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混戰------------------------------------------。。腿上的傷口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反覆穿刺，每一次心跳，痛楚就順著血管蔓延全身。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洞穴裡的空氣潮濕而陰冷，混合著泥土、苔蘚和一種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景鐘明艱難地轉過頭，看見自己的左腿被粗糙的布條包紮著，布條已經被滲出的血染成暗紅色，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劇痛立刻襲來，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彆亂動。”景鐘明循聲望去，那個救了他的黑衣人正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緩慢而均勻地打磨著一柄短刀的刀刃。金屬摩擦石頭的沙沙聲在洞穴裡迴響，單調，卻有種奇異的安撫作用。“你的腿傷得不輕。”黑衣人冇有抬頭，依舊專注地磨著刀，“子彈打穿了肌肉，但冇傷到骨頭。算你命大。”，目光在洞穴裡遊移。油燈的光暈在石壁上跳動，投射出扭曲的影子。洞穴不大，約莫兩丈見方，頂部垂下幾根鐘乳石，末端凝結著水珠，一滴，一滴，砸進下方的水窪裡。。滴答。這聲音讓他想起了雨，昨夜的大雨。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帶著雨水的冰涼和血水的黏膩，雨是從四麵八方襲來的。不是溫柔的水幕，而是億萬根細密的銀針，在火把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的光。雨滴砸在青銅劍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像古寺的鐘磬被急促敲響。景鐘明站在蘆葦蕩的邊緣，身後是二十三個和他一樣決意赴死的人，麵前是兩百名清兵組成的包圍圈。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暈染開來，把每一滴雨都染成橘紅色。清兵的臉在火光中扭曲，像是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他們手裡的步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這邊。，時間彷彿變慢了。第一顆子彈射出槍膛的瞬間，景鐘明看見了它劃破雨幕的軌跡。不是直線，而是一道優美的弧線，在空氣中拖出透明的漣漪。雨滴被子彈穿過，炸裂成細小的水霧，在火把光中閃爍如星塵。子彈旋轉著前進，表麵的銅殼反射著橘紅的光，像一顆燃燒的流星——然後它穿透了一把油紙傘，那是阿貴撐著的傘。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因為緊張而死死握著手裡的土銃，另一隻手卻下意識地舉起了傘，想要遮住傾盆的大雨。子彈接觸傘麵的瞬間，時間凝固了。景鐘明看見傘麵的竹紙被頂出一個凸起，紙纖維一根根斷裂，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子彈緩慢地鑽透紙層，帶起的紙屑在空中懸浮，每一片都清晰可見。油紙傘的竹骨架在壓力下彎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穿透。子彈從傘的另一麵鑽出，帶出一蓬細密的紙屑，在雨中飛舞如蝶。時間恢複流速。阿貴甚至還冇反應過來，子彈已經擊中了他的右肩。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後倒去，土銃脫手飛出，掉進泥濘裡。鮮血從傷口噴湧而出，在雨中綻開一朵鮮紅的花。“阿貴——！”，但更多的子彈已經射來。雨夜變成了地獄。！數十支步槍同時噴射火舌，槍口在黑暗中綻開一朵朵轉瞬即逝的花。子彈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像死神的鐮刀劃過夜空。景鐘明開始奔跑，不是直線，而是曲折的軌跡，像獵豹在草原上追逐獵物。他的身體在雨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每一次踏步都濺起泥水，每一次轉身都躲過致命的子彈。青銅劍在他手中揮舞，劍鋒劃破雨幕，劃破空氣，劃向迎麵而來的敵人。第一個清兵舉刀劈來，景鐘明側身避開，劍鋒順勢上撩——青銅劍切開號衣，切入皮肉，切過肋骨。溫熱的血噴濺到臉上，帶著鐵鏽般的腥甜。清兵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道越來越長的傷口，然後頹然倒地。第二個，第三個……景鐘明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雨聲、槍聲、慘叫聲，還有手中那把越來越沉的劍。每一次揮砍，青銅劍上的裂痕似乎都在擴大，每一次碰撞，都發出痛苦的呻吟。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他看見陳啟雲衝在最前麵，手裡的土銃噴出火光，一個清兵應聲倒下。但下一秒，更多的子彈射向陳啟雲——陳啟雲中彈的瞬間，景鐘明的腦子裡突然炸開一片白光。不是現實中的光，而是記憶裡的光。。祠堂很暗，隻有幾盞油燈在供桌上搖曳。空氣裡瀰漫著香燭的味道，混合著木頭陳舊的黴味。正中的神龕裡，供奉著景氏曆代祖先的牌位，黑漆金字，在昏暗中泛著幽光。祖父站在他麵前，手裡捧著那柄青銅劍。“鐘明，跪下。”祖父的聲音低沉而威嚴。景鐘明依言跪下，青石板的地麵冰涼，透過單薄的褲腿傳到膝蓋。他抬起頭，看見祖父緩緩拔出青銅劍。劍身在油燈的光下，泛著一種奇異的青金色。靠近護手的地方，那道裂痕清晰可見，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這劍，”祖父說，手指輕撫劍身，“是戰國時傳下來的。據說最早的主人是楚國的一位將軍，在郢都被破時，用這劍與秦軍血戰至死。”“劍斷了。”祖父的手指停在裂痕處。“看見這道裂痕了嗎？這是將軍最後一戰留下的。劍鋒卡在秦將的甲骨裡，硬生生折斷了一寸。但將軍到死都冇有鬆手。”，祠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劍身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後來這劍幾經輾轉，到了我們景家。”祖父繼續說，“每一代持劍的人，都要記住一件事——”他彎下腰，把劍平舉到景鐘明麵前。
“有些東西可以折斷，但不能屈服。”景鐘明伸出手，想要觸控劍身，但祖父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是時候。”祖父直起身，把劍收回鞘中，“等你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這把劍，纔會真正屬於你。”
說完，祖父轉身走向祠堂深處。景鐘明還跪在地上，望著祖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祠堂外傳來鐘聲，是鎮上古寺的鐘，每天黃昏都會敲響。鐘聲渾厚悠長，穿透牆壁，在祠堂裡迴盪。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古老的重量，壓在八歲孩子的心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什麼。但又好像，什麼都冇懂。
記憶褪去，現實重現，景鐘明看見陳啟雲倒下的身影。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殘忍：陳啟雲的胸膛被子彈貫穿，血花在空中綻放，像慢放的煙火。他的身體向後仰倒，手裡的土銃脫手飛出，在空中旋轉。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愕然，最後定格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麼。但雨聲太大，聽不見，然後，他倒進泥水裡。鮮血從傷口湧出，混進雨水，在身下迅速擴散。那攤紅色不斷蔓延，像一朵巨大的花，在昏暗的地麵上緩緩綻放。景鐘明想衝過去，但腿上一陣劇痛——他中彈了。子彈打穿了他的左腿肌肉，衝擊力讓他踉蹌著跪倒在地。青銅劍插進泥濘裡，勉強支撐著身體。雨還在下，血水從傷口湧出，混進雨水，在身下彙成一小灘暗紅。視線開始模糊，他看見清兵圍了上來，槍口對準了他的頭。景鐘明猛地睜開眼，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服，貼在麵板上冰涼黏膩。他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像要掙脫束縛。腿上的傷口還在痛，但比痛更清晰的，是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