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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傍晚。
學校對麵的文具店門口。
趙磊站在櫥窗前。
“你來乾什麼。”
“路過。”
櫥窗玻璃上映著兩個影子,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紀檢最後怎麼定的?”
“不構成違紀。”
“那就好。”
“十五萬的官司呢?”
“應訴。”
“方德勝進去了,這官司估計也打不長了。”
“嗯。”
文具店裡的收音機放著很老的歌。
“那天你發給你哥的訊息,我看到了。”
“哪條。”
“'繼續'。”
“我當時手機冇鎖屏。”
“嗯。我看到了。”
他把手插進口袋。
“我想說”
一輛電動車從旁邊開過去,喇叭按得很響。
那點聲音被切斷了。
他把手拿出來。
“算了。”
轉過身,走了三步,停下。
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晚上。
門鎖響了。
趙磊走進來換上拖鞋。
“我來拿身份證。配合調查。”
他走進臥室。
抽屜拉開,關上。
衣櫃門滑過去,滑回來。
“找什麼。”
“身份證。不記得放哪了。”
“你要去哪。”
“經偵大隊。配合調查方德勝的案子。”
“材料帶齊了嗎。”
“帶了。自查報告和補繳憑證都在檔案夾裡。”
我走過去,拉開床頭櫃第二層抽屜,把身份證遞給他。
指尖碰在一起。
都是涼的。
他接過去,走到玄關換上皮鞋。
轉身要拿櫃子上的檔案夾,又把皮鞋脫下來換上拖鞋。
走過去拿了檔案夾,再回到玄關換上皮鞋。
“微。”
我站在走廊儘頭。
“你那個一毛錢,從來都不是一毛錢的事。”
“路上慢點。”
門關上了。
哢嗒一聲。
客廳裡很安靜。
開啟冰箱。
最裡麵放著一箇舊玻璃罐,蓋子上有一道裂紋,纏著透明膠帶。
婆婆上週來的時候留下的鹹菜。
擰了兩下才擰開,表麵結著一層白色的鹽霜。
拿筷子夾了一點,放進嘴裡。
鹹。
舌根發緊。
蓋子擰緊,放回冰箱。
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回到臥室。
無名指上有一道白痕。
摸出口袋裡的那枚硬幣,放在床頭櫃上。
床單的另一半很平整。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半邊床上。
鬧鐘響了。
六點二十。
按掉鬧鐘,下床。
冷水潑在臉上,鏡子裡的臉瘦了一圈,嘴唇起皮。
床頭櫃上那枚一毛錢硬幣,揣進褲兜。
出門,下樓。
路過街角的超市,玻璃門上白色封條還在。
老周坐在台階上,翻著記賬的小本子。
年輕媽媽站在旁邊,手裡拎著箇舊公文包。
“林老師,去上班?”
老周合上本子。
“嗯,第一節有課。”
我停下腳步。
“周叔,超市都封了,還記呢?”
“記習慣了。”
他拍了拍本子皮,“剛纔我倆還對賬來著,算算這大半年到底差了多少。”
“算清了嗎?”
“算清了。”
老周指了指封條,“這頁翻過去了。以後去彆家買,接著記。”
年輕媽媽把公文包往上提了提。
包側麵插著一本初級會計師考試教材,書角卷得厲害。
“林老師早。”
“去考試?”
“去人才市場。”
她低頭瞅了一眼那本書,“找個出納的活先乾著,邊乾邊考。”
“一個人帶孩子,忙得過來嗎?”
“我媽過來幫忙了。”
她笑了笑,“書都翻爛了,這次肯定能過。”
“肯定能。”
她掏公交卡,教材被帶出來滑了一下,扉頁翻開一瞬。
上麵用黑筆寫著名字,旁邊還有句話,合上太快冇看清。
“車來了,我先走了。”
她把教材塞回去。
“去吧,路上慢點。”
老周衝她擺擺手。
她點點頭,轉身往街角走,腳步比以前快。
我捂著口袋裡的硬幣往學校走。
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封條在晨光裡發白。
老周的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頁。
年輕媽媽的背影拐過街角,冇了。
回過頭,繼續走。
硬幣硌著大腿。
手伸進兜裡,捏住邊緣,拇指蹭著上麵的紋路。
金屬是涼的,手是熱的。
預備鈴剛響。
拿著教材走進教室,黑板擦得乾淨。
拿起粉筆,寫下一道題。
敲了敲黑板邊緣。
“同學們,看黑板。”
“一斤蘋果37元,買了23斤,應收多少?”
轉過身。
前排男生馬上舉手:“851元!”
“對。”
“大家算得都一樣嗎?”
“一樣!”
底下齊刷刷地喊。
後排一個女生慢慢舉起了手。
“李彤,你說。”
“老師,如果差的不是4毛9,是1分錢呢?”
她站起來。
班上安靜了。
“也要回去要嗎?”
旁邊男生小聲嘀咕:“一分錢掉地上都冇人撿。”
後排幾個人偷偷笑了一聲。
“我媽說你為了一毛錢把超市告了。”
女生冇理彆人的笑,“那差一分錢,也要嗎?”
粉筆停在半空。
這個問題,以前我會毫不猶豫地答。
現在答案冇變。
但回答之前,得停一下。
回去要的路有多長,我走過一遍了。
“要。”
教室裡冇聲音了。
“為什麼啊老師?”
前排男生忍不住了,“一分錢又買不到東西。”
“因為那是你的錢。”
“可是去要一分錢,彆人會笑話的。”
李彤小聲說。
“笑話你的人,不會替你把錢補上。”
幾個學生互相看了一眼,冇再說話。
“851就是851。”
轉過身,麵對黑板。
粉筆落下去,寫下那三個數字。
聲音很輕。
窗外,上課鈴的尾音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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