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轎車在通往柏林的道路上疾馳,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
特奧多琳德坐在後座,雙手緊緊攥著裙擺,她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眼睛裏倒映著同樣飛速變幻的光影。
車廂裡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陛下,您別太擔心。”坐在副駕駛的塞西莉婭回過頭,試圖安慰,“艾森巴赫閣下身體一向硬朗,也許隻是……”
“朕沒擔心。”特奧多琳德打斷她
她頓了頓,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補充道:“朕隻是……有點意外。”
意外。
這個詞用在這裏真是輕飄飄的
一小時前,她還在無憂宮的花園裏,試圖找個園丁把那叢總是擋著她看湖景的紫杉修剪得矮一些。
克勞德站在一旁,手裏拿著幾份需要商議的報告。
然後信使幾乎是衝進來的,氣喘籲籲,臉色煞白。
“陛下!柏林急電!宰相……艾森巴赫閣下午後在書房暈倒,家庭醫生正在搶救,情況很不樂觀。”
她當時愣了幾秒,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居然是那明天的內閣會議誰主持?
然後纔是老頭要死了?
再然後纔是等等,他要死了?
“備車,立刻去柏林。”
克勞德當時是什麼反應?他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合上檔案,說了句我跟您一起去
現在他就坐在她旁邊,沉默地望著窗外。從上車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
車子碾過一塊石子,顛簸了一下。特奧多琳德身體晃了晃,下意識地伸手扶住車門。
“陛下小心。”
“朕沒事。”她鬆開手,重新坐直,但手指又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
她討厭艾森巴赫。
真的,很討厭。
那個固執、守舊、永遠板著一張臉的老頭。他反對她幾乎所有的奇思妙想
包括但不限於在無憂宮建一座小型動物園、培養一批新官僚去防止老官僚們擺爛、以及她最心心念唸的坦克計劃。
每次內閣會議,隻要她提出稍微激進點的想法,艾森巴赫就會第一個皺眉,然後開始他那套陛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傳統不可輕廢、帝國財政恐難支撐的說辭。
煩死了。
有時候她真想拍桌子,沖他吼
朕是皇帝!朕說了算!
但她不能。因為他說的大部分都有道理。
該死的有道理。
坦克要建新工廠,要培訓工人,要採購裝置,確實要花很多錢,更何況當時克勞德纔出現,他提出的坦克還是個沒有被證明是設想
動物園?好吧,這個她承認有點任性。但她就是想在宮裏養幾隻袋鼠嘛!報紙上說澳大利亞的袋鼠可有趣了,一跳一跳的……
可艾森巴赫會板著臉說:“陛下,帝國子民尚有人食不果腹,宮中豢養異獸,恐惹非議。”
他總是有理。總是站在道德和現實的高地上,用那種我是為你好為國家好的眼神看著她,讓她所有的反駁都顯得幼稚可笑。
所以她討厭他。
但……
特奧多琳德咬著下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但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她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次都沒有。
在她的認知裡,艾森巴赫就像無憂宮門口那尊腓特烈大帝的雕像
老、舊、頑固,但永遠在那裏。
她每天經過時都會瞥一眼,有時候會沖雕像做鬼臉,有時候會小聲抱怨你又擋朕的陽光了,但她從沒想過,有一天雕像會倒。
如果他真的死了,誰來做宰相?
貝格曼?那個和艾森巴赫一唱一和的老傢夥?不行,他比艾森巴赫還頑固,而且他是個懶老頭,比自己還懶
軍方那些人?更不行,那群人腦子裏隻有打仗打仗打仗。
從各邦國選?巴伐利亞、薩克森、符騰堡……那些人都各有各的算盤,選誰都會惹來其他邦國的不滿。
提拔個年輕的?可誰能鎮得住那些老狐狸?
特奧多琳德突然發現,她對這個帝國的人事和未來瞭解得如此之少。
她知道皇帝是最高統治者,知道宰相輔佐皇帝,知道有議會、有各邦代表,但她從沒真正思考過,如果其中一塊積木突然被抽走,整個塔樓會不會歪斜,會不會倒塌。
而最讓她心煩意亂的是她居然有點慌。
她不該慌的。
她是德皇,是德意誌帝國的皇帝,她應該鎮定自若,應該臨危不亂,應該……
可她就是控製不住地去想如果他真的死了,明天、後天、大後天,那些堆積如山的檔案誰來看?那些吵個不停的會議誰來主持?那些她看不懂也不想看的預算報告,誰來幫她梳理?
克勞德還不在的時候,艾森巴赫每次遞上檔案時,都會在重要段落下麵用紅筆劃線,在頁邊寫上簡短的批註
“此處數字存疑”
“此條款有隱患”
“此提議可考慮但需修改”
她以前覺得煩,覺得他把她當小孩教。
現在她才突然意識到老宰相的良苦用心
“陛下,”克勞德的聲音將她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我們快到了。”
特奧多琳德抬起頭,透過車窗,柏林的輪廓已經在地平線上浮現。煙囪、教堂尖頂、成片的屋頂,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車子駛過勃蘭登堡門,駛過菩提樹下大街,拐進一條繁華的街道。
宰相府到了。
克勞德跟在特奧多琳德身後,踏上宰相府門前的石階。
他的腦子在飛快運轉,幾乎要冒煙了。
心臟病。急性心肌梗死。1913年。
他知道艾森巴赫身體不好
從那些檔案上偶爾出現的因為手抖而寫歪的字跡,從內閣會議上他時不時按住胸口的細微動作,從越來越頻繁的咳嗽。
但他沒想過會這麼快,這麼突然。
在原本的歷史上,艾森巴赫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在克勞德的記憶裡,1913年的德意誌帝國宰相,應該是貝特曼·霍爾維格。
那是個優柔寡斷、最終把德國拖進一戰泥潭的人。
但這裏不是他熟悉的歷史。這裏有小德皇特奧多琳德,有他克勞德,有一個叫艾森巴赫的固執但盡責的老宰相。
而現在,這個老宰相要死了。
死在1913年,死在一個現代醫學曙光初現、但依然對心肌梗死無能為力的年代。
車子駛向柏林的路上,克勞德就在瘋狂搜尋自己腦子裏那點可憐的醫學知識。
硝酸甘油。阿司匹林。β受體阻滯劑。ACEI。他汀。氯吡格雷。
這些名詞在他腦海裡翻滾,每一個都帶著21世紀的標籤,每一個都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
1913年有什麼?
他想起來了。硝酸甘油確實是有的,但那是作為炸藥的主要成分,而不是治療心絞痛的藥物。
還要到十幾年後,纔有人發現它擴張冠狀動脈的作用。
阿司匹林?有。1897年就合成了,但主要用於退熱止痛。抗血小板?那是20世紀70年代才被確認的作用。
β受體阻滯劑?60年代。
ACEI?80年代。
他汀?更晚。
至於介入手術、冠脈搭橋、支架、除顫器……天方夜譚。
1913年,醫生們知道心肌梗死的病理機製嗎?知道是冠狀動脈堵塞導致心肌缺血壞死嗎?
可能知道一點,但肯定不完整。
心電圖機才發明十幾年,臨床應用還非常有限。沒有心電圖,沒有心肌酶檢測,醫生靠什麼診斷?
胸痛、呼吸困難、休克,這些癥狀太不特異了。
治療?絕對臥床休息。嗎啡止痛。也許有點洋地黃?但洋地黃對急性心梗弊大於利。
然後就是聽天由命。
聽天由命。
他來自一個肺炎可以用抗生素治癒、天花被疫苗消滅、心臟可以移植的時代。
但現在,他站在1913年柏林的一條街道上,麵對一個垂死的老人,腦子裏裝滿了21世紀的醫學知識,卻連一片阿司匹林都變不出來。
車子在宰相府門前停下。
特奧多琳德幾乎是從車裏衝出來的,裙擺絆了一下,她踉蹌一步,被克勞德從旁扶住。
門開了,僕役的臉色蒼白,深深鞠躬,一言不發地側身讓開。
他們被引著上樓。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空洞的響聲。
走廊很長,牆壁上掛著過往王公貴族的畫像,在壁燈昏暗的光線下,那些麵孔模糊而嚴厲,目光似乎追隨著他們。
醫生等在樓梯拐角的小廳裡,一個戴著夾鼻眼鏡的瘦高男人正用手帕擦著額頭的汗。
看到皇帝,他慌忙躬身。
“陛下……”
“他怎麼樣了?”
醫生摘下眼鏡,用力捏了捏鼻樑
“陛下,我們盡了全力。但發作太猛,送醫……不,是發現得太晚了。現在隻能希望上帝保佑。”
“希望上帝保佑?朕的宰相躺在裏麵生死未卜,你告訴朕,希望上帝保佑?”
醫生臉色更白,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低下頭。
“非常抱歉,陛下。醫學也有其極限。”
克勞德站在她身後半步,看著醫生那張寫滿挫敗的臉。
“我們能進去嗎?”
醫生看了他一眼,認出是皇帝身邊的紅人顧問,點了點頭,但補充道:“請盡量不要刺激病人。他需要絕對安靜。還有……時間可能不多了。”
特奧多琳德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然後挺直脊背,推開主臥的門。
房間很大,但此刻顯得擁擠而壓抑。
厚重的窗簾拉著,隻留一盞床頭燈,發出昏黃的光
伊麗莎白夫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丈夫露在毯子外的手。
貝格曼站在窗邊的陰影裡,臉上慣常那種略帶譏誚的表情不見了,隻剩下沉沉的木然。
床的另一邊,艾莉嘉也坐在父親床邊,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卻幾乎發不出聲音,隻有壓抑的抽氣聲。
而艾森巴赫躺在床上。
短短幾個小時的工夫,他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和生氣。
臉是蠟黃的,鬆弛的麵板貼在顴骨上,眼窩深陷,嘴唇泛著不祥的紫灰色
他半睜著眼,目光渙散,似乎看著天花板,又似乎什麼也沒看。
胸口蓋著毯子,隻有極其微弱的起伏顯示他還活著。
這不再是那個在內閣會議上眉頭緊鎖、據理力爭的帝國宰相,也不是那個在書房裏徹夜不眠、批閱檔案的艾森巴赫閣下。
這隻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特奧多琳德停在門口,腳像被釘住了。她看著床上那個人,腦子裏一片空白。
之前的所有情緒此刻都消失了,隻剩下一個念頭
他要死了。這個她討厭的老頭,真的快死了。
貝格曼從陰影裡走出來,他先向特奧多琳德微微躬身,然後,他看向伊麗莎白夫人,用口型說了句什麼。
夫人點了點頭,依舊握著丈夫的手,沒有動。
貝格曼無聲地走過特奧多琳德身邊,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輕響似乎驚動了床上的人。艾森巴赫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掠過門口的德皇,沒有焦距,然後落回到床邊的妻子和女兒身上。
伊麗莎白夫人俯身,湊近他耳邊
“看看你,”她說,手指摩挲著他枯瘦的手背,“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醫生說了多少次?檔案永遠處理不完,帝國沒有你一天也不會垮。你偏不聽。”
艾森巴赫的嘴唇嚅動了一下,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隻是聽著,渙散的目光落在妻子臉上,看著有些茫然
“現在好了,滿意了?讓孩子們看著你這樣。讓陛下看到你這樣。你就是這麼當父親、當臣子的?”
艾莉嘉的抽泣聲猛地大了一點,又死死壓住,變成更痛苦的哽咽。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父親,張了張嘴,似乎想喊爸爸,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砸在床單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艾森巴赫似乎想轉動一下頭,看向女兒,但隻是眼珠動了動。
他看著艾莉嘉,看了很久,那目光裡的茫然漸漸褪去一些,他極慢地抬起那隻沒有被妻子握住的手,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伸向女兒淚濕的臉頰。
指尖在即將觸碰到的時候頹然落下,隻輕輕地碰了碰艾莉嘉的額頭。
然後,那隻手垂落下去,落在毯子上,不再動彈。
艾森巴赫的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床邊的妻子,最後望向門口的特奧多琳德和克勞德。
艾森巴赫的目光在特奧多琳德和克勞德之間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克勞德臉上。
“鮑爾……”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伊麗莎白夫人睜大了眼睛,貝格曼在門口也停住了腳步,艾莉嘉忘記了哭泣,特奧多琳德更是僵在原地。
艾森巴赫的目光固執地鎖定著克勞德,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竟在最後時刻恢復了清明。
“都……都……出去。”
“父親!”艾莉嘉驚呼。
“艾森巴赫……”伊麗莎白夫人握緊了他的手。
但艾森巴赫沒有看她們,他隻是盯著克勞德重複道:“出去。”
“除了……鮑爾。”
特奧多琳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艾森巴赫的臉,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伊麗莎白夫人第一個站起身,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裡有不解,有心痛,有無數未竟的話語,但最終,她隻是輕輕放下丈夫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
“艾莉嘉,我們先出去。”
艾莉嘉哭著搖頭,但被母親慢慢拉起。
門外的貝格曼已經無聲地拉開了門,示意她們離開。
特奧多琳德站在原地,看了看床上瀕死的宰相,又看向克勞德,眼神複雜。克勞德對她微微點頭,用口型說:“陛下,請在外稍候。”
最終,特奧多琳德抿緊嘴唇,轉身,最後一個走出了房間。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麵世界的一切聲響。
現在,房間裏隻剩下兩個人。
一個躺在床上、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老人。
一個站在門口、來自另一個時代的年輕人。
床頭燈昏黃的光,將艾森巴赫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過來……孩子。”
克勞德走到床邊,在剛才伊麗莎白夫人坐過的椅子上坐下。
“宰相閣下。”他低聲說。
艾森巴赫看了他很久,久到克勞德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久到以為那最後的清醒已經消散。
然後,老人從毯子下抬起右手,握住了克勞德放在床邊的手
“你……不是這裏的人,對不對……鮑爾。”
“我……”克勞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辯駁、所有的解釋、所有他準備好的關於已故美國化學家或天賦異稟的說辭,在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沒事的……鮑爾。這裏沒別人,就我們兩個……一個快死的老頭和一個……來自別處的人。”
克勞德感覺到那隻握著自己的手微微用力。
“你這個人太奇怪了。早在一年前我就查過你。當時第一次邀請你來這裏吃飯前……我就查了。”
“你之前不過一個窮編輯……父母早亡,被叔叔管著……還沒記事叔叔也死了……你被一個善良的神父養大……因為識字當了個柏林日報的窮編輯。”
“你的一生都在德國,但你沒有接受過係統的教育……你隻是在神父那裏學了識字”
“問題來了,那你的政治、經濟、軍工這些知識是哪裏來的呢?”
克勞德的呼吸屏住了。原來老宰相早就起疑了。
“鮑爾小鎮的那個訊息……是我放出來的。我不清楚你是不是容克……因為你的履歷太難查……但我的確查到了蛛絲馬跡……或許你真的是個容克吧……但這不重要。”
老人的目光牢牢鎖住克勞德的眼睛。
“你不是這裏的人……對吧?”
“幾個月前,艾莉嘉看過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說,小說講述了一個埃及探險家在一場大夢後居然回到了中世紀。”
“我發現他和你太像了……”
“你腦子裏的東西太超前了……你似乎一直在為某場大戰做準備……而且你還預言了經濟危機……你還知道怎麼解決……你對社民黨的鬥爭方式……既尊敬又覺得他們的方式落後……”
“說吧……滿足我的這個願望……”
“在我走之前……告訴我……你到底……從哪裏來?”
他看著老人渾濁但執著的眼睛,看著那張被死亡陰影籠罩的臉,看著這個在生命最後一刻,依然試圖為帝國掃清謎團、安排未來的老人。
所有的防備、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是的。”克勞德終於開口,“我不是這裏的人。”
“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未來的時代。在某種意義上……我是從未來回到這裏的。”
“未來……多遠?”
“大概……一百年後。”
艾森巴赫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瞬,那雙渾濁的眼眸深處像是有火星迸濺,但轉瞬即逝,又恢復了平靜,甚至比之前更黯淡了一些。
“一百年……”他喃喃道,“真遠啊。”
“未來……會怎麼樣?”艾森巴赫問,但沒等克勞德回答,他又自己搖了搖頭
“不……不問了。不重要了。”
“一百年後沒有我,也沒有陛下,沒有貝格曼,沒有這間屋子,沒有這個帝國……或許我熟悉的事物都沒有了。知道得再多,有什麼用呢?”
“我對未來沒興趣了,孩子。我隻對現在有興趣。”
“現在,這個帝國……這艘船……要交出去了。”
“克勞德·鮑爾……你是下一個宰相,你知道嗎?”
克勞德的心猛地一跳。
“我不知道,閣下。我從未……”
“你知道,你隻是裝作不知道。”
“我觀察你很久了。從你第一次在禦前會議開口,從你看待問題的方式,從陛下看你時的眼神。”
“容克無人了,孩子。”
“老的快要進棺材了,或者隻想著自己那點土地和特權。年輕的那些可能是好的,但他們扛不起。剩下那些要麼蠢,要麼貪,要麼又蠢又貪。”
“軍方?不行。他們腦子裏隻有劍,沒有天平。各邦國的人?更不行。選誰都會打破平衡,讓這艘船還沒開出港口就自己散架。”
“陛下信任你,依賴你。她需要你。德意誌……現在也需要你。”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預兆地襲來
克勞德下意識地想去扶他,想叫醫生,但艾森巴赫那隻手卻死死攥住了他,老人用盡全身力氣搖頭,阻止他。
咳嗽終於慢慢平息,艾森巴赫癱軟下去。
一縷暗紅色的血絲從他嘴角滲出,伊麗莎白夫人留在床邊的白手帕就在旁邊,克勞德想替他擦去,但那隻枯瘦的手依舊固執地阻止了他。
“聽我說完……”艾森巴赫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克勞德必須俯下身,才能聽清。
“你不是容克,沒關係。你沒有根基,沒關係。你甚至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也沒關係。”
“因為你有陛下。有她的信任,你就有了最大的根基。但這也是你最危險的地方……孩子,你記住,帝王的信任,是蜜糖,也是砒霜。今天她能把你捧到天上,明天……”
“你要比她更清醒。你要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你要知道,宰相這個位置不是榮耀,而是火山口。坐上去就要有被燒成灰的覺悟。”
“替我……看好她。”
“她還年輕……太年輕了。有熱情,有想法,但不懂人心險惡,不懂平衡之術,不懂……有時候,有些事,不是對錯那麼簡單。她需要人引路,需要人在她犯錯的時候拉住她,在她迷茫的時候點醒她,在她孤獨的時候,站在她身邊。”
“你……能做到嗎?”
克勞德想說我不能,想說自己隻是個意外闖入的過客,想說自己對宰相的位置毫無興趣,隻想幫助特奧多琳德,然後……
然後呢?
然後他能去哪裏?做什麼?
而此刻,這個將死的老人在託付,託付他視若生命的帝國,託付他忠誠侍奉的君主,託付他窮盡一生維護的一切。
“我……”克勞德的聲音沙啞,“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閣下。但我……我答應你,我會盡我所能,保護她,輔佐她,直到……直到我不再被需要的那一天。”
艾森巴赫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鬆開了緊握的手。
那隻枯瘦如柴的手,無力地垂落在毯子上。
“這就……夠了。”
“你出去吧,鮑爾。把伊麗莎白和艾莉嘉叫進來。我……還有最後一些話,要和我的家人說。”
克勞德點點頭,他明白。最後的時刻屬於家人。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艾森巴赫已經閉上了眼睛,眉頭不再像之前那樣習慣性地緊鎖,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那蠟黃的臉上竟浮現出平靜。
克勞德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他停頓了一瞬,回頭望去。
床頭燈昏黃的光暈裡,老人靜靜地躺著,像一個疲憊至極、終於可以安睡的旅人。
他拉開門。
門外,昏暗的走廊裡,伊麗莎白夫人、艾莉嘉、特奧多琳德和貝格曼都等在那裏。伊麗莎白夫人和艾莉嘉緊緊依偎著,臉上淚痕未乾
特奧多琳德背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強裝鎮定
貝格曼則垂手站在稍遠處,麵無表情,但花白的眉毛下,一雙老眼定定地看著關上的房門。
聽到開門聲,所有人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克勞德臉上。
“閣下請夫人和艾莉嘉小姐進去,他還有些話,想單獨對你們說。”
伊麗莎白夫人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艾莉嘉則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隨即死死捂住嘴。
但兩人都沒有絲毫猶豫,伊麗莎白夫人深吸一口氣,理了理鬢邊散亂的頭髮,然後緊緊握住女兒的手,推門走了進去。門在她們身後輕輕合攏,再次隔絕了內外。
走廊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隱約傳來的座鐘的嘀嗒聲
特奧多琳德依舊靠著牆,目光落在克勞德臉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他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將視線重新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貝格曼慢慢地走了過來,停在了克勞德身邊半步遠的地方。
“他跟你說了什麼?”
克勞德沉默了一下。“帝國,陛下,還有……以後。”
貝格曼沒有追問具體內容,隻是又看了看房門
“這老傢夥……”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後麵的話含糊在喉嚨裡,聽不清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然後,房門被從裏麵輕輕拉開了。
伊麗莎白夫人站在門口。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淚痕,隻是眼眶通紅
她先是對著特奧多琳德行了一個無比標準的屈膝禮。
“陛下,艾森巴赫……我的丈夫,剛剛蒙上帝恩召,回歸天國了。”
然後,她直起身,目光緩緩掃過克勞德和貝格曼,最後又落回特奧多琳德臉上
“他走得很平靜。感謝陛下親臨,也感謝各位。”
說完,她微微側身,讓開了門口。
房間裏,艾莉嘉跪倒在床邊,臉埋在父親的手掌裡,肩膀劇烈地起伏
床上,艾森巴赫靜靜地躺著,雙眼已經合攏,嘴角那縷血絲已經被細心擦去,臉上的痛苦和掙紮也消失了,隻剩下一片祥和
床頭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他花白的頭髮和消瘦的麵頰,讓他看起來像是終於擺脫了所有疲憊,沉入了永久的安眠。
特奧多琳德走進了房間。
她在距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靜靜地看著床上那個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再也不會用那種複雜目光看著她的老人。
那些爭吵,那些反對,那些說教,那些她曾經覺得煩不勝煩的批註……
這些碎片此刻像潮水般湧來,卻又在接觸到眼前這片死寂時,碎成無聲的泡沫。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說朕很遺憾?說他是忠臣?說帝國不會忘記他?
可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空洞,如此……不合時宜。
最終,她隻是微微抬起了下頜,對伊麗莎白夫人說
“夫人,請節哀。艾森巴赫……宰相閣下,為帝國鞠躬盡瘁,功勛卓著。他的身後事,帝國會以應有的規格辦理。您和您的家人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告知宮廷。”
這是皇帝應該說的話。
得體……莊重……也不顯得不合時宜
伊麗莎白夫人再次深深行禮:“謝陛下。”
特奧多琳德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老人,轉身走了出去。
克勞德和貝格曼跟在她身後,默默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門再一次合攏,將生與死、哀慟與責任都暫時隔絕開來。
走廊裡,特奧多琳德沿著走廊慢慢離開
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特奧多琳德的、克勞德的、貝格曼的
特奧多琳德走在最前麵,脊背挺得筆直,那是她作為皇帝的姿態。
可那挺直的脊背下,克勞德看見了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承受著無形的重壓。
她走到樓梯口,卻沒有立刻下去,而是停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何時,柏林下起了雨。
起初是零星的雨點,疏疏落落地敲打在玻璃上,留下斷續的水痕,很快,雨勢變大了,細密的雨絲連成了線,又織成了幕,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斜斜地落下。
遠處蒂爾加滕區的樹林,更遠處城市的輪廓,都在這片灰濛濛的雨幕中模糊、淡去,隻剩下窗戶上蜿蜒流淌的水跡,和玻璃上倒映出的她自己的臉。
雨聲漸漸清晰起來,淅淅瀝瀝,是這座龐大都市在夜裏的呼吸
它沖刷著街道的石板,洗去白日的塵埃,也彷彿在沖刷著這個房間裏剛剛逝去的生命所殘留的一切痕跡。
艾森巴赫不是俾斯麥。
俾斯麥是鐵與血的開創者,是目光如炬的戰略家,是用三場王朝戰爭將德意誌從一盤散沙鍛造成統一帝國的巨人。他的名字鐫刻在歷史最醒目的位置,是豐碑,是傳奇,是德意誌意誌的化身。
而艾森巴赫是什麼?
他是一個守成者。
在俾斯麥那過於複雜的遺產上,在一艘已然鑄成、卻暗流湧動的帝國巨輪上,他接過了舵輪。
這不是開天闢地的榮耀,而是如履薄冰的艱辛。
他不需要,也無力去規劃橫跨大洋的宏偉藍圖;他要做的,是在眾人之間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在狹窄的縫隙中尋找帝國這艘巨輪不至於傾覆的航道。
他是宰相府的守夜人,是檔案堆裡的縱橫家,是會議上永遠皺著眉頭的反對者,是年輕皇帝身邊那個絮叨、固執、令人討厭又令人安心的老派容克。
他的一生,沒有俾斯麥那樣波瀾壯闊的征服,沒有那樣石破天驚的手腕。
他的功績,藏在一次次避免的危機裡,在一份份被修改得更加穩妥的檔案裡,在一場場被調和而非激化的爭吵裡,在那永遠堆積如山、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案牘勞形裡。
他將自己熬幹了,熬盡了,像一根燃燒到最後的蠟燭,用最後一點光和熱照亮這間書房,試圖為帝國和那個他宣誓效忠的年輕君主再多爭取一點時間,多鋪墊一寸前路。
現在,這根蠟燭熄滅了。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窗戶,發出連綿不絕的聲響
雨水順著玻璃急促地流下,將窗外的燈火切割成一片片迷離的光斑,又迅速融合,周而復始。
柏林沉沒在這無邊無際的雨夜裏,萬家燈火在雨幕背後明明滅滅
這雨夜屬於一個時代的終結,屬於一個默默奉獻者的退場,屬於生者的哀慟,也屬於繼任者的茫然與重擔。
艾森巴赫不是俾斯麥那樣的太陽,能照亮一個時代。
他更像是這雨夜窗前的一盞燈,穩定,持久,並不耀眼,卻固執地亮著,為夜行人指明腳下方寸之地,驅散近處的黑暗。
如今,這盞燈熄滅了。
但,或許……
或許,對於一個將一生都奉獻給腳下土地、將全部心血都傾注於讓這艘巨輪平穩航行、直到自己燃成灰燼的人來說,歷史那苛刻的評判席並非唯一的歸宿。
在並不遙遠的未來,自有奉獻的王冠為他加冕。
雨還在下。
這雨彷彿永無止境,又彷彿在洗滌一切
夜色如墨,雨聲如訴。
而歷史在宰相府寂靜的窗前,在生者沉重的呼吸與逝者未竟的託付裡,悄然翻過了它沉重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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