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路逃亡(一)------------------------------------------,比景鐘明預想的要慢的多。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洞穴的縫隙照進來時,他試著活動左腿,一陣撕裂般的疼痛立刻從大腿肌肉深處傳來。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冷汗,但強迫自己慢慢伸直、彎曲、再伸直——每一次動作都像有無數根針在肌肉裡穿刺。“急不得。”。黑衣人“鐘”提著一隻竹籃走進來,籃子裡裝著新鮮的草藥、清水,還有兩個還冒著熱氣的饅頭。他把籃子放在景鐘明身邊,蹲下身檢查傷口。布條解開時,景鐘明看見了自己的腿——傷口周圍的麵板紅腫發亮,邊緣已經開始結痂,但中央的創口還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子彈貫穿的通道在肌肉裡留下了一個深深的洞,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覺到那裡在搏動。“發炎了。”鐘簡短地說,從籃子裡取出幾片綠色的葉子,放在石臼裡搗碎。草藥的味道在洞穴裡瀰漫開來,帶著一股清苦的香氣。,忽然問:“你為什麼救我?”,但從來冇有得到過真正的答案。鐘搗藥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因為你需要被救。”他說的聲音很平靜,“也因為,有人需要你活著。”“誰?”“去了東京,你就知道了。”又是這個回答。。他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洞穴角落的青銅劍上。三天來,那把劍一直靜靜地躺在那裡,劍身上的那道裂痕,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想起了祖父,又想起了祠堂裡那些昏黃的油燈,想起了那句“有些東西可以折斷,但不能屈服”。劍斷了,人還活著,但活著,然後呢?,鐘開始收拾行裝。他把幾件乾淨的衣物、一包乾糧、一小袋碎銀裝進一個防水的油布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很仔細的紙,展開在岩石上。那是一張手繪的水路圖。:“看這裡,今晚子時,我們從這裡出發——資陽湖北岸有一個廢棄的漁村,那裡有條小船。乘船入湖,向東劃三裡,從這條水道進入長江。”他的手指繼續向下:“順江而下,三天可以到九江。我們在九江換船——有一艘運茶葉的商船,船主是我們的人。從九江到南京,再從南京到上海,全程走水路,避開所有關卡。”。線條精細,標註清晰,連哪裡有哨卡、哪裡有暗流都標得一清二楚。這不是臨時畫的,而是準備了很久的。“你們早就計劃好了?”他問。:“從你決定起義的那天起,就有人開始準備。”“誰?”
“到了東京,你會見到他。”
景鐘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煩躁。這種被人安排一切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但理智告訴他,現在的他彆無選擇——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一個被清廷通緝的叛逆,能活著離開這片土地,已經是奇蹟。
“到了上海之後呢?”他問。
“上海有我們的人接應。”鐘把圖紙摺好,塞進油布包,“會安排你上開往日本的輪船。船票已經買好了,用的是假身份——你叫陳明,福建茶商,去長崎進貨。”
“然後?”
“然後,”鐘頓了頓,“然後就看你自己了。”
他把油布包推到景鐘明麵前:“裡麵除了衣物和乾糧,還有三樣東西:一塊霧隱門的令牌,遇到我們的人出示這個;一封信,到了東京按信上的地址去找人;還有——”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更小的布包,開啟,裡麵是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刀身隻有三寸,但鍛造得極其精緻。刀身上刻著細密的水波紋,在昏暗中泛著幽藍的光。刀柄是黑檀木的,嵌著一小塊青玉,玉上雕著蟠龍紋——和那塊玉佩的紋飾一模一樣。
鐘說道:“防身用,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拔刀。”
景鐘明接過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經磨得發亮,顯然經常使用。於是問道:“這是你的?”。
鐘點了點頭:“用了十年。”
“為什麼要給我?”
“因為你接下來的路,比我更需要它。”鐘看著他,眼神複雜,
子時,資陽湖。
夜色如墨,湖麵上一片漆黑。冇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在雲層的縫隙間閃爍著微弱的光。風從湖麵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蘆葦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景鐘明跟著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湖岸上。腿上的傷口還在痛,但比前幾天好多了——鐘的草藥很有效,炎症已經消退,結的痂也開始變硬。他們來到北岸那個廢棄的漁村。
說是漁村,其實隻剩下幾間歪斜的茅草屋,屋牆已經倒塌大半,露出裡麵朽爛的木架。村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枝像鬼爪一樣伸向夜空。鐘走到湖邊,掀開一堆乾枯的蘆葦,露出一條小船的輪廓。船很小,最多能坐兩個人。船身是破舊的,船板上有幾道裂縫,但已經被桐油和麻絮仔細修補過。船裡放著兩支槳,還有一盞防風的小油燈。
“上去。”鐘低聲說。
景鐘明爬上船,船身晃了晃,湖水拍打著船板,發出空洞的聲響。他在船尾坐下,鐘解開係在樹樁上的纜繩,輕輕一推,船離開了湖岸。鐘拿起槳,開始劃水,他的動作很輕,槳葉入水幾乎不發出聲音,隻在水麵留下幾圈細微的漣漪。船緩緩地向湖心移動,景鐘明回頭,望向岸邊的漁村。在深沉的夜色裡,那些倒塌的茅屋像一個個蹲伏的怪獸,沉默地注視著他們的離開。
他突然想起了三天前的那個雨夜。想起了阿貴中彈時驚愕的眼神,想起了陳啟雲倒下時翕動的嘴唇,想起了王老三站在清兵隊伍後麵那張平靜的臉。二十三個人,都死了!隻留下他一個人,坐在這條小船上,在深秋的夜裡,悄悄地逃離,心臟忽然一陣抽痛。不是傷口的痛,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扯,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空洞。他閉上眼睛,
耳邊響起了鐘聲。不是現實中的鐘聲,而是記憶裡的——淺草寺的鐘聲,古寺的鐘聲,還有童年時在祠堂裡聽到的那口鐘。一聲,又一聲,像在敲打他的靈魂。
天快亮的時候,小船從資陽湖東側的一條水道鑽出,眼前豁然開朗——寬闊的江麵在晨霧中鋪展開來,像一條巨大的灰色綢帶,蜿蜒著伸向遠方。江水渾黃,翻滾著細小的浪花,拍打著兩岸的堤壩,發出沉悶的轟鳴。這是景鐘明第一次看到長江。他生在湖南,長在湖南,見過湘江的秀美,見過洞庭湖的浩渺,但從未見過這樣的江——這樣寬闊,這樣雄渾,這樣帶著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船在江心順流而下。
鐘不再劃槳,隻是控製著方向,讓船隨著水流漂移。晨霧越來越濃,江麵上白茫茫一片,隻能看見十幾丈內的景物。遠處的山影、近處的船隻,都隱冇在這片乳白色的霧氣裡,隻有江水的聲音,持續不斷地傳來。
“還有多久到九江?”景鐘明問。
“順利的話,後天下午。”鐘說著,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江麵,“但前提是,不要遇到麻煩。”
“什麼麻煩?”
“清兵的水師。”鐘壓低聲音,“長江沿線的重要關卡都有炮船巡邏。尤其是最近——武昌那邊剛鎮壓了一場起義,風聲很緊。”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號角。
嗚——
低沉,悠長,穿透晨霧傳來。景鐘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鐘的臉色也變了:“趴下!”兩人迅速伏低身體。景鐘明透過船板的縫隙,看見前方霧氣中,隱約出現了幾盞燈籠的光——橘紅色的光,在白色霧氣裡暈染開來,像幾隻漂浮的鬼眼。然後,船的輪廓漸漸清晰。不是一條船,而是一個船隊。領頭的是一條大船,船身高大,船頭架著一門火炮。船身兩側伸出許多支槳,整齊劃一地擊打著水麵,發出有節奏的嘩啦聲。船帆上,繡著一個巨大的“清”字。水師!清廷的長江水師。
“彆動。”鐘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他們可能看不見我們。”小船繼續順流漂移。霧氣成了最好的掩護——在這片白茫茫的江麵上,他們這條小船就像一片落葉,不起眼,也不值得注意。
但命運似乎總愛開玩笑,就在兩船即將錯過的瞬間,大船上忽然傳來一聲吆喝:“那邊!有船!”
景鐘明的心跳驟停,他看見大船上的燈籠轉向了這邊,幾支火把被點燃,橘紅色的光芒穿透霧氣,照向小船的方向。
“什麼人?!停下檢查!”一個粗啞的聲音吼道。
鐘的臉色鐵青。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間的刀。大船上,一個穿著號衣的水師把總眯著眼睛,盯著霧氣中的那條小船。船很小,很破,像是打漁用的。但這個時候——天還冇亮,霧氣這麼重,一條小船在江心漂著,怎麼看都不對勁。“把總,要不要放箭?”旁邊一個兵丁問。
把總搖了搖頭:“先喊話,萬一是普通的漁民,射死了麻煩。”
他走到船頭,提高聲音又喊了一遍:“那條船!立刻停下!接受檢查!”小船冇有反應,
還在繼續漂。把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揮了揮手:“調頭!追上去!”
大船開始轉向。船槳擊水的聲音變得急促,船身破開江水,向小船的方向追去,但就在這時,江麵上忽然起了一陣風。風從西邊吹來,捲起江麵的霧氣,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把原本就濃厚的白霧攪得更亂。視線瞬間模糊,連十幾丈外的景物都看不清了。
“媽的!”把總罵了一句,“這鬼天氣!”他轉頭對舵手喊:“慢點!彆撞上暗礁!”
大船的速度慢了下來,而那條小船,已經消失在茫茫白霧中。
景鐘明趴在船板上,感覺到江水拍打船身帶來的震動,剛纔那陣風來得太及時了,當大船調頭追來的瞬間,他以為自己肯定完了。腿上的傷口在隱隱作痛,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被抓,被殺,或者跳進江裡淹死。但風來了,霧氣更濃了。然後,鐘突然坐起身,抓起槳,開始拚命劃水。他的動作不再輕緩,而是用儘全身力氣,槳葉深深切入江水,每一次劃動,都帶起一大片水花。小船像箭一樣,向前衝去。景鐘明也爬起來,拿起另一支槳,他不會劃船,動作笨拙,槳葉在水裡亂攪。但顧不上那麼多了——隻要能離那艘大船遠一點,再遠一點。
兩人劃了將近一刻鐘,直到身後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直到霧氣重新變得均勻,直到長江的水聲,再次成為唯一的背景音,鐘終於停了下來。他喘著粗氣,汗水和霧氣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流下。手臂在微微發抖——剛纔那番拚命,耗儘了他的力氣。景鐘明也累得夠嗆。傷口又開始痛了,但他咬著牙,冇有出聲。
“暫時安全了。”鐘說道,聲音沙啞,“但他們肯定會加強巡查。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景鐘明點了點頭,他望向江麵,霧氣已經開始消散,東方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金紅色,黎明真的要來了。長江在晨光中,顯露出它真正的麵目——渾黃的江水翻滾著向東流去,兩岸的山影漸漸清晰,遠處有早起的漁船,在江麵上撒網。這一切,原本應該很美。但此刻在景鐘明眼裡,隻剩下兩個字:危險。
中午,他們在江邊一個隱蔽的小灣裡停下休息。鐘上岸找了些乾柴,生了一堆小小的火,烤熱了乾糧。兩人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吃著。景鐘明從懷裡掏出那個藏青色的布囊。三天了,布囊一直冇有離開過他的身體。即使在最危險的時候,即使在劃船逃亡的時候,他都下意識地護著它。現在,終於有時間開啟它。
他解開繫繩,取出裡麵的信,信紙已經有些皺,邊緣被汗水浸得微微發黃。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展開,又一次讀起那些熟悉的字跡。
清婉的字,清秀而有力。
“景兄臺鑒:東京一彆,倏忽三月。每憶淺草寺櫻花樹下,與兄論天下事,猶覺耳目一新。兄胸懷大誌,言辭灼灼,清婉雖為女子,亦感熱血沸騰。近聞國內時局日蹙,變法維新人亡政息,革命風潮暗流湧動。清婉在此,常與留日同人集會,探討救國之道。然夜深人靜時,獨坐窗前,望明月思故鄉,不免憂從中來。
家叔林旭,自戊戌後避居津門,終日鬱鬱。前日來信,言及朝中保守勢力複熾,新政儘廢,國事益不可為。讀之愴然。
兄在武昌,想必亦有所感。清婉深知,兄非甘於平庸之人,必有所圖。然世道險惡,人心難測,望兄行事務必審慎,珍重自身。附小詩一首,聊表心意:
冰肌玉骨寒中立,
不為春風改素心。
待得東君傳信至,
梅花香裡報佳音。
清婉 謹上
光緒二十六年秋”
景鐘明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讀到最後那首詩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不為春風改素心”那行字。不為春風改素心,意思是,不因為環境的變化而改變本心。可他還有本心嗎?起義失敗了,同伴死光了,自己像個喪家之犬一樣逃亡。這樣的他,還有什麼資格談“本心”?
“是她?”鐘的聲音忽然響起。景鐘明抬起頭,看見鐘正看著自己手裡的信,不知道什麼時候,對方已經注意到了。
“你認識她?”景鐘明問。
鐘搖了搖頭:“不認識。但聽說過——林旭的侄女,東京留學生裡的活躍分子,維新派的人。”
“你們霧隱門,和維新派有聯絡?”
“霧隱門和所有想改變這個國家的人,都有聯絡。”鐘說道但聲音平靜,“改良,革命,暗殺,起義——隻要能推動曆史向前走,都是我們的朋友。”
景鐘明沉默了,他把信摺好,重新放回布囊裡。
“她是個好姑娘。”鐘忽然說,語氣有些奇怪,“但你要記住——感情,有時候會成為弱點。”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鐘站起身,踩滅了火堆,“等你知道的時候,可能已經晚了。”
說完,他走向小船,景鐘明坐在原地,望著手裡的布囊。藏青色的布料上,那枝淡雅的梅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在東京淺草寺見到林清婉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午後。她穿著月白色的學生裝,站在櫻花樹下,回頭對他笑:
“景先生,你說——我們這些人,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當時的他,信心滿滿地回答:
“一定能。隻要我們足夠努力,足夠堅持。”現在想來,那回答多麼幼稚。但他還是把布囊係回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