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天,到了晚上也沒有停歇的意思。
柏林西郊,格魯納瓦爾德森林邊緣,一棟被高大橡樹環繞的古老莊園裏,燈火通明。
這裏是伯恩哈德的宅邸。與柏林市中心那些華麗的城市宮殿不同,這座莊園更顯古樸、厚重,甚至有些陰沉。
石砌的外牆爬滿了深色的常春藤,在夜雨中顯得濕漉漉的。
莊園內部,五六個男人散坐在皮椅和沙發上,年齡都在五十歲以上,有的甚至更老。
他們穿著考究但樣式保守的深色常服,領口僵硬,袖口雪白
房間中央的壁爐裡,木柴燒得正旺,劈啪作響,驅散著秋雨的濕寒,卻驅不散人心裏的寒氣。
伯恩哈德站在壁爐前,背對著火焰,麵孔在跳動的光影中顯得明暗不定。
“……事情不能再拖了,艾森巴赫的死是個意外,也是個機會。那個鮑爾……”
“那個來歷不明、毫無根基、滿腦子危險念頭的暴發戶,絕不能讓他碰到宰相的權柄。一刻也不能。”
“伯恩哈德,你的意思是……”坐在靠窗位置的一個瘦高男人放下了手裏的雪茄。他是東普魯士的大地主,以頑固和吝嗇聞名。
“我的意思很清楚,必須採取行動!在陛下的任命正式下達之前,在鮑爾真的在威廉街站穩腳跟之前。要讓他明白有些位置不是靠討好年輕女皇、耍點小聰明就能坐上去的。”
“普魯士,德意誌,是容克的德意誌,不是投機者的遊樂場。”
房間裏響起一陣低沉的附和聲,但也有人眉頭緊鎖。
另一人出於謹慎,開口道
“行動?什麼樣的行動?公開反對?在陛下明顯信任他的時候?而且艾森巴赫的遺囑摘錄你也看到了,那是明確的建議……”
“建議!僅僅是建議!”伯恩哈德打斷他,“一個死人的建議能有多大約束力?陛下年輕,容易受矇蔽。我們作為帝國的支柱,有責任讓她看清真相,做出正確的選擇。”
“正確的選擇?”一個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說話的是格布哈德·馮·阿爾文斯萊本,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容克。
他年紀比在座眾人都大,資歷也老,和剛去世的艾森巴赫私交不錯,雖然政見未必完全一致,但彼此尊重。
他手裏端著酒,但沒怎麼喝。
“什麼是正確的選擇?由你來定義嗎?”
伯恩哈德看向他,眼神冰冷
“格布哈德,我知道你和艾森巴赫關係好。但私人交情是一回事,帝國前途是另一回事。難道你看不出那個鮑爾的危險?他的那些想法,什麼改革,什麼調整,動輒觸及根本!他根本不是我們的人,也不理解我們的傳統,我們的……”
“我們的土地?我們的特權?”阿爾文斯萊本毫不客氣地截斷他的話,“伯恩哈德,艾森巴赫才剛下葬,泥土怕是還沒被雨浸透。”
“帝國未來都還不確定,陛下的悲痛還沒過去,內閣的運轉還在適應,你們就在這裏,在他的屍骨未寒的時候,密謀如何推翻他臨終的建議,對付一個他可能屬意的人?”
他站起身,雖然年邁,但身材依舊魁梧
“而且,誰告訴你克勞德·鮑爾就一定是下一任宰相了?啊?遺囑摘錄上寫的是希望或建議,是協助處理緊要事務,是在陛下認為合適時承擔更進一步的職責!”
“這裏麵的每一個詞都留足了餘地!陛下還沒任命,內閣還沒討論,你們就在這裏急不可耐地要採取行動?”
“就算他真的被任命了,那又如何?憲法賦予陛下任命宰相的權力!隻要陛下信任,是由她不受脅迫的情況下親自任命,這個程式上就無可指摘!”
“我們這些靠著祖產和爵位吃飯的老傢夥,能乾涉什麼?我們憑什麼乾涉?”
“憑什麼?”伯恩哈德冷笑一聲,“就憑這個帝國是我們建立的!是俾斯麥公爵,是我們的父輩,用鐵和血打下來的!”
“帝國不是給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可能連自己祖先是誰都說不清的人來糟蹋的!陛下年輕,被他的花言巧語迷惑,我們有責任糾正這個錯誤!”
“糾正?怎麼糾正?”阿爾文斯萊本毫不退縮,甚至也向前半步,兩個老人幾乎麵對麵,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像你說的採取行動?是去威廉街抗議,還是寫聯名信?或者……你們想玩點更危險的?”
伯恩哈德盯著他,幾秒鐘沒說話,房間裏隻剩下壁爐的劈啪聲和窗外的雨聲。然後,他咬著牙吐出一句
“如果必要……讓陛下收回成命,取消他那個什麼總署署長的職責,剝掉他顧問的名頭,也不是不可能。必須讓他離開權力核心。”
“你瘋了?!伯恩哈德!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逼迫陛下?你這是……你這是要打破憲法框架!”
“現在帝國是什麼情況?社會民主黨在崛起,各邦國心思各異,海軍那群人和陸軍互相看不順眼,外麵英國法國俄國虎視眈眈!要不是總署牽頭利益交換,我們的帝國早就要散架了!現在帝國框架本就風雨飄搖,你還要從內部帶頭破壞它?你是想讓帝國解體嗎?!”
“沒人會知道。我們可以做得乾淨些。陛下年輕,經驗不足。讓她明白利害關係,讓她在壓力下主動做出符合帝國利益的決定。”
“表麵上看一切如常,陛下依然是陛下,帝國依然是帝國。隻是某些不合適的人離開了不合適的位置。”
“秘密?哈哈哈哈哈哈!”阿爾文斯萊本猛地爆發出一聲大笑,“伯恩哈德!我看你是被你那點可憐的、狹隘的私心矇蔽了眼睛!”
“逼迫君主,架空憲法,搞密室陰謀,還美其名曰為了帝國?我看你是為了你自己吧!”
“是不是覺得艾森巴赫死了,宰相的位置空出來了,你伯恩哈德也有機會坐一坐了?所以你才這麼迫不及待地要剷除鮑爾這個障礙?!”
其他幾人臉色都變了,有人不安地挪動身體,有人低下頭,不敢看伯恩哈德瞬間變得鐵青的臉。
“你胡說什麼!”伯恩哈德低吼,額頭青筋暴起,“我這是為了普魯士的傳統!為了容克階層的未來!為了帝國不被一個危險的瘋子帶向毀滅!”
“為了傳統?為了未來?”阿爾文斯萊本毫不留情地譏諷道,“我看你是為了你那日益縮水的莊園收入,為了你害怕任何一點點對帝國好的改變會動搖你的地位!”
“艾森巴赫在的時候,還能壓著你們這些隻顧自己一畝三分地的蠹蟲!現在他剛走,你們就急不可耐地跳出來,要否定他畢生維護的東西,要破壞俾斯麥公爵留下的帝國框架!你不是帝國的支柱,你是帝國的叛徒!蛀蟲!”
“阿爾文斯萊本!”伯恩哈德厲聲喝道
“怎麼?被我說中了?”阿爾文斯萊本毫不畏懼,“我今天來這裏,是因為你伯恩哈德發了邀請,說商議要事,關乎帝國未來!”
“我以為是討論如何平穩過渡,如何輔佐陛下。結果呢?結果是聽你們在這裏密謀如何搞政變,如何違背憲法,如何滿足自己的權欲!我告訴你,伯恩哈德,還有你們”
“我討厭那個克勞德·鮑爾嗎?說實話,我不喜歡他。他太年輕,太激進,來歷不明,他的許多想法讓我不安。但是!”
“我更討厭你們現在這副嘴臉!更鄙視你們這種為一己之私,不惜動搖國本的瘋狂念頭!艾森巴赫屍骨未寒,你們就想拆掉他守護了一生的東西?你們不配提他的名字,不配提普魯士,更不配提帝國!”
說完,他猛地將手中幾乎沒動的酒杯摜在身旁的小幾上,玻璃碎裂,酒液四濺。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現在不想和你們這群瘋子聊天!”
阿爾文斯萊本轉身,大步朝著書房門口走去,
“攔住他。”伯恩哈德冰冷的聲音響起。
書房門被從外麵推開,兩個穿著深色製服的男僕擋在了門口,他們顯然是伯恩哈德的心腹。
阿爾文斯萊本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看著伯恩哈德,臉上沒有絲毫意外,隻有深深的鄙夷
“軟禁我?伯恩哈德,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麼,被我揭穿了心思,就要用這種下作手段?”
“隻是為了確保你不會一時衝動,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說些不該說的話。”伯恩哈德麵無表情,重新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格布哈德,你年紀大了,火氣太旺。在這裏休息幾天,冷靜一下,對你有好處。等事情有了結果,你自然會明白,我今天所做的一切纔是真正為了帝國。”
“為了帝國?”阿爾文斯萊本嗤笑一聲,不再看伯恩哈德,而是看向房間裏其他幾人。
那些人避開了他的目光,或低頭看著地毯,或扭頭望著窗外無邊的夜雨。
“好,很好。”阿爾文斯萊本點點頭,不再試圖離開,反而走到一張空著的沙發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我就看看,你們這群蠢貨,能把這艘船開到什麼礁石上去。別忘了,弗裡德裡希,這間屋子裏發生的一切,外麵遲早會知道。軟禁一個和艾森巴赫交好、在容克裡有聲望的老傢夥?嗬……我看你怎麼收場。”
伯恩哈德沒有回應,隻是對門口的兩個男僕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上前半強製的帶走了阿爾文斯萊本,並且帶上了門
阿爾文斯萊本被軟禁後,書房內的氣氛一度降至冰點。
壁爐的火光跳躍,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伯恩哈德端起酒杯,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好了,一點小小的不愉快,讓它過去吧。我們都是帝國的忠臣,隻是對如何盡忠有不同的看法。這很正常。”
“但有一點,我相信在座各位是共識的,絕不能讓那個鮑爾掌握實權。”
“他的那些新經濟、總署表麵上看是在協調各方,實際上是在一點點侵蝕我們的根基。”
“他許諾給底層軍官晉陞通道,許諾給那些四大銀行那些銀行家更多話語權,甚至對那些愚蠢的社會民主黨人抱有同情,甚至還在合作……他是在拆解普魯士,拆解我們花了幾個世紀建立起來的東西。”
瘦高男人重新點起了雪茄,煙霧在燈光下裊裊升起
“伯恩哈德,道理我們都懂。但問題是怎麼做?公開反對風險太大。陛下明顯信任他,艾森巴赫的遺囑也給他加了分。”
“而且我們必須承認,他搞的那個什麼總署確實讓不少人得了好處。陸軍部那幫人,尤其是中下層軍官,對他搞出來的那些新裝備可是讚不絕口。還有全新的晉陞渠道,想要動搖他們的支援不容易。”
“何止是不容易。”另一人介麵,“我兒子就在近衛軍服役,他寫信回家,說軍營裡不少人都在議論鮑爾。”
“說他雖然來歷不明,但懂行、辦真事、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虛偽做派。甚至有人說,要是鮑爾閣下能一直管著裝備,德意誌陸軍用不了幾年就能變成世界第一。”
伯恩哈德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這正是他最擔心的情況,那個外來者不僅在威廉街站住了腳,甚至贏得軍隊,尤其是那些渴望晉陞、渴望戰功的中下層容克軍官的心。
這些人本該是他們最堅定的盟友,是普魯士-德意誌軍事傳統的捍衛者。可現在……
更讓他感到麻煩的就是,這個鮑爾太聰明瞭,一年前他剛出現的時候,就是從寫軍事文章起家的,那些年輕容克軍官有一個沒一個的都是他的基本盤……這太麻煩了……
“所以我們不能公開對抗,那隻會把我們推到陛下和軍隊的對立麵。我們需要更巧妙的方法。一場手術,而不是一場戰爭。”
“手術?”有人疑惑。
“對。直接對抗整個軍隊體係是愚蠢的。但如果我們能控製住關鍵點,那麼局勢就會瞬間逆轉,比如控製陛下和鮑爾本人”
“控製陛下?”一個較為謹慎的老者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發顫,“伯恩哈德,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那是德皇!霍亨索倫家族的當代家主!逼迫君主,這……這形同叛國!”
“誰說我們要逼迫陛下了?我們是要保護陛下,讓她免受奸佞的蠱惑。”
“想想看,一個年輕、缺乏經驗的君主,身邊圍繞著一個來歷不明、滿口危險思想的顧問,這個顧問甚至可能通過一些不為人知的手段影響了已故宰相的遺囑……作為帝國的忠臣,我們有責任撥亂反正,讓陛下回到正確的軌道上。”
房間裏一片死寂,隻有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瘦高男人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
“波茨坦郊外有駐軍,無憂宮有宮廷女兵和近衛軍衛隊,柏林有柏林衛戍部隊,還有更多的近衛軍。正麵衝突,我們毫無勝算。但如果我們行動足夠快,目標足夠精確呢?”
“派遣小股精銳力量在恰當的時機,快速進入無憂宮。控製住陛下和鮑爾。不需要傷害任何人,隻是確保他們在一段時間內無法與外界聯絡。”
“同時,我們在柏林、在軍隊、在政府裡的朋友們同步行動,宣佈陛下因哀悼宰相過度,需暫時靜養,國事由可靠的重臣暫代。而鮑爾自然是因為健康原因或另有任用離開權力核心。”
“然後我們取消鮑爾那些危險的改革方案,但保留他對軍隊的那些好處,裝備更新,編製調整,尤其是那些晉陞通道。“
“告訴中下層軍官,這一切都不會變,甚至會變得更好。隻是主導這一切的人,從那個可疑的外來者,換成了更值得信賴的、更理解普魯士傳統的自己人。這樣一來,軍隊的支援就能從鮑爾那裏平穩地轉移過來。”
“你這是偷梁換柱!”剛才那位謹慎的老者忍不住提高了聲音,“而且風險太大了!無憂宮是那麼容易進的嗎?宮廷女兵和近衛軍衛隊都是對陛下絕對忠誠的!一旦失敗,我們所有人,我們的家族,都會萬劫不復!”
“所以必須是萬無一失的計劃。陛下信任的人裡,未必沒有對我們抱有同情,或者至少認為鮑爾不適合執掌大權的人。”
“至於忠誠……忠誠是可以被引導,甚至被暫時矇蔽的。我們可以製造一些證據,一些威脅,讓必要的武力介入變得合情合理。”
“比如……陛下身邊發現了可疑的陰謀,我們是為了保護陛下而不得已採取的措施。”
“那之後呢?控製了陛下之後呢?國事由誰暫代?你嗎,伯恩哈德?霍亨索倫家族現在可沒有別的直係繼承人了!”
“唯一沾點邊的羅馬尼亞分支,血統疏遠,在歐洲毫無根基和法統可言!你這麼做等於徹底動搖了君主製的基石!沒有霍亨索倫的德意誌帝國還是德意誌帝國嗎?各邦國會立刻離心離德!社會民主黨會歡呼雀躍!你這是自絕於帝國!”
伯恩哈德猛地轉頭看向說話者
“我說了,我們不換皇帝!我們隻是要讓她暫時休息,讓她遠離那個危險的顧問!一旦鮑爾的影響力被清除,陛下的健康自然就會恢復。她依然是我們的皇帝,霍亨索倫家族依然統治德意誌。”
“帝國的法統沒有絲毫改變!改變的隻是陛下身邊不再有那個蠱惑人心的傢夥,帝國的航船將回到我們這些真正理解它、愛護它的人手中。”
“先生們,我們不是在策劃一場叛變。我們是在拯救帝國!從那個試圖用甜言蜜語和危險思想腐蝕它的魔鬼手中拯救它!”
“想想看,如果我們成功了,帝國將重回正軌,普魯士的傳統將得到捍衛,我們子孫後代的地位和榮耀將得以保全!而今天在這間屋子裏所做的一切,將成為帝國歷史上隱秘而偉大的一頁!我們將成為新時代事實上的開創者和守護者!”
壁爐的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神色複雜的臉。
恐懼、猶豫、貪婪、野心,以及一絲被伯恩哈德話語點燃的狂熱,在這些老邁的臉上交織。
窗外的雨聲似乎更急了,彷彿在為他們危險而大膽的密謀敲打著鼓點。
瘦高男人深吸一口氣,將雪茄按滅在煙灰缸裡
“那麼,具體怎麼做?誰去執行?什麼時候動手?”
伯恩哈德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被雨水沖刷的漆黑森林,緩緩說道
“至於行動……我們需要力量。可靠的力量。”
“警察那事還記得嗎?那個鮑爾通過他那個該死的總署,借整頓之名清洗了一遍,安插了不少他的人,尤其在城市和重要部門。”
“但清洗就意味著樹敵,意味著有被踢開、心懷不滿的人。這些人就是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耳朵,甚至是我們的手。”
“去找他們。用金子,用許諾,用對鮑爾的仇恨。讓他們動起來,收集情報,製造事端,或者在關鍵時刻……讓某些訊息傳不出去,讓某些命令晚到一步。”
瘦高男人若有所思地點頭
“我認識幾個被總署從柏林警察局建議提前退休的老傢夥,怨氣很大。他們手底下還有些能用的人。”
“很好,然後是私兵。先生們,別忘了我們的身份。”
“我們是容克,是土地貴族。我們的莊園,我們的領地上世代都養著人。看家護院的,管理林場的,訓練獵犬的……這些人平時是農夫,是護林人,是僕人。但必要的時候他們就是士兵,是隻效忠於我們家族、隻聽我們命令的士兵。”
私兵用於莊園防禦是傳統,用於莊園之外的行動,尤其是在柏林附近,針對皇帝……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伯恩哈德,這太冒險了!”那位謹慎的老者再次開口,“私兵……那纔多少人?裝備、訓練怎麼和無憂宮的近衛軍比?一旦交火,那就是公然叛亂!而且調動私兵進入柏林附近,怎麼可能瞞得過衛戍部隊和總署的眼線?”
“所以需要隱秘,需要分散,需要合理的藉口。不是讓他們列隊扛著槍走進柏林。狩獵季快到了,各家的狩獵隊進山準備,合情合理。”
“運送獵物的車隊,運送補給的車隊,在各處莊園之間流動,也很正常。格魯納瓦爾德森林這麼大,藏下幾百個獵人和僱工不算難事。關鍵不是人數,而是出其不意,是精準。”
“我們需要的是在關鍵時刻,能迅速集結、執行特定任務的尖刀,而不是去和近衛軍打陣地戰。”
“控製無憂宮的關鍵區域,控製通訊,隔離陛下和鮑爾,不需要千軍萬馬,隻需要幾十個最忠誠、最悍不畏死的人,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
“那軍隊呢?”另一人問道,“就算我們僥倖控製了無憂宮,柏林的衛戍部隊怎麼辦?近衛軍主力怎麼辦?他們一旦反應過來,我們這點人根本不夠看。你剛才也說了,中下層軍官裡有不少人對鮑爾有好感。”
“所以我們更需要軍隊裏的朋友。而且,我們要分的很清楚。那些被鮑爾的小恩小惠收買的年輕軍官隻是少數,而且大多在非關鍵崗位。”
“真正掌握實權的,是那些和我們一樣,擁有大片土地、世襲爵位、在總參謀部、在各主力軍團擔任要職的老傢夥,以及他們的子侄。”
“這些人纔是軍隊的骨架,是普魯士的靈魂。他們或許也喜歡新裝備,也關心晉陞,但他們更看重傳統,更警惕任何可能動搖他們地位和軍隊結構的改革。”
“鮑爾的手伸得太長了,這已經讓很多人不安了。”
“去找他們。不是以密謀者的身份,而是以憂心忡忡的同僚、朋友的身份。告訴他們,我們並非反對軍隊現代化,我們隻是反對由一個來歷不明、可能別有用心的外來者主導這一切。”
“告訴他們,陛下的安全可能受到威脅,帝國的航向可能被帶偏。不需要他們直接參與行動,隻需要他們在關鍵時刻保持必要的沉默,或者謹慎的觀望”
“隻要主力軍團在最初的關鍵幾個小時裏按兵不動,或者因為混亂的指令、矛盾的訊號而遲疑,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一旦我們控製了陛下,宣佈了陛下需要靜養、鮑爾去職的既成事實,並且承諾軍隊的利益不僅不受損,反而會由更可靠的人來保障甚至擴大,他們自然會做出選擇。”
“軍隊最終效忠的是德意誌帝國,是霍亨索倫皇帝。隻要陛下還是陛下,法統未變,他們何必為一個失勢的顧問拚命?”
“分化,拉攏,製造混亂,然後迅雷不及掩耳……聽起來可行,但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尤其是控製陛下和鮑爾,必須同時,必須乾淨利落,不能給他們任何反應或反抗的機會。鮑爾這個人雖然年輕,但根據報告,警惕性很高,身邊也有安排的護衛。”
“那就調開他的護衛或者讓他的護衛在關鍵時刻失效。”伯恩哈德冷冷道,“總署不是鐵板一塊,警察係統裡有我們的人,總署內部難道就沒有不滿的人?”
“找到他們,許以重利。還有陛下那邊……宮廷女兵雖然忠誠,但她們的指揮官呢?無憂宮的日常防衛排程呢?總有機會,總有人可以被影響。”
“至於具體的時間……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太早,艾森巴赫剛下葬,舉國哀悼,陛下情緒不穩,此時動手容易激起不必要的同情和反彈。”
“太晚,一旦陛下正式任命鮑爾為宰相,哪怕隻是代理,他的地位就更加名正言順,動他難度更大,政治風險也更高。”
瘦高男人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就在哀悼期結束,陛下可能即將釋出任命,但還未釋出的那個微妙時刻?”
“沒錯。艾森巴赫的遺囑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它給了鮑爾合法性,但也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所有人都在看著,包括那些原本中立的人都會想這個年輕人憑什麼?”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最接近頂點,但腳跟還未站穩的時候,輕輕推一把。讓他摔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具體日期呢?”有人問。
“七天後,陛下必須返回公務,內閣需要明確主持者。按照慣例,也根據遺囑,她很可能會在那時宣佈由鮑爾協助處理緊要事務,或者更進一步的任命。”
“我們就在第六天,或者第七天淩晨動手。那時,哀悼氣氛最濃,但疲憊和鬆懈也開始蔓延。最關鍵的是,陛下和鮑爾都還在無憂宮,鮑爾也沒有在總署。在無憂宮動手,比在柏林容易控製。”
“第六天或第七天……”謹慎的老者喃喃道,“隻有不到一週時間準備。聯絡軍隊裏的人,收買警察係統的失意者,調動分散的私兵,還要確保無憂宮內部有接應……時間太緊了,伯恩哈德,任何一個環節出錯,我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伯恩哈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先生們,帝國正處在十字路口!”
“一條路,是讓那個危險的投機者掌權,看著他一步步拆解我們幾個世紀建立的秩序,用他那些蠱惑人心的新思想毒害軍隊、腐蝕青年,最終將普魯士的靈魂、容克的榮耀徹底埋葬。”
“另一條路,是我們冒著風險切除這個腫瘤,讓帝國回歸正軌。風險確實存在,但比起坐視帝國毀滅,這點風險值得承擔。”
“今天在這裏說的一切,離開這個房間後,不許留下任何紙麵記錄,所有聯絡必須通過絕對可靠的單線,用暗語。”
“調動人手要以打獵、運送農產品、修繕莊園為名,分批、分散進入格魯納瓦爾德森林附近的指定莊園集結,由我的人統一協調指揮。”
“具體行動計劃,包括無憂宮內部接應、動手的精確時間、訊號、得手後的控製與通訊中斷方案,我會在最後時刻告知執行者。在那之前,除了我,任何人不得知曉全貌。”
“那阿爾文斯萊本呢?”瘦高男人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他知道了我們的意圖,雖然被軟禁,但終究是個隱患。而且他在容克中聲望不低,如果處理不好……”
“格布哈德是個老頑固,但他不蠢。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至少在事情明朗之前,他不會拿自己家族的名譽和安危冒險。”
“暫時讓他在客房裏休息,好酒好菜招待,但別讓他接觸任何人,也別讓他傳遞任何訊息出去。等事情了結……如果他識時務,自然還是帝國的重臣。如果他不識時務……”
後麵的話他沒說,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了脊背。他們意識到,踏上這條船,就再沒有回頭的餘地。要麼一起抵達彼岸,要麼一起葬身海底。
“那麼就這麼定了。為了普魯士,為了德意誌,為了我們子孫後代的未來。”
其他人遲疑了一下,也紛紛舉起了酒杯,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為了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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