身邊。

馬可還半站著,他雙手徒勞地抓住腹部的刀柄,似乎想把它拔出來,但又不敢。

鮮血正從他指縫間、從傷口前後瘋狂湧出,迅速浸透了他黑色的軍服下擺,滴滴答答落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

然後,他慢慢的滑倒在地上

“喬……喬瓦尼……”馬可抬起頭,看向喬瓦尼,他臉上的恐懼消失了,隻剩下孩童般的茫然和痛苦,眼淚混著汗水滾落

好疼……喬瓦尼……好疼啊……”

“別動!別拔!”喬瓦尼手忙腳亂地想按住傷口,但血根本止不住,溫熱的液體瞬間染紅了他的手掌。

“堅持住!醫務兵!我去找醫務兵!”

他想轉身衝出去喊人,但馬可用沾滿血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別走……喬瓦尼,別丟下我……”馬可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哀求,死死鎖住喬瓦尼

“你……你不會丟下我的,對吧?像對盧卡那樣……你不會的,對吧?”

盧卡!那隻伸向他又無力垂落的手!那渙散的眼神!

“我不會!馬可,我不會丟下你!”他反手握住馬可冰冷的手,“你堅持住!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馬可似乎得到了些許安慰,但身體的顫抖越來越劇烈,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而困難,血沫從嘴角溢位來,他的目光開始渙散

“喬瓦尼……我……我會死嗎?告訴我……我會死嗎?像盧卡那樣?我不想死……我不想……我想媽媽……我想回小村子裏,還有……那個姑娘為什麼討厭我……我明明隻是……隻是想幫她……”

他的眼神開始失去焦點,抓住喬瓦尼手腕的手也漸漸鬆了力道。

“你不會死!馬可!看著我!你不會死!”

喬瓦尼瘋狂地吼著,用力搖晃著他,另一隻手徒勞地想去堵那汩汩冒血的傷口,但鮮血依然從他的指縫間湧出

馬可最後看了喬瓦尼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恐懼,有痛苦,也有解脫……

然後,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抓住喬瓦尼手腕的手,軟軟地垂落下去

和盧卡一樣。

喬瓦尼跪在血泊裡,懷裏是馬可迅速變冷變僵的身體,刺刀還插在他的腹部

血已經不流了,或者說,能流的血已經流幹了,隻剩下浸透軍服的那一大片深褐色的汙漬,在昏暗中看不真切,隻有手掌上粘稠的溫熱觸感還在提醒喬瓦尼這一切不是幻覺

馬可的臉蒼白得嚇人,那雙幾分鐘前還閃爍著各種情緒的眼睛此刻隻是半睜著,空洞地望著積滿灰塵的天花板,瞳孔裡倒映不出任何東西。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還想說什麼,也許是想問那個姑娘為什麼討厭我,也許是還想喊媽媽,也許隻是單純地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多吸一口人間的空氣

喬瓦尼看著這張臉。這張熟悉的臉。從訓練營開始就喋喋不休的臉,吹噓家鄉葡萄園的臉,談論姑孃的臉,害怕時哆嗦的臉,殺死第一個敵人後狂喜的臉……最後定格在這茫然的痛苦和恐懼中

他說不會丟下他。像對盧卡那樣

他確實沒有丟下他。他留下來了,握著他的手,看著他死

這和看著盧卡死,有什麼不同?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從馬可移向房間另一頭那個襲擊者。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工裝,臉被血和灰塵糊得看不清本來麵目,隻有那雙眼睛還圓睜著,裏麵凝固著最後的瘋狂和……也許是解脫?

他胸口的槍傷處,深色的工裝被血浸透,貼在地上

這個男人是誰?也許就是個都靈的工人,在工廠裡操作機器,在回家路上買麵包,在星期天和家人去公園

現在他死了,死在這間堆滿雜物的儲藏室裡,死在一個他不認識的、從翁布裡亞農村來的少年兵槍下

誰殺了誰?

馬可殺了街上那個年輕人,也許那隻是個想出來找點食物或藥品的普通市民,也許真的是抵抗者。然後這個工人殺了馬可。然後喬瓦尼殺了這個工人。

為了領袖?為了意大利?為了盧卡?

領袖在羅馬的宮殿裏。意大利在地圖上。盧卡躺在門廳的灰塵裡,眼睛望著天花板。

馬可現在躺在他懷裏,身體正在變冷變硬。

他想起出發前車廂裡的歌聲,想起盧卡說“讓城裏老爺小姐看看”,想起馬可說“第一個!咱們幹掉的第一個!”

第一個。

馬可的第一個躺在對麵街道路中間,臉朝下。

那馬可現在成了這個工人的“第一個”嗎?還是第幾個?

不知道。不重要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馬可冰涼僵硬的額頭上。

他想起馬可最後的話。

“我想回小村子裏,還有……那個姑娘為什麼討厭我……我明明隻是……隻是想幫她……”

井邊的少女。清澈的眼睛。冷漠的轉身。

馬可到死都沒明白。喬瓦尼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又好像更糊塗了。

寂靜。

門外的交火聲似乎遠去了,或者是他暫時聽不見了。

他慢慢鬆開握著馬可的手,那隻手已經徹底冰冷僵硬了,手指還維持著微微蜷曲的姿勢,像是想抓住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抓住。

他在馬可身上摸索,他摸到了馬可上衣口袋裏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掏出來,是一個廉價的金屬聖像墜子,聖母瑪利亞的輪廓已經磨損得有些模糊。

馬可有一次喝多了說過,這是他離開家時,他那個虔誠信教的母親偷偷塞給他的,說是聖母會保佑他平安回家

喬瓦尼還記得馬可當時滿不在乎的語氣,但把墜子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貼近胸口的口袋裏

他把沾著血汙的墜子在褲子上擦了擦,擦不掉所有的血跡,但至少露出了些許金屬光澤。

然後,他又摸到了另一個東西,在馬可褲子的側兜裡。

是一個粗糙的木頭雕刻,看起來像是個歪歪扭扭的小動物,也許是馬,也許是狗。

手工很拙劣,但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馬可從沒提過這個。

喬瓦尼把這兩個小東西攥在手心,握得緊緊的,直到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慢慢放下馬可,讓他平躺在地上,盡量擺正他的身體,合上他的眼睛

但試了幾次,眼皮總是會自己睜開一點,露出一點灰白的眼球

最後他放棄了,用從旁邊箱子上扯下的一塊破布,蓋住了馬可的臉。

至於那個工人……喬瓦尼看了他一眼,移開了目光。

他撐著膝蓋,想要站起來,腿卻軟得厲害,試了兩次才踉蹌著站穩。他靠在牆上,喘著氣,看著地上兩具屍體,一具蓋著破布,一具睜著眼睛。

然後,他哭了。

沒有聲音,沒有劇烈的抽泣。

眼淚就那麼無聲地從乾澀的眼眶裏湧出來,順著沾滿灰塵和血汙的臉頰滑落,在下巴匯成水珠,滴落在同樣汙濁不堪的軍服前襟上。

一開始隻是幾滴,然後越來越多,連成了線

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但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為馬可哭。為盧卡哭。為那個死在沙發後的新兵哭。為門廳裡替他擋了槍的老兵哭。為街對麵那個被馬可打死的年輕人哭。甚至,為這個死在他槍下的、不知名的工人哭。

也為他自己哭。為那個坐著火車離開卡薩萊鎮、以為要去贏得榮耀和索菲亞注視的喬瓦尼哭。

那個喬瓦尼已經死了,和盧卡、和馬可一起,死在了都靈。

眼淚模糊了視線,但他沒有去擦。他隻是站在那裏,靠著冰冷的牆壁,任憑淚水流淌,任憑身體顫抖,任憑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虛無和悲傷將他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

門被猛地從外麵推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裏麵的人!還活著嗎?!”

一個粗啞的聲音吼道,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

喬瓦尼猛地驚醒,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袖口沾滿了血、灰塵和眼淚,在臉上留下更髒的汙痕。他轉過頭,看向門口。

一個黑色旅的士官端著槍沖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滿身硝煙和塵土的新兵。

士官的目光迅速掃過房間,掠過地上工人的屍體,在馬可蓋著破布的屍體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滿臉淚痕、眼神空洞的喬瓦尼身上

“怎麼回事?”士官皺了皺眉,用腳踢了踢工人的屍體,確認已經死透,然後又看向喬瓦尼手裏還攥著的步槍,以及他臉上未乾的淚跡。

“他……他偷襲……馬可……死了。”

“馬可?”士官挑了挑眉,似乎對名字不感興趣,隻是走到馬可的屍體旁,用刺刀挑開破布看了一眼,看到腹部的刺刀和一大片血汙,嘖了一聲

“運氣不好。你乾的?”他指了指工人的屍體。

喬瓦尼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至少沒賠本。”士官轉身對身後的兩個新兵說:“看看這屋裏還有什麼能用的,彈藥,吃的,水,快點!”

兩個新兵有些畏懼地繞過地上的屍體,開始在那堆雜物裡翻找。

士官走到喬瓦尼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還能動嗎?”

喬瓦尼又點了點頭

“那還愣著幹什麼?拿上你的槍,跟我們走!主樓那邊還沒拿下來,缺人!沒時間在這兒哭哭啼啼!死了的已經死了,活著的還得打仗!”

喬瓦尼看著他。

“他……他是我朋友。”

士官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個,“我知道。這裏每個人都有朋友死了,我也有。但仗還沒打完。想給你朋友報仇,就多殺幾個叛徒。現在,拿起槍,跟我走,這是命令。”

報仇。又是報仇。

喬瓦尼慢慢彎下腰,撿起剛才因為抹臉而放在腳邊的步槍。槍身上也沾了血,不知道是誰的。他用手背擦了擦槍,擦不幹凈,又用衣服擦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把步槍背到肩上。槍很沉,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沉。

“快點!”士官已經走到了門口,回頭催促。

喬瓦尼邁開腳步,他走過馬可的屍體,走過那個工人的屍體,走向門口刺眼的光線。

喬瓦尼走到門口,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士官正在對兩個新兵吼著什麼。遠處,大學主樓的槍聲稀疏了,但仍在繼續。

他下意識地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間昏暗的儲藏室。

馬可蓋著破布,工人睜著眼。兩具屍體,一具屬於漁夫的兒子,一具屬於都靈的工人。

他們本應在不同的海岸和工廠裡老去,現在卻死在同一個房間,因為一些他們或許都不完全理解的詞彙。

“領袖。”“意大利。”“人民。”“叛徒。”

他跟著士官,走向主樓的方向,走向下一場戰鬥,下一個需要被清理的房間,下一個會死去的人。

太陽斜照,把他和士官、新兵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佈滿彈孔和血跡的碎石路上。

影子向前延伸,彷彿要一直延伸到戰鬥的盡頭

而喬瓦尼知道,盡頭不會有榮耀,不會有索菲亞的注視,不會有母親的笑容。

隻有更多的房間,更多的屍體,更多的沉默。

但他會走下去。

因為停下來的人,已經躺在了身後……

他已經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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