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這一場修行,是在紅塵裡滾一滾,讓塵土的氣息沾染雙手,讓風霜浸染麵龐,讓雨水澆打麵門,從這一山走到那一山,用身體的塵垢,祛除內心不該有的雜念和慾望。
少年乘舟於蒼穹,看大片大片的夏麥變得金黃,輕嗅被風吹來的人間五穀芬芳,他的內心無感到前所未有的開心。
從小玄界至鏡域,從鏡域至時沙,走過的路,歷過的事,都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成長。
修行者之間的紛爭爾虞我詐不會結束,強大的敵人依舊暗伏,可顧餘生依舊希望人間能多些太平,多一些豐收的歲月。
他內心的願望質樸而純粹,如果拋開修行本身,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回到故鄉,耕田種地,看故鄉一年花開一年花落。
然現實是殘酷的,正如絕靈之地的道門山外——入得此門不回首。
少年之所以是少年,是因為少年心氣伴隨於身,一腔熱血不懼風雨,大好山河,廣袤世界,懷著一顆赤誠之心,一頭撞進去。
有諸位師兄師姐在側,乘舟遊歷三山五湖,是顧餘生這一生最愜意,最悠閑的時光。
時沙大陸,是一顆被酒劍仙封藏於歲月的璀璨明珠,即便上一次太乙量劫,被上界垂釣走無數強者靈魂,可這方廣袤的世界,依舊保留著上古時代的風貌,世間的隱者,散修棲居於山林深處,與世隔絕,隻為參悟和尋覓那傳說中的一線天機,問道長生。
人在年輕的時候,是不會意識到自己年輕的,就像顧餘生和莫晚雲,他們早年於青萍結成伉儷,一朝分別,期間隔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然在現實世界,不過數年而已。
度於靈舟之上的朝夕相伴,即便是同為師兄世界的雲中劍,楚離歌等人,也無法理解,或者說,他們在年輕的時候,未曾有過這樣的美好,待回首人生,方覺已錯過最美好的年華。
十二先生葉多秋亦是心細的女子,她刻意放慢驅使靈舟的速度,小師弟和小師妹的歡聲笑語,又何嘗不是給予她們這些來不及回首過往的人演繹朝花夕拾。
修行之路,首在修心。
就連一向克己的五先生雲中劍,近日也有閑暇吃上幾頓小師弟小師妹精心準備的山野宴,宴間飲酒作樂,酣快之時,也會進行幾場修鍊心得的交換,讓顧餘生受益匪淺。
這一日,顧餘生如往常般站在靈舟甲板上,俯瞰大川大河,山野盡頭,烏雲厚積,夏日雷霆風雨,日日可見,可今日這般天邊皆暗,黑雲壓城之感,讓他平靜的心莫名地為之一緊。
“要下暴雨了嗎?”
穿著一襲白衣的莫晚雲從艙室走出來,她的鬢間戴著一朵昨日停舟於畔採摘的小野花,半月之行,讓她和顧餘生之間意解相思,兩人的目光都格外有神。
“看起來是。”
顧餘生的內心即便忐忑,也期待這一場暴雨,他在年幼時,畏懼雷威,隻能躲避於書桌屋廊之下,斯成長於青萍,歷練於玄界,內心有膽氣,不懼生死,而身邊又有諸位師兄師姐,於這惶惶大世界,彷彿真的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陸陸續續間,葉多秋,朝聞道,萬千象,韓修武,琴子期都出現在甲板上,最後楚離歌,雲中劍也從艙室走出來,齊齊站在甲板上。
狂風獵獵地吹,夫子的一眾學生們青絲白髮隨風飄搖,天穹的黑暗越發厚重,銀閃雷鳴轟隆隆,空氣彷彿間凝滯,讓人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沉重。
放浪形骸多日的顧餘生,亦敏銳地注意到這一場暴雨來得甚急,極不簡單。
沉默一眾觀天地,黑雲蒼穹震九霄。
某一瞬,天暗到極致,層層結界保護的靈舟彷彿一頭撞進了巨獸之口,上不見天,下不見地。
轟隆!
天空一聲巨大響動,紋狀的閃電撕破天空,好似一麵巨大的暗鏡碎開,黑暗深處的光陡然明亮,一艘巨大上古戰船如幽靈般無聲無息出現,可怕的威壓滅天蓋地,葉多秋製造的靈舟與之相比,宛若螢火比皓月。
嗚!
兀然的聲音於黑暗嘶叫,天地間的靈氣被強大陣法瞬間抽空,上古戰場上,靈粒之光如藍色的異火陡然明亮,又如一朵藍蓮旋轉。
“不好!”
葉多秋的聲音急促響起,數發藍色的靈粒之芒在數十裡外呼嘯而來。
小小的靈舟外,五行靈光陡然明亮璀璨,其外形成一個奇特的龜甲之陣,外麵覆蓋防禦極強的厚土結界。
砰砰砰!
巨大的靈壓衝擊下,靈舟在空中如一片葉子飄搖旋轉,靈舟上的顧餘生等人以靈罩互相牽引,不斷地翻轉騰挪。
數次轟擊過後,小小的靈舟陣基上,五行之石靈光黯淡,外表漆黑一片,然內部的陣法依舊結構完整,隻要換上新的靈石和五行石,還能正常催動。
“是誰,好大的膽子。”
葉多秋看著自己的傑作被轟得麵目全非,一臉憤怒地想要遁出靈舟,卻被雲中劍以手攔住:“葉師妹,先別衝動。”
雲中劍話音未落,上千道劍氣穿破黑暗,突然刺向靈舟,來不及補充靈石的靈舟頓時被劍氣洞穿,穹蓋上星星點點。
顧餘生見狀,立時施展守護劍氣,將整個靈舟包裹,莫晚雲取出五行靈石,協助補充靈舟的結界陣法,其餘人也沒有閑著,各施手段。
然而那艘戰船的出現,一開始就目標明確,不僅要將顧餘生等人的靈舟化為虛無,也要將他們群毆於時沙大陸。
千道劍氣後,又是一陣沛然的箭矢如雨。
靈舟補充了五行靈石,結界重新啟用,但細微的損壞依舊無法避免,可到了此等情況,顧餘生等人竟無法感知那一艘上古戰船裡的敵人有多少,強弱如何。
靈舟於風暴之中顛簸前行,隨時有可能撞進大川之中,顧餘生連忙取出從天地神樹裡獲得的木靈之晶,合數人之力,重新佈下新的結界。
被符文增強了威力的箭矢激射完畢,上古戰船突然加速,朝著靈舟狠狠撞來。
眼見靈舟要被上古戰船撞沉,雲中劍大喝一聲:“師弟師妹,巨劍術!”
霎時間,靈舟上數劍陡然明亮,雲中劍,楚離歌,莫晚雲,顧餘生四人都劍道都有很深的造詣,隻是催動劍術的方式有些不同,四道劍芒出靈舟,陡然化作千丈斬向黑暗,緊接著,琴子期以琴音化劍,韓修武以神策化槍劍,萬千象以銅錢化劍,朝聞道以丹火化劍,葉多秋掌心禦五行化劍。
集九人之力化合的九把巨劍,以儒道劍氣融合,最終化作一把十數萬丈長的劍氣,橫貫長空,急速靠近的上古戰船被巨劍正麵劈中。
轟!
上古戰船上的結界被轟擊,恐怖的能量波陡然爆發開來,戰船從中被劈成兩半,劍氣綻放出的能量摧枯拉朽,直接將戰船再一次斬碎成無數塊。
可讓顧餘生等人沒有料到的是,這艘戰船上,並沒有任何生者修行者存在的氣息,戰船逸散之時,赫然是一具具傀儡和一尊尊戴著麵具的鬼道靈修!
這些傀儡每一具都擁有不亞於元嬰期的實力,在合劍之下肢體解體,但那些鬼道靈修被劍氣斬中,卻有大半安然無恙遁於空中,至於被斬中的鬼道靈修,身體內也被種下某種強大的禁製,呼呼呼爆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