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宮東側的馬廄旁,清晨的露水還掛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
特奧多琳德勒住韁繩,身下那匹通體烏黑、隻有四蹄雪白的漢諾威純血母馬夜星打了個響鼻,順從地停下腳步
小德皇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輕盈矯健,銀色的長發在晨風中微微揚起。她穿著合身的深藍色騎裝,馬褲塞進鋥亮的小牛皮馬靴,襯得腰肢纖細
負責照料禦馬的馬夫長立刻上前,恭敬地接過韁繩。“陛下,夜星今天狀態極佳。”
“嗯。”特奧多琳德應了一聲,抬手摸了摸夜星光滑的脖頸
隻有在馬背上,在清晨無人的林間小徑疾馳時,那些壓在心頭的沉甸甸的國事才會暫時退去,隻剩下風聲、馬蹄聲,以及飛馳的自由感。
但這種感覺在她雙腳重新踏上無憂宮那光滑如鏡的走廊大理石地麵時就一下消失殆盡……
塞西莉婭如同往常一樣,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側,遞上溫熱的濕毛巾和一杯清水。
特奧多琳德草草擦了擦手和臉,將水一飲而盡,將杯子遞還,腳步不停地朝著自己的書房走去。
推開書房的門,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走到書桌後,望著外麵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的花園。
園丁在修剪灌木,女僕端著托盤匆匆走過,遠處隱約能看見巡邏女兵整齊的身影。
一切都是那麼井井有條,一絲不苟,如同這座宮殿本身,美麗、精緻、永恆,但也……凝滯。
她想起幾天前,那個叫克勞德·鮑爾的傢夥站在這裏描述著魯爾區礦工的肺病,薩爾區爐前工的熱射病,上西裡西亞農民的債務……還有那幅齒輪磨損、係統脆弱、隨時可能崩解的可怕畫麵。
然後又丟擲了那個什麼仁政的設想,什麼團結工人農民、皇室仁政、分割引導、輿論造勢……
當時她是真的被震動了,甚至有種豁然開朗、眼前迷霧被劈開的感覺。
對啊!可以這樣!朕可以這樣做!用皇權的名義主動乾預,用漸進改良安撫底層,用輿論分割精英,慢慢尋找新平衡……
聽起來雖然艱難,但至少是一條可以走的路,一條避免最壞結局的路。
她甚至為此興奮了好一陣,晚上躺在床上都在琢磨那些行業仲裁委員會、皇家模範試點的細節。
可是……
特奧多琳德轉過身,目光落在書桌上那堆積如山顏色各異的資料夾和卷宗上。
最上麵一份,是財政部關於明年農業補貼預算的初步審核意見,厚厚一遝,裏麵充滿了她看得頭痛的數字和相互矛盾的部門意見。
旁邊是內務部提交的關於柏林及周邊地區社會治安情況的季度報告,用詞謹慎,但字裏行間暗示著工人聚居區的不滿情緒在累積。
再旁邊是陸軍部關於新式步槍採購的招標評估概要,涉及三家兵工廠,背後是錯綜複雜的容克和工業資本關係網……
這些都是需要她禦覽,需要她最終簽字用印的檔案。
每一份都代表著帝國龐大肌體上一個切實存在的問題。
而解決這些問題,按照克勞德那個第三條路的設想,需要她去推動,去乾預,去協調,去……說服。
說服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桌角落另一摞檔案。
那是今天早上由宮廷事務處按照慣例送來的安排表。上麵清晰地列著
上午十時,接見巴伐利亞及符騰堡駐柏林公使,聽取關於帝國議會近期有關地方稅收法案修訂的意見
上午十一時,禦前會議。議題:殖民地事務;海軍造艦預算後續撥款程式;柏林-漢堡鐵路電氣化改造專案二期評估
下午二時,接受《北德總彙報》主編禮節性拜訪
下午三時,審閱並簽署外交部呈送的有關與奧斯曼帝國新貿易協定的最終文字……
下午四時……
……
每一行字,都代表著一個早已安排好的日程。每一個日程背後,都牽扯著無數的部門、利益集團、程式、規矩。
她自己就像被設定好軌道的列車,沿著既定的路線,一站一站地停靠,處理著那些被精心篩選、修飾、呈送到她麵前的問題的最終版本。
她可以提出疑問,可以要求解釋,甚至可以在某些檔案上寫下再議或補充材料,但然後呢?
然後,檔案會被送回相應的部門。部門會進行研究,撰寫補充說明,與其他部門協商,重新擬定方案……這個過程可能持續幾天,幾周,甚至幾個月。
然後,一份引用了更多資料和先例,措辭更加嚴謹圓滑的檔案,會再次被送到她的書桌上。
問題的核心往往並沒有改變,隻是被更多的文字包裹了起來。
至於克勞德說的那些主動乾預、皇家試點、輿論造勢……
特奧多琳德走到書桌前坐下,有些煩躁地用手揉了揉眉心。銀色的髮絲從髮髻中散落幾縷,垂在額前。
說起來容易。
行業仲裁委員會?由誰牽頭?勞工部?商務部?還是新建一個皇家勞資關係協調辦公室?人員編製從哪裏來?經費預算怎麼走?議會那裏能不能通過?
那些工廠主和容克地主在議會的代言人們會怎麼阻撓?就算強行設立了,它真能調解糾紛,還是隻會成為一個擺設,或者成為新的扯皮場所?
皇家模範試點?選哪個工廠?哪個礦區?憑什麼選它?其他工廠主會不會抗議不公平競爭?試點需要的額外資金和裝置從哪裏出?皇室內庫?那點錢夠幹什麼?
動用國家財政?議會和財政部會同意為這種實驗性專案撥款嗎?
試點期間如果出了問題,比如成本超支、發生事故、或者勞資衝突更激烈了,責任算誰的?會不會成為攻擊皇室胡亂乾預經濟的把柄?
輿論造勢……特奧多琳德想起昨天悄悄讓塞西莉婭去市麵買回來的幾份主流報紙。
除了《柏林日報》那篇引發軒然大波的特刊,其他報紙對鋼鐵巨獸和禦前顧問的報道要麼語焉不詳,要麼直接引用軍方匿名人士的話,批評其不切實際、嘩眾取寵。
更有甚者,一份保守派報紙直接發表評論員文章,標題就是《警惕以革新為名的危險思潮——論某些脫離實際、動搖國本的奇談怪論》,雖然沒有點名,但矛頭所指,再清楚不過。
克勞德說的那些話,那些聽起來很有道理、很能打動她的構想,一旦要落到實處,就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這堵牆由無數的規章、程式、先例、部門利益、人事關係、預算審批流程、議會辯論規則……編織而成。
它不公然反對你,但它會用無可抗拒的力量,消磨你的意誌,拖延你的行動,將你的新想法化解、稀釋、最終變成另一份躺在檔案室裡積灰的無害研究報告。
特奧多琳德猛地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帝國行政機構圖前。
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區塊,清晰地標示著帝國政府、普魯士政府、各邦政府、帝國議會、聯邦議會、陸軍部、海軍部、總參謀部、財政部、內務部、司法部、殖民部……林林總總,錯綜複雜
而她作為德意誌的凱撒,在這張網的中央被標註為一個金色的皇冠圖案。
看起來,她位於一切之上,是一切權力的源頭和終點。
但隻有坐在這裏,隻有真正嘗試去做點什麼不一樣的事情時,她才能感受到這張網是何等的緻密,何等的具有彈性,何等的難以撼動。
她的意誌或許可以改變點什麼,但很快就會被無數堅韌的絲線分散、吸收、消弭於無形。
那些絲線就是帝國的官僚係統,是執行了數十、上百年,已經自成體係、擁有強大慣性和生命力的國家機器。
這個機器服務於帝國,維持著帝國的運轉。但它似乎並不真正聽命於她,至少不完全聽命。
它更聽命於規則,於程式,於那些寫在法典和條例裡的條文,於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和人事網路。
她可以命令它,但她的命令需要經過這張網的過濾、解讀、執行。
而過濾、解讀、執行的過程往往就決定了最終的結果,與她最初想要的可能相去甚遠。
“克勞德·鮑爾……”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有欣賞,他確實看到了問題,提出了大膽的設想。有依賴,在她最孤獨、最迷茫的時候,他的出現和那些話像是一道光照了進來。
但此刻,卻也有了懷疑和無力。
他說得再好,構想再妙,可如果……如果朕根本無力推動這一切呢?如果朕的意誌,根本無法穿透這厚重的官僚係統,無法真正改變那些齒輪的運轉方式呢?
那所謂的皇室仁政,所謂的避免崩解,豈不是都成了空中樓閣?成了她這個被困在皇座上的少女一廂情願的美好幻想?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和煩躁,甚至比之前單純的迷茫和焦慮更甚。因為這意味著她可能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無形的力量扼殺了。
“哼!”她有些賭氣似的哼了一聲,走到書桌前,抓起那份關於海軍預算的檔案,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下去。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讓她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特奧多琳德頭也不抬
塞西莉婭無聲地走進,手中托著一個銀質的托盤,上麵放著一份新送來的信函。
“陛下,宰相府緊急呈送。”塞西莉婭將托盤放在書桌一角,微微躬身。
特奧多琳德瞥了一眼那封火漆完好的信函。艾森巴赫·馮·施特萊茵。她的宰相。這個時候送來緊急公文?是關於海軍預算的後續,還是……
她拿起裁紙刀,劃開火漆,抽出裏麵的信箋。
信的內容很長,措辭極其恭敬、嚴謹,充滿了對德皇陛下心繫國事、勵精圖治的讚譽,對帝國繁榮穩定、武運昌隆的祝福,以及對自己年老力衰、恐有負聖恩的謙辭。
但在這些華麗的辭藻之下,核心內容卻清晰而明確
首先,宰相閣下已密切關注到近期柏林輿論中出現的關於某種未來戰爭新構想的討論,並認為這種充滿活力和想像力的學術探討,正體現了帝國年輕一代的愛國熱忱與求知精神,值得鼓勵。
其次,鑒於該構想涉及帝國國防根本,事關重大,任何未經充分、嚴謹、科學論證的輕率議論都可能產生不必要的誤導和乾擾
為了對國家、對軍隊、對陛下您本人負責,也為了不辜負提出該構想的有識之士的一片熱忱,宰相閣下經過慎重考慮,並徵求了總參謀部、陸軍部、兵工署等相關部門的初步意見,特此向陛下鄭重建議
應立即成立一個由總參謀部、陸軍部、兵工署聯合牽頭,並邀請相關技術領域專家、資深戰史研究者、以及具有實戰經驗的軍官共同組成的未來陸戰突擊兵器可行性評估特別委員會。
該委員會將秉持科學、嚴謹、務實、保密的原則,對相關構想進行全麵、深入、係統的技術可行性、戰術適用性、經濟可承受性及戰略價值評估。評估過程將嚴格遵循相關程式,確保結論的客觀與權威。
最後,宰相閣下“懇請”陛下,考慮到該事項的專業性和複雜性,在委員會得出正式、權威的評估結論之前,是否可諭示各方,對此類話題的公開討論暫持審慎態度,以免乾擾正常評估工作,或對社會輿論造成不必要的誤解和波動。
宰相閣下已責成相關部門,就委員會的人員組成、職責許可權、工作流程等擬定詳細方案,不日將呈報陛下禦覽。
信的最後,是艾森巴赫·馮·施特萊茵那蒼勁有力的親筆簽名,以及一行小字:老臣肺腑之言,伏乞陛下聖裁。
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來了。而且,來得這麼快,這麼……正式,這麼周全,這麼無懈可擊。
鼓勵學術探討?肯定年輕人熱忱?成立評估特別委員會?秉持科學、嚴謹、務實、保密?建議暫持審慎態度?
每一個詞,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個建議,都顯得那麼負責任,那麼為帝國著想,那麼符合程式。
可特奧多琳德幾乎能想像出,那個所謂的評估特別委員會一旦成立,將會是什麼樣子
一群掛著將星、勳章、滿臉嚴肅、說話引經據典的老將軍和專家,坐在長長的會議桌兩邊,對著克勞德那篇文章裡的每一個設想,提出無數個技術難題、成本疑問、後勤噩夢、戰術矛盾……會議一個接一個,報告一份又一份,爭論無休無止。
時間就在這看似積極實則消耗的評估中,飛快流逝。
熱度會自然冷卻。激情會逐漸耗盡。
最後一份充滿了資料和專業術語、但結論必然是尚不成熟,有待進一步研究,需巨額投入且風險不明的評估報告,會被恭恭敬敬地送到她的麵前。
而克勞德·鮑爾,還有他那些危險的想法,將會在這場科學和程式的圍剿中,悄無聲息地失去所有的光環和影響力,甚至可能被證明為一個好高騖遠、紙上談兵的典型,最終被請出無憂宮,或者被遺忘在某個不重要的閑職上。
至於她除了從諫如流、尊重專業意見,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難道要她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去駁斥那些帝國最資深的將軍和專家,強行支援一個被科學評估證明不切實際的構想嗎?
這封信是一份溫柔的通牒,也是一次教科書般的官僚體係反製。它沒有怒吼,沒有威脅,甚至沒有直接批評。它用的是規則,是程式,是專業,是責任。
它把球踢回了她的腳下,並且為她準備好了一個看似寬闊、實則狹窄的出口。
同意?那意味著她剛剛燃起的那點改變的火苗很可能被無聲無息地掐滅。她將再次被拉回那條既定的軌道。
不同意?以什麼理由?
說宰相的建議不專業?不科學?不負責任?她拿什麼去反駁?去對抗整個帝國最頂層的軍事和行政官僚係統?
自己的確可以撤換宰相,宰相位置上坐著的是誰就是自己一句話的事情,但……穩定怎麼辦?國家還運不運轉了?繼任者是誰?官僚係統怎麼辦?
這個風險太大了
克勞德說得再好,構想再妙……可如果,連推動這一切的起點,她都無力讓官僚機器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轉動一下齒輪……
終於,她鬆開了手指。
那封措辭恭謹的信箋無聲地飄落在桌麵上,與那堆顏色各異的資料夾混在一起,不再顯眼
艾森巴赫·馮·施特萊茵。她的宰相。帝國執行了數十年的、最核心的權力齒輪之一
他用最標準、最無可挑剔的官方文書,給她上了一課。
她想起昨天,自己還在為克勞德描述的分化引導,宣告存在而感到興奮,覺得找到了撬動局麵的支點。
可現在,宰相的信像一盆冰水,將她那點剛剛燃起的熱情澆得隻剩下幾縷嗆人的青煙。
支點?或許有吧
但你要撬動的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座山
一座由無數細小但堅韌的規則、程式、利益、人情、先例、部門壁壘……堆砌而成的看似鬆散、實則渾然一體的山。
你的槓桿再精妙,力道再足,插進去,可能連一絲縫隙都撬不開,反而會被那巨大的重量壓彎壓斷。
她緩緩地重新坐回高背椅。皮革柔軟,但此刻卻感覺不到絲毫舒適。她抬眼,目光再次落在桌角那份今日行程安排表上。
上午十時,接見巴伐利亞及符騰堡駐柏林公使……
上午十一時,禦前會議……
下午二時,接受《北德總彙報》主編禮節性拜訪……
下午三時,審閱並簽署……
……
一行行,一列列,工整清晰,安排得滿滿當當,精確到分鐘。這就是她作為“德皇”的日常。接見,聆聽,審閱,簽署。日復一日。
以前,她雖然也覺得有些沉悶,有些被束縛,但至少覺得,這是她的職責,是帝國運轉不可或缺的一環。
她坐在那裏,代表著皇權,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秩序,一種象徵。
那些公使、大臣、主編們恭敬地行禮,陳述,她或點頭,或發問,或在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然後,事情就會按照既定的流程繼續下去。她覺得自己是重要的,是被需要的。
可是現在,在經歷了與克勞德那些離經叛道的對話,在看到了那份攪動柏林的、署著自己禦前顧問名號的文章,在收到了宰相這封溫柔而致命的建議信之後……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是那麼的……虛假。這隻是一場精心佈置名為國事的傀儡戲。
那些公使來見她,真的是為了聽取她的意見嗎?不,他們是為了完成覲見德皇這個程式,是為了向各自邦國表明,他們與中央保持了良好溝通。
他們在陳述時,早已準備好了標準的說辭和底線,她的任何意見,隻要超出那個範圍,就會得到禮貌而堅定的“我們將把陛下的關切轉達回去,認真研究”。
那些禦前會議,大臣們爭論、妥協、最終呈報建議,她坐在上首,真的能裁決嗎?大多數時候,爭論在會議前就已經有了結果,呈報上來的往往是各方勢力平衡後的、唯一可行的方案。
她可以質疑,可以要求解釋,但最終,往往也隻能在那份唯一可行的方案上簽字。
因為如果你強行否決,要求按另一種方式來,那麼,從起草新的方案,到部門協商,到議會辯論,到預算調整……這套流程走下來,可能幾個月、半年就過去了,而問題可能早已惡化,或者被新的問題淹沒。
效率?改變?在這套係統裡,維持穩定和可預期性,往往比追求最優解更重要。
至於那些需要審閱簽署的檔案……特奧多琳德的目光掃過桌上那堆積如山的卷宗。有多少是她真正看懂、並且能提出有實質意義修改意見的?
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
大多數時候,她隻是在確認流程走到了她這裏,她蓋上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具象徵意義的印章。
她的禦覽更多是一種形式,一種確認,而非真正的決策。
她就像這座宮殿裏最昂貴、最精緻、也被擦拭得最光亮的一件擺設。被擺放在最高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朝拜和注視。人們向她行禮,向她陳述,請她簽字。
但然後呢?然後,事情會按照它原本的軌道,繼續執行。
以前她可以麻木,可以告訴自己這就是皇帝的工作。
但現在當有人指著那潭看似平靜的深水,告訴她下麵暗流洶湧,危機四伏,並且遞給她一把據稱可以改變流向的鑰匙時,她卻絕望地發現,自己可能連握住這把鑰匙、把它插進鎖孔的力氣和空間都沒有。
因為她被困在這個擺設的位置上。她的每一天從早到晚,都被接見、會議、審閱、簽署這些職責填滿。
這些活動消耗著她的時間和她的精力,更重要的是,它們塑造著她與外界互動的方式
被動地聆聽,有限地回應,在既定框架內選擇。
它們排斥跳出框架的、可能打破現有平衡的乾預。
就像現在,她坐在這裏,明明心頭被宰相那封信堵得發慌,明明對那條看似可行的第三條路充滿了無力感,明明有無數的問題和煩躁想要傾瀉,想要做點什麼……
可她能做什麼?
衝去宰相府,質問艾森巴赫?用皇帝的權威強行駁回他的建議?那隻會讓矛盾公開化,讓她顯得衝動、幼稚、不尊重老臣和專業意見,結果很可能是更多的阻力,甚至引發政治危機。
召見克勞德,向他傾訴自己的無力,問他該怎麼辦?可問完之後呢?他能代替她去麵對宰相,去對抗整個官僚係統嗎?他連禦前顧問這個頭銜都還沒坐穩,就已經被宰相用評估委員會的方式架到了火上烤。
她甚至連發脾氣,想一個人靜一靜的時間都沒有。因為行程表上寫著,十分鐘後,巴伐利亞和符騰堡的公使就要到了。她得換上更正式的宮廷禮服,準備好不會引起邦國疑慮的問候和應答。
然後是一個小時的禦前會議,她要聆聽關於殖民地、海軍預算、鐵路電氣化的爭吵,最後在幾份檔案上簽字。然後是接受報社主編的拜訪,說些冠冕堂皇的套話……
這些日程,像一條條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地鎖在這張書桌後,鎖在這間華麗而空曠的書房裏,鎖在這個德皇的角色裡。她不是去做事的,她是去扮演的。
扮演一個穩定、睿智、勤政、尊重傳統的君主形象。
而真正想做的事,那些可能會觸動現有秩序、可能帶來改變、也可能帶來風險的事,卻被這日復一日的扮演擠壓得沒有半點空間。
“哼!”
小德皇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一聲難聽的銳響。她幾步走到窗前,背對著房間,雙手緊緊抓住冰涼的窗欞
窗外的花園,陽光明媚,春意盎然。幾個園丁正在遠處修剪玫瑰叢,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有序,那麼令人窒息。
她忽然想起克勞德在描述魯爾區礦工時,那種平靜下掩藏的驚心動魄。
那些畫麵,那些資料,那些冰冷而殘酷的邏輯,曾經照亮了她眼前的迷霧,讓她看到了帝國華麗袍子下的膿瘡,也讓她看到了一絲改變的微光。
可現在,這微光似乎就要被徹底擋住了。
而她被困在牆的這一邊,明明看到了光的方向,卻連伸出手去觸碰的力氣和機會,都要被這該死的、無窮無盡的日程和程式剝奪。
“日程……日程……接見,會議,審閱,簽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朕坐在這裏,除了聽他們說,看他們寫,然後蓋上印……朕到底做了什麼?改變了什麼?”
“如果朕去了,也隻是坐在那裏聽,最後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簽上名字……那朕去和不去,又有什麼區別?不過是一枚更貴重的印章罷了。”
“塞西莉婭!”
“陛下。”
“去告訴宮廷事務處,今天的行程,全部推遲。不,不是推遲。巴伐利亞和符騰堡的公使,讓他們去柏林行宮待著,或者……去找宰相!禦前會議,讓宰相主持!《北德總彙報》的主編,讓他別來了!所有需要朕審閱簽署的檔案,除了什麼緊急軍情,其餘讓艾森巴赫那個臭老頭弄!”
“就說……朕病了,需要靜養。對,靜養三天。讓他們該找誰找誰去,別來煩朕!”
一口氣說完,她微微喘息,胸膛起伏,但心裏卻有一種衝破樊籠般的暢快感。
去他的日程!去他的接見!去他的會議!她就要任性這一回!就要把這該死的、象徵著她無力感的扮演,統統扔到一邊!
塞西莉婭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勸阻的表情,隻是微微躬身:“是,陛下。我這就去傳達您的諭示。”
(ps)
(德皇是實權君主,在普魯士王國境內,其的權利至高無上,宰相由他任命,議會可以被他隨時解散)
(本文中小德皇可以在議會休會時強行推動法案,但之所以不強行推動這個方案的原因是任何時候穩定是最重要的,政權的健康運轉是底線,同時需要兼顧普魯士權威,否則小德意誌方案的維繫可能會產生裂痕)
(政治上遵循由誰產生,對誰負責原則,容克們本質上是德皇的封臣,德皇是他們的封君,容克獲得德皇賦予的權利,對德皇負責,而德皇被容克侍奉,也要在分蛋糕的時候考慮他們)
(並非什麼女頻思維規則大於一切什麼之類的,相反,如果真的是女頻思維也不用彎彎繞繞直接一句話解決了,規則之內德皇至上)
(權力來源於權利,權利反滋養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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