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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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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尚未穿透雲層,柏林的大街小巷仍沉浸在平安夜的靜謐中。

然而無憂宮內早已燈火通明。

特奧多琳德站在更衣室巨大的落地鏡前,任由女僕們為她整理著繁複的宮廷禮服。

深藍色的絲絨長裙上綉著銀線刺繡的霍亨索倫鷹徽,裙擺層層疊疊鋪展開來,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雪白的貂皮。

“陛下,該出發了。”塞西莉婭輕聲提醒。

特奧多琳德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神色莊重,眉眼間已褪去一年前的稚嫩

她轉過身,裙擺掃過大理石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上午八時,柏林大教堂。

皇家馬車隊在騎兵衛隊的護衛下,沿著菩提樹下大街緩緩前行。

街道兩側早已被近衛軍清場戒嚴,但仍有不少民眾遠遠地聚集在警戒線外,踮著腳尖想要一睹風采

“看!是陛下的馬車!”

“上帝保佑陛下!聖誕節快樂!”

零星的聲音透過馬車厚重的簾幕傳來。特奧多琳德端坐在車內,透過窗簾的縫隙向外望去。

她看到了一張張凍得通紅卻寫滿期待的臉,看到有人摘下帽子向她致意,看到母親將年幼的孩子舉過頭頂。

“他們在向你致意,陛下。”坐在對麵的克勞德輕聲道。他今天也穿上了正式的宮廷禮服

“我知道。”特奧多琳德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上的絲帶,“我隻是……不習慣被這麼多人這樣看著。”

“您會習慣的。作為皇帝,接受臣民的注視與愛戴,也是責任的一部分。”

馬車在大教堂前停下。

教堂的青銅大門洞開,身披法衣的大主教率領著神職人員已在台階上等候。軍樂隊奏響了國歌,衛兵們持槍敬禮。

特奧多琳德在克勞德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寒風立刻捲起她裙擺的下緣,她微微打了個寒顫,但立刻挺直了脊背,拾級而上。

教堂內部莊嚴肅穆,高聳的穹頂上繪著聖經故事,彩色玻璃窗在晨光中投射出斑斕的光影。

長椅上坐滿了受邀的賓客

當皇帝步入時,所有人齊齊起身,低頭致意。

彌撒持續了一個半小時。管風琴的樂聲在教堂中回蕩,唱詩班的歌聲空靈悠遠。特奧多琳德跪在特設的皇家座席前,雙手合十,垂眸禱告。

她為帝國祈福,為子民祈福,為那些在危機中失去生命的人祈福。

也為身邊那個人祈福。

禱詞在心中默唸時,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睛瞥向身側。

克勞德跪在那裏,雙眼緊閉,神色肅穆。

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跳躍,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他在祈禱什麼?她突然好奇地想。是為帝國的未來?是為他那些宏大的計劃?還是……為了某些更私人的願望?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微微發燙,她趕緊重新閉上眼睛,專註於經文。

上午十一時。

彌撒結束後是傳統的宮廷聖誕招待會。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節日美食:烤鵝、香腸、土豆沙拉、聖誕蛋糕、熱紅酒……但幾乎無人真正享用。

這隻是個形式,一個讓皇帝與重臣們進行非正式交流的場合。

特奧多琳德端著水晶杯在場內緩慢走動。

她需要與每一位足夠重要的人物交談幾句

問候、寒暄、接受祝福、偶爾談幾句公事。

“陛下,祝您和帝國聖誕快樂,願來年國泰民安。”財政大臣屈膝行禮,他最近因為總署的金融改革而壓力巨大,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

“謝謝,大臣閣下。也祝您和您的家人節日愉快。”

“陛下,陸軍總參謀部全體軍官向您致以最誠摯的節日問候。我們在東線的冬季演習取得了圓滿成功!”

“我很欣慰,將軍。請向將士們轉達我的感謝。”

“陛下,這是來自巴伐利亞的問候,路德維希三世國王委託我向您表達最親切的祝福……”

一輪又一輪,一個又一個。微笑、點頭、握手、接受鞠躬。特奧多琳德的臉頰因為持續保持微笑而有些僵硬,手中的酒杯越來越沉。

她瞥見克勞德在廳堂的另一端,正與艾森巴赫宰相低聲交談。老宰相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臉色比往常紅潤些。

兩人似乎在討論著什麼嚴肅的話題,神情專註。

“陛下?”身旁傳來溫和的呼喚。

特奧多琳德回過神,發現是塞西莉婭

“您累了嗎?需要休息片刻嗎?”

“不,我很好。”她搖搖頭,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走向下一位等待問候的外交使節。

中午十二時,無憂宮小宴會廳。

招待會終於結束。但皇帝的工作還未完。接下來是與核心內閣成員的小型午宴

這更像是一場非正式的工作會議。

長桌旁坐著十餘人:艾森巴赫宰相、外交大臣、財政大臣、陸軍大臣、海軍大臣、內政大臣,以及克勞德。菜肴比剛才的招待會簡單許多,但更精緻。

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了國事。

“關於明年的財政預算,總署提出的基建投資部分,我認為有必要再斟酌……”財政大臣謹慎地開口。

“斟酌?以工代賑隻是權宜之計。帝國需要真正的、可持續的經濟增長引擎。鐵路、公路、港口、電力這些不是開支,是對未來的投資。”

“但國債已經……”

“國債問題可以通過新的稅收方案和經濟增長來解決。但如果現在不投資,未來我們連討論國債的資格都沒有。”

特奧多琳德安靜地吃著盤子裏的烤鵝,聽著大臣們與克勞德的交鋒。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

克勞德提出某個大膽甚至激進的計劃,大臣們提出質疑和擔憂,雙方在爭論中尋找平衡點,而她則需要在適當時機做出裁決。

有時她會支援克勞德,有時會要求他修改方案,偶爾也會站在大臣們一邊。

但更多時候,她隻是傾聽,學習,觀察。

“陛下,”艾森巴赫宰相轉向她,“您對總署明年的擴張計劃怎麼看?”

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

特奧多琳德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眸。

“鮑爾顧問的計劃書我已經詳細閱讀過。我認為,在確保各邦合法權益和議會監督的前提下,總署的職能法定化是帝國行政現代化的必要步驟。”

“具體條款,請宰相閣下與顧問在節後繼續商討,提交詳細方案。”

既表達了支援,又設定了邊界。既展現了決斷,又留下了協商空間。

克勞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艾森巴赫宰相微微頷首:“謹遵陛下旨意。”

午宴在下午兩點左右結束。大臣們陸續告退,最後隻剩下特奧多琳德、克勞德和艾森巴赫宰相三人。

“那麼,我也該告退了。”老宰相緩緩站起身,“陛下,鮑爾顧問,祝你們聖誕快樂。”

“也祝您聖誕快樂,宰相閣下。”特奧多琳德真誠地說,“請代我向您的家人問好。”

“謝謝陛下。我的小兒子米達麥亞……大概正在某個俱樂部裡慶祝,大兒子和二兒子在軍中也應該有活動,而艾莉嘉她……”

他頓了頓,搖搖頭:“總之,謝謝陛下關心。”

老宰相在侍從的攙扶下蹣跚離去。宴會廳裡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特奧多琳德長長地舒了口氣,整個人鬆懈下來,肩膀微微垮下。她伸手扯了扯領口:“這衣服好重……”

“您今天表現得很好。”克勞德走到她身邊,為她拉開椅子,“從容,得體,該威嚴時威嚴,該溫和時溫和。大臣們都看在眼裏。”

“是嗎?”特奧多琳德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沒有說錯話?沒有做不合禮儀的事?”

“沒有。您完美地履行了皇帝在聖誕日的職責。”

“那就好。”她笑了,那是今天第一個真正放鬆、發自內心的笑容,“那下午呢?下午我該做什麼?按照日程表,下午是私人時間,與家人共度……”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笑容也淡了。

霍亨索倫家族,曾經枝葉繁茂的歐洲王室之一,如今隻剩下她這一根獨苗。父母早逝,沒有兄弟姐妹,叔伯遠親要麼已故,要麼因為早期的政治清洗而與皇室無緣

唯一倖存的旁係一個小分支還在羅馬尼亞那一邊,不過血緣也非常之淡就是了……

所謂的家人共度,對她而言,隻是一句空洞的儀式用語。

往年聖誕節下午,她通常是獨自待在書房,或者由女官們陪著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有時艾森巴赫宰相會帶著家人來訪,但那更像是另一場公務拜訪。

克勞德看著她眼中的落寞,那剛剛在正式場合閃耀的光彩瞬間被一層淡淡的孤寂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環顧四周,確認塞西莉婭和其他侍從都暫時退下,不會打擾。

他輕輕拉起了她的手。小德皇的手在他的掌心顯得格外纖細。

特奧多琳德微微一顫,驚訝地抬起頭,對上他沉靜的目光。

“陛下,按照日程,下午是您的私人時間。您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沒有禮儀,沒有職責,隻有您自己。”

特奧多琳德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感覺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手套傳遞過來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我不知道。往常……都是一個人。”

“那今天不想一個人。既然私人時間由您支配,那麼,陛下,您想做什麼?哪怕隻是發獃,或者……到處轉轉?”

“轉轉?”特奧多琳德眼睛眨了眨

她望向窗外無憂宮冬日清冷但依舊廣闊的花園和宮殿群,那些她從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緻。

“去哪裏轉呢?我好像……每個地方都去過,但……”

“但好像沒有哪一次,是為了玩而去的。除了……很久以前,和你去葡萄梯田那一次。”

那還是春天,葡萄藤剛剛抽出嫩芽,她因為厭煩了國事,裝病請假了三天,在葡萄梯田偶遇了在這裏偷吃釀酒葡萄被酸到的克勞德

他們笨拙地一起爬梯田,講什麼釀酒葡萄的奇談怪論,陽光暖洋洋的,空氣裡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那今天,就再為了玩去一次。不去梯田,冬天那裏光禿禿的。我們去別的地方,無憂宮這麼大,總有您沒認真玩過的地方。”

“真的可以嗎?想去哪兒都行?不坐馬車,不帶一大堆侍從,就……就像上次那樣?”

“就像上次那樣。”克勞德肯定地點點頭,“不過,陛下,您可能需要換身衣服。這身禮服……不太適合玩。”

特奧多琳德立刻低頭看了看自己華麗沉重的宮廷長裙,深以為然,甚至有些雀躍地點頭:“對!要換掉!等我一下,很快!”

特奧多琳德小跑著衝出了小宴會廳,留下克勞德在原地。他聽著她輕快的腳步聲遠去,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隨即也邁步跟上,隨她一同返回寢宮方向。

到了她的套間外,克勞德在起居室與臥室之間的拱門處停下腳步,背過身去,麵向裝飾著繁複洛可可紋樣的牆壁。

“我很快就好!”特奧多琳德的聲音從裏間傳來,接著是衣櫃門被拉開、衣物窸窣摩擦的聲音。

克勞德安靜地等待著,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這裏的陳設。

壁爐上方懸掛著一幅描繪著無憂宮夏日花園景色的油畫,色彩明麗。

旁邊的小幾上擺放著一個銀質相框,裏麵是特奧多琳德與已故父母為數不多的合照,照片裡的小女孩笑容靦腆,依偎在父母身邊。

他的思緒飄遠,想起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第一次懵懵懂懂被抓到無憂宮,被告知要成為什麼皇家顧問時的情景。

那時他對這座龐大宮殿的規矩一無所知,小德皇在扔給他那張改變命運的五萬馬克支票的同時,也隨口下達了幾條禁令

……

“無憂宮很大,但並非所有地方都對你開放。你的活動範圍會有人告訴你。尤其是不許靠近馬廄,以及西邊的玫瑰暖房,以及任何標有禁止入內標誌的區域。未經允許,更不準進入私人庭院和寢宮區域。明白嗎?”

……

馬廄他能理解,或許涉及皇家馬匹安全,或者有特殊的飼養規矩。

但玫瑰暖房?為什麼?

無憂宮以巴洛克式花園和眾多華麗的宮殿建築聞名,其中各種主題的暖房是重要組成部分。柑橘房、葡萄房、無花果房……玫瑰暖房似乎並不比它們更特殊。

一年來他忙於各種事務,足跡幾乎踏遍了無憂宮的每個角落,會議廳、檔案館、小聖堂、甚至一些不常用的側翼套房。

但玫瑰暖房這個地點似乎從未正式出現在他的行程或需要他關注的事項清單上。

久而久之,他幾乎忘記了這條最初也是最微不足道的禁令。

今天,特奧多琳德自己提起了柑橘房和玫瑰暖房。

柑橘房他知道,位於宮殿西翼,是18世紀為滿足宮廷對熱帶水果的喜好而建,即使在冬天也溫暖如春,種植著各種柑橘類植物,金黃的果實點綴在綠葉間,香氣馥鬱,是冬日裏一道亮麗的風景。

但玫瑰暖房……他依然毫無概念,甚至不確定它具體在什麼位置。

“我好了!”

特奧多琳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克勞德轉過身。

少女已經換下了那身沉重的深藍色宮廷禮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輕便的冬季常服。

淺米色的羊毛長裙剪裁簡潔,裙擺及踝,外麵罩著一件深綠色的天鵝絨短外套,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柔軟的白色絨毛。銀白色的長發披散著,垂在背後,頭上戴著一頂同色係的毛呢貝雷帽,帽簷微微歪著,平添了幾分俏皮。

她沒有佩戴任何珠寶,臉上甚至沒怎麼施粉黛,隻有鼻尖和臉頰因為剛才的跑動和換衣的忙碌而泛著自然的紅暈。

整個人看起來清新、活潑,與剛才那位在教堂和宴會上威嚴莊重的小德皇判若兩人。

“怎麼樣?”她在他麵前轉了個圈,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非常適合。”克勞德由衷地說。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貴族少女,而不是背負著帝國重擔的皇帝。

“那我們快走吧!”她雀躍地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拉住他的衣袖,但又在半途停住,改為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趁塞西莉婭還沒發現!她肯定又要說什麼陛下應注意儀態、不宜在宮中奔跑……”

克勞德輕笑,做了個請的手勢:“陛下帶路。”

兩人悄悄離開了寢宮區域,特奧多琳德熟門熟路地選擇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僕人通道和內部走廊,避開了主樓梯和可能會遇到官員、侍從的主要廳堂。

她對這座宮殿的每一條密道、每一個角落似乎都瞭如指掌。

冬日下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帶。

他們先來到了西翼的柑橘房。

推開玻璃門,溫暖濕潤、夾雜著柑橘清甜香氣的空氣立刻撲麵而來,與外麵宮殿的乾燥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高大的玻璃穹頂下,是一排排整齊種植的柑橘樹,金燦燦的橙子、檸檬、柚子像小燈籠一樣掛滿枝頭,在透過玻璃的冬日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棕櫚、蕨類等熱帶植物點綴其間,營造出一派生機盎然的南國景象。

“哇!”特奧多琳德發出小小的驚嘆,雖然她來過無數次,但每次踏入這裏,依然會被這份在嚴冬中綻放的勃勃生機所感染。

她像隻快樂的小鳥,在植物間輕盈地穿梭,時而湊近去聞果實的香氣,時而指著某株造型奇特的植物讓克勞德看。

“你看這個!這叫佛手,長得好奇特!”

“這株檸檬樹比我上次來又高了好多!”

他們在柑橘房裏待了約莫半小時,特奧多琳德甚至偷偷摘了一個小金桔,剝開嘗了一瓣,酸得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惹得克勞德忍俊不禁。

“好酸!和釀酒葡萄一樣酸!”她嘟囔著,把剩下的金桔塞給克勞德,“你嘗嘗?”

克勞德從善如流地吃了一瓣,果然酸澀異常,但他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嗯,很提神。”

“騙人!你明明也很酸!”特奧多琳德看到他微微抽動的嘴角,得意地笑了。

離開柑橘房時,特奧多琳德的興緻顯然更高了。她走在前麵,腳步輕快,長發在背後輕輕晃動。

“接下來,我們去玫瑰暖房!”她宣佈,然後轉向一條更少人走的走廊。

這條走廊似乎通往宮殿更古老的區域,裝飾不再那麼華麗,牆壁上掛著一些看起來年代久遠的風景畫和家族肖像。光線也黯淡了些。

克勞德跟在後麵,心中的疑惑再次升起。這條路線……似乎越來越偏僻了。玫瑰暖房到底在哪裏?

他們穿過一個類似小型室內庭院的地方,庭院中央有個乾涸的噴泉,周圍擺著一些耐寒的盆栽植物,顯得冷冷清清。

然後,特奧多琳德在一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雙開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木門是深色的,沒有華麗的雕花,隻有簡單的幾何線條裝飾。

門上沒有標記,看上去就像一扇通往儲藏室或僕人區域的後門。

“就是這裏了。”特奧多琳德說著,伸手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年久失修的吱呀聲。

門後並非另一個寬敞明亮的玻璃宮殿,而是一個…些出人意料的狹長空間。

這確實是一個暖房,但規模遠比柑橘房小。

大約隻有二十米長,五六米寬,拱形的玻璃頂棚不算很高,有些玻璃因為年代久遠或疏於打理,顯得不那麼透亮,甚至有些地方用木條做了修補。

午後的陽光經過這些不甚清澈的玻璃過濾,變得柔和而朦朧,如同透過一層薄紗。

暖房的兩側是泥土壘起的種植床,裏麵種植的也確實是玫瑰。但並非精心培育、花團錦簇的現代園藝品種,而多是些枝幹虯結的灌木月季。

時值深冬,大部分植株都處於休眠期,隻有光禿禿的帶著尖刺的枝條沉默地指向玻璃頂棚

零星有幾株耐寒的品種,枝頭掛著幾朵早已乾枯、顏色褪成深褐色的殘花,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暖房的盡頭,光線最充足的地方,擺放著幾張陳舊的藤編桌椅,桌上有一個缺了口的陶罐,裏麵插著幾枝同樣乾枯的裝飾性枝條。

角落裏堆著些閑置的花盆、園藝工具和一個生了銹的澆水壺。

這裏沒有柑橘房的生機勃勃,沒有精心打理的熱帶風光,隻有一種被時光遺忘的荒蕪感。甚至有些……淒涼。

但特奧多琳德走進去時神情卻變得異常柔和。

她輕輕撫過一株老玫瑰粗糙的枝幹,指尖避開尖刺,動作小心翼翼

“這裏……就是玫瑰暖房。”

克勞德跟著走進去,環顧四周。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裏不讓人靠近,也明白為什麼特奧多琳德會想來這裏了。

這裏不像皇家花園裏展示給賓客看的景觀,更像一個被珍藏起來的角落。

一個屬於過去、屬於記憶的角落。

“我母親……很喜歡玫瑰。”

“但她不喜歡花園裏那些被園丁修剪得整整齊齊、隻為了在宴會上展示的完美玫瑰。她說那些玫瑰沒有靈魂。”

“她喜歡這裏。說這裏的玫瑰是野生的,是自由的,雖然長得不那麼好看,開花也不多,但每一朵都是為自己開的。”

“小時候,她常帶我來這裏。教我認不同的品種,告訴我每種玫瑰的故事。有些是她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枝條,親手種下的。”

她走到暖房盡頭那張舊藤椅旁,坐了下來,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那些枯枝上。

“她去世後……這裏就慢慢荒了。園丁們知道這是她的地方,不敢輕易改動,隻是維持著不讓植物死掉。我也不讓其他人來,怕他們破壞了這裏原來的樣子。”

“有時候,當我覺得很累,或者……很想她的時候,就會一個人來這裏坐一會兒。什麼也不做,就坐在這裏。”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幾步之外的克勞德

“所以……這就是我不讓你,也不讓別人來的原因。這裏不是什麼重要的地方,隻是……我的一個秘密角落。一個可以暫時不用當皇帝,隻是當特奧琳的地方。”

克勞德靜靜地聽著,這不是什麼陰謀或秘密,隻是一個女兒對母親最私密的懷念,一個少女皇帝在重重責任與孤獨中,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塊可以喘息和脆弱的自留地。

他緩緩走到她身邊的另一張藤椅坐下。椅子發出輕微的呻吟,但還算穩固。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隻有穿過老舊玻璃的朦朧陽光,在空中投下緩慢移動的光柱,光柱裡塵埃飛舞。

“你母親,是個很有品味的人。”

“嗯。她總是說,真正的美不在於整齊劃一,而在於獨特的生命力和故事。就像這些玫瑰,雖然現在看起來光禿禿的,但到了春天它們會用自己的方式開花,也許不夠碩大,不夠艷麗,但每一朵都是獨一無二的。”

“就像人一樣。”克勞德說。

“就像人一樣。克勞德,你的母親呢?你好像……從來沒提過你的家人。”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克勞德微微一怔

他的家人?在這個世界的“家人”?他對此毫無記憶,這具身體的背景被模糊處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克勞德·鮑爾”在成為柏林日報編輯前究竟有怎樣的家庭。

而他在另一個世界的家人……那更是無法觸及的遙遠星河。

“我……”他斟酌著詞句,最終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說法,“我沒有家人……我的家人據說是黑戶,從奧匈帝國來投奔什麼親戚的,但是他們死的早,一個神父養大的我,教我識字,但他很快也死了,所以我就去當了編輯,字不能白識了”

特奧多琳德的眼睛一下子睜大

“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係。”克勞德搖搖頭,目光投向那些沉默的玫瑰枝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裏家人是溫暖的存在,有些故事裏……家人是缺失的一章。這沒什麼。”

“可是……你會想他們嗎?”

“會。”克勞德坦然承認,“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日子。節日總是會讓孤獨顯得更清晰一些。”

特奧多琳德抿了抿嘴唇。她忽然意識到,雖然克勞德總是表現得無所不能、冷靜強大,但他其實和自己一樣,在這個盛大的節日裏,本質上都是獨自一人。

她至少還有這座宮殿、有塞西莉婭、有雪球、有回憶中的母親。

而他除了她的信任和顧問的職責,似乎一無所有。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伸出手,越過兩張藤椅之間窄窄的間隙,輕輕覆在了克勞德放在膝頭的手背上。

“那……以後聖誕節,你都可以和我一起過。”

她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臉頰因為自己的舉動和話語而微微泛紅

“我也沒有多少家人了。但我們可以……一起。不當皇帝和顧問,就當特奧琳和克勞德。在這裏,或者在別的地方。”

克勞德的手背微微一顫,掌心傳來少女的溫度。

他垂下眼簾,看著那雙覆蓋在自己手背上的白皙小手,又抬眼望向她因認真和羞赧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心底某個被層層理智與謀略包裹的角落,彷彿被這簡單的觸碰和笨拙卻真誠的邀請……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

孤獨。是的,他幾乎已經習慣了與這個詞共生。

他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他背負著無法言說的秘密,他行走在波譎雲詭的權力場中,他走的每一步都需計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需斟酌。

他可以是算無遺策的顧問,可以是冷酷果決的執棋者,可以是眾人眼中深不可測的鮑爾閣下。

但唯獨無法是自己,那個來自遙遠時空、會疲憊、會迷茫、會渴望一絲真實溫暖的普通人。

他不敢傾訴,因為無人可訴。

他那些關於未來、關於歷史走向、關於另一個世界文明的碎片化認知,一旦出口……隻會被當作瘋子的囈語……

他必須完美地扮演克勞德·鮑爾,扮演這個時代需要他成為的角色。

所有的情緒、所有的脆弱、所有不合時宜的思念,都被他深深鎖在心底,用一層又一層疏離的外殼包裹起來。

直到此刻,在這個被時光遺忘的玫瑰暖房裏,在這個同樣背負著巨大孤獨的少女麵前,那層外殼似乎有了一瞬間的鬆動。

“那……以後聖誕節,你都可以和我一起過。”

她的話悄無聲息地漫過心防。

他沉默了數秒

“特奧琳。”

“嗯?”小德皇還沉浸在自己鼓足勇氣的邀約中,沒聽出他語氣裡那點微妙的東西。

“今天……是開智了?還是被什麼附體了?”他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著

“平時不都是口是心非,又傲嬌,又笨,還總愛說些把顧問關到馬廄的傻話麼?怎麼今天這麼會說話?”

“你!你才傻不拉幾!你才被附體了!”特奧多琳德先是一愣,隨即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剛剛的溫柔羞赧瞬間被炸毛的羞憤取代,手嗖地一下抽了回來,臉上紅暈更甚,但這次是氣的。

“我、我那是……那是皇帝對不聽話臣子的正常訓誡!是威嚴的體現!對,就是威嚴!”

她努力板起小臉,試圖找回一點氣勢,但飄忽的眼神和通紅的耳根完全出賣了她。

“你、你居然敢說朕傲嬌!說朕傻!你、你信不信我、我現在就真的把你關到馬廄去!和暴風一起睡!不,是讓暴風看著你睡馬廄!它可凶了,一晚上不讓你閤眼!踢死你!”

克勞德看著眼前氣鼓鼓的少女,笑意從眼底漫開,連嘴角也控製不住地揚起了弧度。

“關馬廄啊……”他拉長了語調,好整以暇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甚至有點無賴地靠在了老舊的藤編椅背上,目光揶揄地掃過她。

“讓我想想,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歌劇院演《弄臣》那次?我因為和……某位小姐多探討了一會兒藝術的本質?你回來之後,好像也這麼威脅我來著。”

“你、你你你!你還敢提!”特奧多琳德瞬間從炸毛升級為氣到跳腳,從藤椅上噌地站起來,淡藍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臉頰紅得幾乎要燒起來,連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我…我那是……那是……是覺得有失體統!對!有失體統!”

“你……你一個帝國顧問,和……和什麼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小姐在……在天台!像什麼樣子!”

“我……我那是為了維護你的…不,是維護皇家的……是維護帝國官員的……的體麵!是…是公事!是……是工作!”

她語無倫次,越說越急,越說越沒底氣,眼神也飄忽地移開,不敢看克勞德那帶著笑意的目光。

克勞德沒再繼續乘勝追擊,隻是看著她在午後的朦朧光柱中,像隻被揭穿小心思又羞又惱的、毛都炸開的小銀漸層

他不再說話,隻是收起了那點調笑,重新將目光投向那些在冬季裡虯結的玫瑰老枝

“特奧琳。”

“我……沒有家人,也……沒有可以真正說些話的人。不是指公事,不是指計劃,不是指那些需要分析、需要權衡、需要字斟句酌的話。”

“是……可以不用想該不該說、說了會有什麼後果、對方會怎麼想、怎麼用……就隻是說一些話。一些可能很傻的,很天真的,很沒用的,或者……很離經叛道,甚至很瘋的話。”

“我總得自己說克勞德·鮑爾,是陛下的顧問,是總署的署長,是……一個需要為每句話、每個決定負責的角色。有些話,有些念頭,隻能放在心裏。”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可能會一直這樣。帶著這些……隻有自己知道的東西,一直走下去。直到走不動,或者……直到不需要再走的那天。”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還站在那裏,臉上紅暈未退、但眼神已從羞憤轉為怔然,專註聽著他說話的特奧多琳德

陽光透過不那麼清澈的玻璃,在她銀白的髮絲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讓她看起來有些不真實,像是誤入凡塵的小仙靈

“我曾認為…我將註定孤獨。”他重複了一遍

特奧多琳德靜靜地聽著,胸中那些因為被揭穿吃醋舊事而翻騰的羞惱,慢慢沉澱下去

她看著克勞德。看著這個大多數時候都顯得遊刃有餘、算無遺策、彷彿永遠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的男人

看著他此刻微微低垂的、似乎卸下了一些重負、卻又透出更深疲憊和孤獨的側臉。

他好像無所不能,好像永遠不會累,永遠不會迷茫,永遠不會……需要依靠。

可他也隻是個人。一個會累,會孤獨,會想要說些傻話,卻找不到人說的人。

就像她一樣。

在臣民麵前,她是皇帝,是威嚴的象徵,是帝國的化身。

她必須堅強,必須睿智,必須做出符合人們期待的樣子。可她也隻是個會想媽媽,會害怕孤獨,會偷偷在沒人的地方掉眼淚,會渴望有人能理解、能陪伴的特奧琳。

“我也以為……我會一直那樣。”

“我也曾認為……我將註定孤獨……”

她重新坐回藤椅,這次坐得很近,幾乎要捱到克勞德的椅子。

她沒有再試圖去拉他的手,隻是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一個人在這座很大、很漂亮,但也很冷、很空的宮殿裏。過很多個聖誕節,過很多個生日,過很多個……隻有自己的日子。塞西莉婭很好,雪球也很好,但……不一樣。”

“我也以為,我會一直那樣。直到……你出現。”

“你……是不一樣的。雖然你有時候很討厭,總是惹我生氣,總是說些奇怪的話,總是做一些讓人看不懂、讓人擔心的事……但……但你在這裏。”

“在這裏我就不用總是當皇帝陛下了。我可以是特奧琳,可以生氣,可以害怕,可以……不用那麼聰明,不用什麼都懂。可以……不用一個人。”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臉頰又微微泛紅

“所以……克勞德,我們約定好不好?”

“約定什麼?”

“約定……以後也要在一起,永遠的那種。”

“不是皇帝和顧問的那種在一起,是……是特奧琳和克勞德的那種在一起。一起過聖誕節,一起過生日,一起……麵對所有好的、不好的事情。”

“就算以後……以後你不再是顧問了,或者我……我也不再是皇帝了,或者……或者發生了別的什麼事,我們也要在一起。像現在這樣,可以說話,可以吵架,可以……可以一起來這裏看玫瑰。”

她說完,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太孩子氣、太不切實際,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還是倔強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應。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我們約定。以後也要在一起。特奧琳和克勞德。”

特奧多琳德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那、那我們拉鉤!”她忽然伸出右手,翹起小拇指,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

“拉鉤了就不能反悔!反悔的人……反悔的人要罰他……罰他吃一百個、不,一千個最酸的釀酒葡萄!還要、還要打掃整個無憂宮的馬廄!”

克勞德看著她伸出的小拇指,怔了一下,隨即失笑。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頓。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輕輕晃動著相勾的小指,然後用自己另一隻手的拇指,鄭重地按在了克勞德的大拇指上完成了一個“蓋章”的儀式。

“說好了哦,克勞德。一百年,不,一千年,都不許變。”

她按著不鬆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說好了,特奧琳。一千年,也不變。”克勞德任由她按著,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拂開她因剛才情緒激動而散落頰邊的一縷銀髮

特奧多琳德像是被這細微的觸碰燙到,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隻是臉頰更紅了些,但按著他拇指的力道,卻悄然加重了一點點。

暖房裏陷入了短暫的安靜,隻有兩人交纏的指尖傳來微妙的觸感,和彼此逐漸平穩卻依然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指尖的暖意,拇指上被她用力按住的力道,還有她臉頰微燙的溫度。

一切都像冬日暖房裏朦朧的光,不熾熱卻絲絲縷縷地滲進心裏,將那些經年累月的寒冰與孤獨悄無聲息地融開一道溫軟的縫隙。

她忽然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

“對了!”她突然開口,“克勞德,我之前讓你去想的那個問題……你想好了沒有?”

“問題?”克勞德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就是那個啊!”特奧多琳德似乎有點急了,臉頰更紅,但眼神卻不肯退縮,直直地盯著他,“我之前問你的!我們……我們以後……那個……怎麼辦?”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豁出去了,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卻字字清晰:“而且……而且我們都……都那樣了!在小密室的時候,還有……還有後來!你、你得對我負責!”

“做都做了……你要對我負責的!”

“噗——”

克勞德沒繃住,差點被自己嗆到。

他看著她那張明明羞得快要冒煙卻偏要強裝嚴肅、甚至帶點討債意味的小臉,一時間哭笑不得

這隻銀漸層……思維跳躍得是不是也太快了點?剛剛還在進行純情得不能再純情的千年約定和拉鉤儀式,下一秒就直接跳到這種虎狼之詞?

而且,她這副你佔了我天大便宜你必須給個說法的理直氣壯模樣是怎麼回事?

“特奧琳……呃,那什麼…你聽我說……”

“我不管!反正就是發生了!你……你別想賴賬!而且是你先……先那個什麼的!在小密室!還有……還有後來在寢宮!都是你!”

她越說聲音越小,但眼神卻越來越凶,彷彿隻要他敢說一個不字,她就能立刻跳起來咬他。

“特奧琳,”

“我答應你的事,從來都會做到。”

“拉鉤約定,一千年不變,我會做到。”

“結婚什麼的我也會做到。”

“這不需要你去想,也不需要你去擔心。這是我要解決的問題,是我的責任。”

“你隻需要相信我就好。相信我,會有辦法的。我保證。”

特奧多琳德怔怔地看著他,心底那點因為羞赧彷彿被這話一點點撫平了。

是啊,他是克勞德。是那個能把她從絕望的金融危機中拉出來,能讓混亂的帝國重歸秩序,還有無數明槍暗箭都遊刃有餘的克勞德。

如果他說有辦法,那就一定有辦法。

如果他說會做到,那他就一定會做到。

她不需要懂那些複雜的政治算計,不需要去麵對那些可能的狂風暴雨。她隻需要相信他,像一直以來那樣,相信他會處理好一切,會為她遮風擋雨,會……把她想要的,都送到她麵前。

包括一個,能讓他們永遠在一起的未來。

“嗯。”她終於放鬆下來,輕輕點了點頭,一直強裝嚴肅的小臉也軟化下來,重新變回那個依賴他、信任他的特奧琳。

“我相信你。克勞德最厲害了。”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了一句,帶著點小小的嬌蠻和得意:“不過……你還是要快點想!我……我可等不了太久!”

克勞德看著她這副瞬間從討債債主變回乖順貓咪的模樣,看來雙重人格又嚴重化了

他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捏了捏她因為剛才情緒激動而依然泛著粉紅的鼻尖。

“好,我快點想。一定在特奧琳陛下耐心耗盡之前,想出完美的辦法。”

“這還差不多。”特奧多琳德滿意了,終於鬆開了拉鉤蓋章的手,但雙手依舊被他握著。她靠回自己的藤椅,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沉默的玫瑰老枝,嘴角卻控製不住地向上彎起。

陽光在老舊玻璃上緩慢移動,光柱裡的塵埃彷彿也跳起了舞。

玫瑰暖房裏依舊寂靜,荒蕪,帶著歲月遺忘的痕跡。

但此刻坐在這裏的兩個人,掌心相貼,呼吸相聞,心中卻都被嶄新而溫暖的期待所填滿。

“克勞德。”

“嗯?”

“聖誕節快樂。”

“聖誕節快樂,特奧琳。”

窗外,冬日的天光漸漸西斜,將無憂宮古老的輪廓染上一層溫柔的金邊。

而在這座龐大宮殿深處,一個被時光珍藏的角落裏,兩顆曾以為註定孤獨的靈魂,悄然繫上了最堅韌的紐帶。

約定已成,千載不移。

前路雖遠,執手同行。

(第一卷完結喵!撒花喵!接下來就是第二捲了喵)

(寫哭哭了喵,我要和落幕玩一會喵,前麵的感情戲我越看覺得越不行,我要重寫喵)

(剛好落幕把他的部分改完了喵,我也要改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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