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哈德站在行人路旁,他手裏捏著一塊懷錶,就這幾分鐘,表蓋已經被他開合了七八次
三點十分
按照母親信中附上的、那位漢娜·馮·阿爾文斯萊本小姐的管家送來的便條,會麵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分。
在選帝侯大街與選帝侯堤街交匯處的黑爾維格咖啡館,二樓靠窗的雅座,馮·阿爾文斯萊本小姐將準時恭候
他今早去宰相府時,其實沒打算問那個問題
隻是看到克勞德的書桌竟然不再被檔案淹沒,隻有四五個整齊的資料夾,旁邊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宰相閣下雖然眼下仍有淡青,但神色已不復前日的暴躁
於是埃克哈德在告辭前,狀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閣下,如果……嗯,我是說如果,一個人與人約定會麵,究竟是該提前一些抵達以示尊重,還是應該嚴格準點,避免讓對方感到倉促或不自在?”
克勞德當時從一份帝國鐵路公司的報告上抬起眼,愣了一下
“埃克哈德,這取決於你約見的是誰,以及你在哪裏。在普魯士,在德意誌大部分地區,提前五到十分鐘抵達被認為是得體的。這表示你對會麵的重視,對對方時間的尊重。”
“但在一些南歐國家,比如意大利,提前到達可能被視為一種壓力,暗示對方不夠守時。而在英國的上流社會,嚴格準點纔是禮儀,過早或過晚都有失體麵。”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在柏林,與一位陌生人會麵,提前五分鐘左右是穩妥的。除非對方特別註明希望準點。”
“是,閣下。謝謝您。”埃克哈德當時立正回答,心裏卻想,克勞德一定猜到了什麼。
三點十二分。
現在,埃克哈德盯著咖啡館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感覺比當初帶隊沖向格魯納瓦爾德的莊園大門還要緊張
莊園裏是明確的敵人,是槍彈和陰謀
這裏麵是……是漢娜·馮·阿爾文斯萊本小姐。一位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受過良好教育的容克淑女。一位父親最近遇到些麻煩的小姐。一個名字、一段家世背景、幾句性格描述,和一張模糊的剪影。
母親的叮囑還在耳邊迴響
“阿爾文斯萊本家族與我們家也算世交……雖然她父親最近……呃,遇到些麻煩,但姑娘本身是極好的……”
埃克哈德深吸一口氣,指尖用力,表蓋再次合攏。
三點十五分
提前十五分鐘,似乎太早了
他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宰相閣下的話,又過了一遍自己臨時抱佛腳背下的那些東西
“價值觀傳統就多提榮耀和浪漫,價值觀新興就多提自由和美好。”
這算什麼指南?埃克哈德嘴角抽了抽。阿爾文斯萊本家族是典型的老派容克,按理說應該偏傳統
但這位漢娜小姐據說受過良好教育,在柏林完成學業,又可能因父親的事對舊秩序產生疏離……萬一她是那種讀過新派小說、嚮往自由的新女性呢?
我靠,這指南是個假的吧?這怎麼區分啊?
頭疼……
他又想起了格魯納瓦爾德那晚。阿爾文斯萊本老伯爵被他從莊園地窖裏帶出來時,臉色蒼白但還算鎮定的樣子。
老人那句至少,他最後像個騎士,當時聽著是感慨,現在想來,或許也藏著某種屬於舊時代的驕傲與無奈
而他是那個帶兵衝進去、某種意義上決定了阿爾文斯萊本家族近期命運的人之一
這才幾天,他要在這裏以相親的名義,與那位伯爵的女兒會麵。
這感覺……有點微妙
三點十八分
不能再等了。提前十二分鐘,應該屬於得體的範圍。
埃克哈德最後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開了黑爾維格咖啡館厚重的橡木門
門內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
底樓散坐著幾位看報的紳士和低聲交談的女士,氛圍安靜而舒適。
穿著黑色馬甲的侍者迎了上來。
“下午好,先生。請問有預定嗎?”
“是馮·阿爾文斯萊本小姐預定的位置,二樓。”
“請隨我來,先生。”
侍者引著他踏上木質樓梯。樓梯牆麵上掛著幾幅柏林風景的蝕刻版畫。
二樓比一樓更加靜謐,雅座之間用高大的盆栽或雕花木質屏風巧妙隔開,形成了相對私密的空間。
光線從高大的窗戶透入,經過蕾絲窗簾的過濾變得柔和
侍者在一處靠窗的雅座旁停下,微微躬身:“就是這裏,先生。馮·阿爾文斯萊本小姐尚未抵達,請您稍候。需要先為您上點什麼嗎?”
埃克哈德的目光快速掃過這個位置。一張鋪著潔白桌布的小圓桌,兩把高背絨麵椅子,桌上放著一小瓶白色百合。
窗外可以看到選帝侯大街上來往的馬車和行人,視野很好
“一杯黑咖啡,謝謝。不用加糖和奶。”
“好的,先生,請稍等。”
侍者離去。埃克哈德在麵朝樓梯口的椅子上坐下,這個位置可以第一時間看到來人
三點二十一分。
他端起侍者剛送來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滾燙,苦澀,正好提神。
樓梯方向傳來了腳步聲,輕盈,有節奏。不是侍者那種匆忙的步子
埃克哈德放下咖啡杯,目光轉向樓梯口
漢娜·馮·阿爾文斯萊本小姐和那張模糊的剪影有幾分相似,她看起來大約二十齣頭,亞麻色的頭髮直接披散在腦後,她的五官不算特別驚艷,但很清秀
她手裏拿著一個深色的小手包,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在二樓略一環視,便準確地對上了埃克哈德的目光
沒有驚慌,沒有好奇的打量,也沒有刻意擺出的淑女式羞怯。
她的目光平靜,隻是微微頷首,向他走來。
埃克哈德立刻站起身
“馮·阿爾文斯萊本小姐?”他確認道
“是的。您一定是埃克哈德少校。”她在桌邊停下,“感謝您撥冗前來。”
“這是我的榮幸,小姐。”埃克哈德微微欠身,為她拉開對麵的椅子。
“謝謝。”漢娜優雅地坐下,將手包放在膝上。
埃克哈德回到自己的座位。侍者適時出現,漢娜點了一杯紅茶
短暫的沉默。隻有樓下的鋼琴曲隱隱傳來
埃克哈德的大腦飛速運轉。開場白,開場白……母親的信,宰相的提醒,那些背好的話題……
“柏林今天天氣不錯,”他聽到自己說,說完就想給自己來一拳。這開場白蠢透了
“是的,比前幾日晴朗些。”漢娜的回答很簡短,目光掠過窗外,又回到他身上,似乎在等待下文。
“這間咖啡館……環境很雅緻。”埃克哈德努力尋找話題。
“黑爾維格是老字號了,點心不錯。他們的蛋糕很受好評。”
“啊,是嗎。小姐是柏林人?”
“我在柏林出生,在波茨坦和柏林都住過。後來在柏林完成了女子學院的課程。”
“女子學院……那一定學到了很多。”
埃克哈德順著說下去,心裏默唸
傳統?新興?她讀女子學院,算是受教育的新女性?該提自由美好,還是榮耀傳統?
“主要是一些適合淑女的課程,語言、文學、音樂、繪畫,以及持家和社交禮儀。”
“音樂和繪畫是很好的修養。”埃克哈德說,想起自己背的浪漫話題,“能陶冶性情,帶來……嗯,精神上的愉悅和超越。”
老天,他在說什麼?
漢娜端起紅茶,淺淺地啜了一口,將茶杯放回碟中
“是的,音樂能讓人暫時忘卻現實的煩擾,繪畫則能凝固住稍縱即逝的美。”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桌上的百合花上,“不過,有時候現實本身,或許比任何藝術都更值得關注。”
話題似乎又要朝著一個可以展開的方向滑去,但又停在了一個略顯空泛的層麵
埃克哈德點了點頭,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音樂和藝術的價值,他當然認同,但讓他這個在陸軍部審核軍官檔案、滿腦子想著怎麼打仗的人,去深入探討凝固美與關注現實的關係,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空氣又安靜了幾秒。隻有樓下的鋼琴曲換了一首,旋律舒緩了些。
他端起咖啡杯,想用喝咖啡的動作掩飾無言,卻發現杯子已經見底
苦澀的餘味在舌尖蔓延,和此刻略帶尷尬的氣氛倒是很配……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窗外,落在選帝侯大街上
陽光很好,街道整潔,行人衣著體麵。
一輛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幾個男人站在街角交談,遠處能看到教堂的尖頂
這個位置……視野確實不錯。臨街,二樓,高度適中,既能觀察街麵,又不太引人注目。窗戶的開口大小……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且極其不合時宜地闖入了埃克哈德的腦海
這視窗位置真好,要是在這裏架一挺機關槍,射擊扇麵能覆蓋大半條選帝侯大街,這不是亂殺啊?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硬生生掐斷了這個危險的聯想。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咖啡杯的杯耳
我在想什麼?
他內心一陣懊惱。和一位初次見麵的淑女在咖啡館相親,腦子裏卻在評估視窗能架幾個機槍?這簡直……
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聚焦在對麵的漢娜小姐臉上。卻正好對上她略帶探究的目光
漢娜·馮·阿爾文斯萊本一直安靜地觀察著對麵這位年輕的少校
母親這幾天在她耳邊唸叨了無數次,埃克哈德少校是多麼年輕有為,背景深厚,前途無量,是眼下柏林最值得考慮的適婚物件之一
儘管她們也隱晦地提醒,他可能參與了針對某些不規矩的容克的行動,但那都是公務,男人在軍中和官場上,身不由己的時候多了
她本以為會見到一個意氣風發、或許帶著點新貴傲氣的軍官,或者一個圓滑世故、精於計算的官僚
但眼前的埃克哈德少校似乎兩者都不是
他穿著合體的深色常服,身姿筆挺,是標準的軍人做派。但眉宇間卻沒有多少春風得意的神色,反而隱隱透著一絲疲憊或者說是心不在焉?
他的開場白很笨拙,談論天氣和咖啡館環境時像個背課文的實科中學生。提到音樂繪畫時的措辭也顯得生硬,不像真心欣賞,倒像是在完成某個社交任務。
然後,就在剛才他忽然沉默,目光飄向窗外。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發生了清晰的變化
起初是放空,是話題中斷後的短暫休憩
但隨即他的眼神聚焦了,不是欣賞街景的閑適,而是在評估和測量?他的嘴唇幾不可查地抿了一下,下頜的線條似乎也繃緊了一瞬,那是人全神貫注思考某件具體事務時的下意識反應。
他甚至無意識地捏緊了咖啡杯。
那絕不是欣賞街景或走神應有的表情。
漢娜在女子學院學過察言觀色,這是淑女必備的社交技能之一。她能分辨出紳士們真誠的讚美、敷衍的恭維、以及隱藏的不耐
但埃克哈德少校剛才那種表情,她從未在社交場合見過
那是一種極度專註、甚至帶著某種計算意味的神情
緊接著,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回過神來,表情迅速恢復正常,甚至帶上了一絲掩飾性的尷尬,將目光從窗外硬生生拽了回來
這短短幾秒內的風雲變幻,讓漢娜不由得一愣。
他在看什麼?在想什麼?
難道窗外有什麼特別的人或事吸引了他?漢娜順著埃克哈德剛才視線的方向,用眼角餘光快速掃了一眼
隻有尋常的街景。電車,行人,商鋪。一切如常
好像也沒什麼好看的……
那他剛才那個表情到底是看到什麼了?
那眼神不像那些在沙龍裡高談闊論、引經據典,卻隻是為了博取女士們讚許目光的年輕紳士有的,這人是純傻
漢娜·馮·阿爾文斯萊本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紅茶。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似乎也沖淡了些許心頭那點怪異感。
也不能這麼說吧……與其說是怪異,不如說是被勾起了興趣。
她重新審視著對麵的男人。三十一歲,比自己大了六歲,但在軍官和官僚圈子裏,這個年紀的少校確實算得上年輕有為。
更重要的是,母親含糊提及的背景深厚,以及他可能參與了某些公務
漢娜不笨,結合父親幾天前那場身體不適在伯恩哈德莊園留宿和隨後安然歸家、卻絕口不提具體經歷的態度,她大概能猜到這個公務指向什麼
是他帶隊去的嗎?或者至少,是執行者之一?
父親回來後,雖然極力維持著體麵,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後怕是瞞不過細心觀察的女兒的
母親私下裏也抹著眼淚,說多虧了宰相閣下和近衛軍的朋友們,你父親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朋友們其中就包括眼前這位埃克哈德少校
他救了父親一命。至少,在那種混亂又危險的情勢下,他沒有讓事情變得更糟,無論出於何種原因,這都算是一份恩情。
可他現在坐在這裏,笨拙地尋找話題,還不知道一個人在腦子裏想什麼
有意思……
埃克哈德心裏真的要炸了。
從窗外收回視線到現在,過去了多久?十秒?十五秒?漢娜小姐沒有再開口,隻是用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在笑?笑什麼?
埃克哈德幾乎要坐不住了。他開始瘋狂檢索自己剛才的每一個細節,是不是領口沒弄好?是不是剛才喝咖啡沾到嘴角了?他不動聲色地抿了一下嘴唇,沒感覺到異物。又藉著低頭整理袖口的機會快速掃了一眼胸前,軍服筆挺,勳章端正,一切如常。
那她到底在笑什麼?是嘲笑他開場白的愚蠢?還是覺得他談論藝術時像個白癡?又或者……她看穿了他剛才那個架個大機槍的念頭?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但他就是覺得渾身不對勁。這沉默比剛才找不到話題更難受。
沉默至少是兩個人的,可現在的沉默裡隻有他一個人如坐針氈,對麵那位小姐卻氣定神閑,彷彿在觀賞什麼有趣的表演。
不行,必須打破這該死的沉默。說點什麼,什麼都行
“那個……”埃克哈德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響起,他甚至沒想好要說什麼,隻是嘴巴先於大腦行動了,“我們新上任的宰相閣下……他,他可有意思了。”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怎麼會突然扯到宰相?這可是相親,不是陸軍部會議!
但他已經剎不住車了,腦海裡隻剩下克勞德那張在檔案堆裡抬起來、帶著疲憊和怒火的臉,以及那份企鵝報告。這似乎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具體的話題。
“哦?”漢娜微微偏了偏頭,似乎真的被這個話題吸引了,“宰相閣下怎麼了?”
她的回應給了埃克哈德一絲虛假的鼓勵。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分享一個無關緊要的趣聞,儘管這趣聞涉及帝國最高行政長官
“您知道嗎,他剛上任時,被送到他桌上的檔案堆得跟小山一樣。這本來也正常,宰相嘛,日理萬機。但裏麵有些東西……呃……”
埃克哈德頓了頓,試圖尋找一個不那麼直白的詞
“有些東西,實在讓人意想不到。”
“比如呢?”漢娜問
“比如……修繕某個鄉下教堂鐘樓的申請,理由是鐘樓是歷史建築,保護歷史建築涉及帝國文化政策統一性,所以需要宰相批示。”
漢娜輕輕啊了一聲,眉毛幾不可查地揚了一下
“還有,某個莊園主因為葡萄園遭了雹災,要求減免稅收,地方上扯皮扯不清楚,也送到了宰相桌上。最離譜的是……”
埃克哈德說到這裏,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那份荒誕感似乎沖淡了些許緊張
“柏林動物園打算從南半球引進幾隻帝企鵝,也寫了厚厚的可行性報告和預算申請,鄭重其事地請求宰相閣下決斷。理由是……豐富帝國首都的生物多樣性,彰顯帝國對科學探索與自然保護的支援。”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漢娜的反應。
他預期中,她可能會露出禮貌的微笑,或者順著他的話調侃一兩句官僚主義的低效。
畢竟,這聽起來確實像個不錯的略帶諷刺的社交談資。
然而,漢娜的表情卻讓他有些意外。
她並沒有笑。相反,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好像她對自己突然提這種奇怪的話題不意外一樣
“帝企鵝?”
“是的,帝企鵝。那種生活在南極、黑白相間、不會飛的傻鳥。”埃克哈德點點頭,補充道,試圖讓描述更具體些。
他想,或許淑女對動物更感興趣?
“南極,很遙遠的地方。”
“是的,非常遙遠。”埃克哈德點頭,心裏有些拿不準她的反應
“宰相閣下……怎麼處理這份報告?”
“呃,他發了好大一通火,”埃克哈德回憶著從總署那邊聽來的零星傳聞,“在總署的會議上,把那份企鵝報告狠狠拍在桌上,說這就是舊官僚係統病入膏肓的證明,連這種屁事都要送到宰相桌上決定。然後……”
“他應該是整頓了流程,明確了權責。現在他桌上應該清靜多了”
“整頓流程……所以,那份關於企鵝的報告就被這麼釘在恥辱柱上了?”
埃克哈德愣了一下,這個細節他倒沒聽說。“可能是吧。總之,他拿它當反麵例子。”
“反麵例子……一份關於從遙遠南極引進不會飛的鳥類的報告,成了帝國宰相整頓官僚的開端。聽起來像是個寓言故事的開頭。”
“確實……有點諷刺。”埃克哈德乾巴巴地附和
漢娜將目光完全從茶杯上移開,重新落在他臉上
“埃克哈德少校,”她開口道,“您似乎對宰相閣下很熟悉?”
這個問題讓埃克哈德心裏咯噔一下。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多了。
在柏林,尤其是在某些圈子裏,和那位新任宰相走得太近,並非總是好事。
有人敬畏,也有人忌憚,更有人憎惡
“談不上熟悉,”他謹慎地選擇措辭,“隻是一些公務往來”
他刻意模糊了具體細節,也模糊了自己與克勞德的真正關係。
這既是保護自己,某種程度上,也是在保護對麵這位小姐
如果她足夠聰明,就不會想和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牽扯太深,尤其是考慮到她父親最近的麻煩
漢娜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追問什麼熟不熟悉,也沒有深究公務。她隻是點了點頭,接受了他這個含糊的解釋。
“原來如此。能近距離見到帝國權力的更迭與運作,是難得的經歷。”
這話說得……既不顯得過分好奇,又表達了適當的理解。
典型的容克淑女式的言辭,禮貌周到,但總隔著一層紗
埃克哈德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倦怠
他寧願回到陸軍部審核那些枯燥的軍官檔案,或者寧願去構思選帝侯大街的哪裏可以放大炮,也不願繼續在這種微妙而謹慎的對話中試探
他再次看向窗外。陽光西斜了一些,在建築物的邊緣勾勒出金色的線條。
街上的人似乎多了些,一輛四輪馬車不緊不慢地駛過
你還別說,那個視窗的位置真的很好,視野開闊,幾乎沒有遮擋,如果能控製住兩側的街道……再在這裏擺上一把重機槍……
該死,又來了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發現漢娜正順著自己剛才的視線方向看去,然後,又若有所思地轉了回來。
氣氛又安靜下來。這次,連樓下的鋼琴曲似乎也停了
漢娜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小巧精緻的女士腕錶
“時間過得真快,”她輕聲說,拿起膝上的手包,“感謝您今天抽空前來,埃克哈德少校。和您談話很……有意思。”
她站起身,埃克哈德也立刻站起來
“我也……感謝您的時間,馮·阿爾文斯萊本小姐。”他微微欠身。
漢娜點了點頭,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禮貌的微笑。“您的話真有趣,再見,少校。”
說完,她轉身走下樓梯,消失在拐角。
埃克哈德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有些發愣
“和您談話很……有意思。”
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客氣?是敷衍?還是……別的什麼?那個短暫的停頓,那個有意思……
他重新坐下,盯著對麵空了的椅子,侍者悄無聲息地走過來,收走了漢娜的杯碟
有意思?啥叫有意思?
埃克哈德回想她說話時的表情。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
沒有少女的嬌羞,沒有熱切的攀談,也沒有明顯的反感和敷衍,就是一種平靜的觀察。
他是不是搞砸了?
從開場白到中途冷場,從笨拙的話題到不合時宜的沉默,最後還莫名其妙扯到宰相和企鵝……老天,他到底在幹什麼?
相親時談論帝國宰相私底下發火和什麼傻企鵝引進報告。
母親知道了會氣暈過去吧?阿爾文斯萊本夫人和小姐大概也會覺得他是個怪人。
他應該談音樂,談繪畫,談最近的戲劇,或者至少說說柏林的天氣和咖啡館的點心。
而不是什麼官僚流程、南極鳥類,還有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
窗外的陽光又偏移了一些,在桌布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電車叮叮噹噹
可是那個視窗位置真的很不錯啊……如果在這裏架一挺機關槍,射界大概能覆蓋從街角到那邊書店的整個扇形區域,磚石結構的房屋能提供良好的掩護,二樓的高度也足以形成俯角優勢,對付步兵簡直……
停!怎麼又開始了!
他睜開眼,看著桌上的空杯子,杯底沉澱著深色的殘渣。
漢娜·馮·阿爾文斯萊本小姐已經離開了。
帶著她那句有意思平靜地離開了。
而他坐在這裏,腦子裏還在想著機槍射擊扇麵
也許他確實不適合這種場合,不適合和一位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受過良好教育的容克淑女談論天氣、音樂和繪畫。
他實在是猜測不到一位剛剛離開的小姐那句有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掏出懷錶看了看
三點五十七分。
他招手叫來侍者結賬,然後拿起帽子,走下樓梯,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走上街
街上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隱約
這下好了,好像自己又辦砸了……
算了,事已至此,先想想哪裏可以擺個機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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