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餘生一點點轉過身看向北方,隻見青萍以北,一道黑幕從天而垂,如背光銅鏡黑暗如墨,橫跨東西不見邊,原本的北涼之地已完全被侵襲。
“永夜!”
顧餘生亦倒吸一口涼氣,畢竟入夜之黑,尚有星辰餘暉,或是叢林螢蟲,尚有絲絲光照,偏向北之地,黑暗深邃,隻看一眼,就好似快要墜入九幽之地。
數年前,永夜在北荒,尚隻是傳說,縱然有一夜南侵,亦會在天明之後退去,可眼前的景象,已然黑蓋晝夜,恐懼人心。
有道是人若眼瞎,心有光明,故而無懼黑暗,可眼睛能觀光明,世界卻陷入黑暗,這種散佈的恐慌,可以瞬間佈滿心靈。
莫晚雲的手緊緊抓住顧餘生的手臂,她縱然可能已是小玄界最強的修行者,亦藏不住內心的恐懼。
“沒事的。”
顧餘生神色平靜地安慰著莫晚雲,好似也在消除內心的恐懼,他在神秘之地麵對那一尊探入人間的神明之手,亦沒有像眼前這般頭皮發麻,身體僵直。
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青雲門猶有燈火,永夜暫不會南侵。”
“是嗎?”
莫晚雲感覺到自己說話有些緊,努力地呼吸,可她麵對黑暗,每一次呼吸都好似無比難受,有一種溺水之感。
可就在莫晚雲內心恐懼之時,她發現顧餘生背後的劍匣,散發出微弱的劍芒,奇異般消除她的恐懼。
“晚雲,你先回中州。”
“不行,我要陪在你身邊!”
“聽我的!”顧餘生目光深邃,“我明白為什麼小玄界無法為外界感知了。”
莫晚雲瞳孔一縮:“你是說,其他地方可能也……”
顧餘生點頭:“夫子不可能完全放棄敬亭山,而且你爺爺猶在,我會嘗試聯絡韓文,總之……我們先想辦法度過眼前的危機。”
“我們……保重。”
莫晚雲轉身之際和顧餘生深深對望,她藉助青萍山封文聖留下的傳送陣,直接傳送到中州,看著莫晚雲安全離開,顧餘生長鬆一口氣,他眼中的恐懼已然被興奮完全取代,劍匣內的三把劍吱吱吱作響,抑製不住地想要出鞘。
“為什麼?這可不像過去我認識的你。”
葬花的身影飄忽出現,她凝望著北方的黑暗,也是一臉嚴肅,她不明白,明明如此恐懼的永夜,她卻感知到顧餘生的三魂雀躍,宛若一團團燃燒旺盛的火焰。
“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
顧餘生回頭,一雙眼睛看向葬花,目光交織的剎那,葬花竟覺心中凜然,少年身上的某些特質,竟給她一種極大的壓迫感。
他入魔了嗎?
不。
他沒有。
可他的興奮,源自何處?
恐懼?
也不是!
葬花第一次被顧餘生問住。
“你要留在這裏,還是跟我闖一闖?”少年衣衫飄動,身上散發出無比強大且自信的氣息。
“什麼?”
葬花反問一句。
“那你在這裏等著我。”
唰。
少年聲音未消,人已遁入北方永夜黑暗帷幕。
葬花探出手,嘴唇微動,她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她猛然間意識到,剛才她不是沒有聽清楚少年的話,之所以反問,莫不是因為也恐懼黑暗?
【那在這裏等著我】
少年的聲音在她腦海裡迴響一遍又一遍,她愣愣地看著北方的黑暗與山腳交織的燈火,心中升起無盡的好奇——這就是他入道修行的地方嗎?看起來平平無奇,宗門之中,似乎連一位元嬰修士都沒有。可是他的勇氣,竟超過了自己。
黑暗。
如同一道遮擋的帷幕,山巒深林皆隱於其後。
當顧餘生禦空穿過黑暗屏障的剎那,他身體內的萬千毛孔都好似瞬間炸開,不是恐懼,而是在外闖蕩多年以後,找回了最初的自己。
彼時年少衣薄,劍猶未成,他站在青萍山深的十字路口,有茫然,有恐懼。
可如今,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進入到了黑暗,當世界完全失去光的剎那,他的內心無比地亢奮,因為他依賴的不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一顆勇於麵對黑暗的心。
他入黑暗,不是為了找到黑暗的源頭,也不是為了斬殺那些隱沒於黑暗的恐怖,而是以身沐其中,喚醒藏在內心深處的自我。
黑暗以北是北涼,那裏藏著養馬人,藏著他駐守北涼的半年時間,那一條南北交通的古道依舊在,就連那一間賣燒刀子的酒肆也還在。
夜靜得可怕。
無風也無影。
顧餘生就這麼大搖大擺地來到酒肆店前,他摸出被煉化進身的酒葫蘆,重新將其掛在腰上,他推開那一道緊閉的門,心眼所見,木桌櫃枱依舊,塵封的酒罈置於架上,他一連找了好幾個酒罈都是空的。
正失落間,顧餘生的腦海裡浮現出曾經沽酒與掌櫃時的記憶,他走到櫃枱裏麵,低下頭,手往櫃枱下麵一伸,一個沉重的酒罈握在指尖拎了出來。
迫不及待地開啟酒罈,辣烈的酒味溢滿整個酒肆,顧餘生捧起巨大的酒罈,一隻腳踩在櫃檻上,一隻手肘杵在櫃枱上方,斜提著大酒罈子,嘩啦啦往嘴裏麵倒。
辛辣的酒入喉似火,沿著嘴角淌進滾燙的胸口,衣衫浸透大片。
放下酒罈,顧餘生才長長舒緩一口氣,他沒有把酒倒入靈葫蘆,就這麼粗獷地拎著土罈子,一邊向北走,一邊喝著烈酒。
故道通瞿峽,山穀悠悠,歇馬驛橋,草堂四五家,皆無人也,再往北,寒風吹拂,如刀刮麵,已有幾分醉意的顧餘生踩在冰冷的石路上,車徹碾過的凹痕光滑。
他不由地想起曾經從北涼南遷的人們,他們遠離故鄉,去往南方的青萍。
對於凡人來說,一隅山村是故鄉,翻山越嶺是他鄉。
永夜令人心懼,可這一路上,顧餘生並未遇見敵人,或者說,即便有敵人,亦被他身上的氣息所懾,不敢輕易靠近。
一夜北方緊,壇中酒將盡,他站在北涼的高山上,遠遠地看著養馬人的墳墓,淡然一笑。
啟程,回青萍。
當穿過黑暗的剎那,刺目的光照進了顧餘生的眼瞳,他身上的銳氣迅速消退,壇中酒晃當作響。
少年仰望巍峨的青萍山,感知到清源洞天依舊在,已然與青萍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人間煙火的氣息掩蓋了法則的最後一絲瑕疵。
“你好自在。”
葬花從草木的陰影裡走出來,看似隨意的動作,卻已守望了一夜。
“就是去打一壇酒。”顧餘生揚起手上的酒罈,麵頰上依舊有醉意,朝霞清風吹麵拂青絲,“你喝不喝?”
“無聊。”
葬花轉過身去,她沒有入匣,或許麵對了一夜的黑暗,也懂得了格外珍惜陽光,可她還是不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