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苦,如江河之水,綿綿不絕。
人生之甜,尤似朝露熹微,短暫難求。
少年人生二十餘載,已飽嘗人情冷暖,他修劍未得道,反而在紅塵裡翻滾幾遭,領悟紅塵大道,他之求也,莫過於相廝相守。
如今得償所願,心境豁達,念念之生,思如泉湧,內心激蕩又平靜,如同一壺水開沸而涼,內心的熾熱與煎熬不可為外人所知。
他與少女同看一片天,看那一棵道樹上凝聚出兩顆奇特的樹果,那是無數靈魂精粹被道樹凈化凝聚所得,萬千之魂入輪迴,是儒道佛三教共提的慈悲與善。
種因得果,結出道果,在星辰光影之中散發出熠熠靈光。
顧餘生伸出手,摘下這兩枚道果,其味香菩提,馥鬱芬香。
“能吃嗎?”
顧餘生放在自己的鼻尖輕輕嗅了嗅,有些忐忑地看向莫晚雲。
“應該可以。”莫晚雲也不是很確信,生怕這東西有什麼隱患,“也許我們應該把它存起來,可直覺告訴我,我們應該馬上把它吃掉。”
“我也這麼認為。”
顧餘生點點頭,把散發出瑩玉之芒的菩提道果遞到莫晚雲麵前,就像當年他從竹籃裡取出小點心喂小晚雲那樣。
莫晚雲張開小嘴,輕咬一口,清脆的道果如脆桃般香甜,“相公,你先等一等……”
呼!
莫晚雲話還沒說完,衣袂飄搖,身體之中,忽然有靈魂氣息由內而外排出,在身體外形成一圈圈時間的漣漪。
歲月滄桑形成的“汙垢”,從她的靈魂身體內驅除,她的眼睛逐漸明亮,歲月在她身上不落痕,未咬完的道果,也都泛起奇異的靈光,將要消失在天地間。
顧餘生感受到莫晚雲身體之變,當即讓她把剩下的全部吞下,不過他內心沒有別的念頭,也把另外一個道果握在掌心,張開嘴猛的一咬。
一瞬間,沁潤的力量從舌尖迅速傳遍全身,顧餘生隻覺眼前的景象呈現順流逆流之態,過去種種,在太乙世界經歷的一切,那些迴流的時間和不該有的時間節點,如同一張多褶的絹帛,被一點點抹平。
靈魂深處時間的存在,以更加清晰的記憶存於心,現實與虛幻的交織,好似他在青萍山時看見的灰界。
眼前的景象模糊,又真實,恍惚間,他能夠看見這方小乾坤天道神碑外每個人的行為和動作。
靈光匯聚於雙瞳,讓他獲得破妄的洞察能力。
天道神碑內有數個裂隙世界,每個小世界如同一間間囚牢,彼此並不相通,此時,他從這些囚牢裏麵,看見一張張熟悉又詭異的麵孔:正在以噬魂蟲竊奪天道神碑本源的田在野,還有以鬼道術挾持了薑九九的韋羅仙,他正召喚韋家的一位先祖之靈,將其融入到一頭兇狠異常的鬼王軀體裏麵。
而曾經出現在時沙又消失不見的浩氣盟盟主方天正,他赫然以道家消顏術偽裝成一位散修,竟然在天道神碑內修鍊大荒經,他身上逸散出的荒氣,在天道神碑的裂隙裡,呈現大地黃蒙的氣息,彷彿已經脫離了大荒經的範疇。
顧餘生的腦海裡,下意識地浮現出黃庭娘離開時曾提及的道宗衰落之秘:傳說中的長生書:《大黃庭》。
讓顧餘生感到驚異的是,就在他以靈目窺看方天正時,他好似有所知,專註他睜開眼,疑惑地朝自己探查的方位看來。
顧餘生心中驚奇,卻不得不移轉靈目,而這無意識的轉目,卻讓他看向天道神碑某個至淵之深的地方,那裏墨暗如淵,本來沒有任何靈光浮動,卻因他六識超凡,以心為觀,感知到在天道神碑殘碑的某個地方,赫然有一團奇特的混沌之晶,它微小如一團塵埃,又好似如蒼穹深處炸開的星雲塵埃,廣袤浩瀚到極致。
不止如此,那一團塵埃離散之間,彷彿連線著無數個廣袤的太乙,如同一張殘圖,指引著一張完整的圖卷。
“莫非是天道神碑的本源?”
顧餘生心中起念,卻感覺到自己強大的六識靈瞳被瞬間吞噬,想要再感知時,已然無法捕捉分毫,可就在這時,他意外地感知到一團強烈的時間符文劍氣波動,它來自於天道神碑大地深處,正在積蓄能量,彷彿在自我淬鍊蛻變,變成一把真正的神劍。
“嗯?那不是從我匣內逃走的那一把劍嗎?”
顧餘生心中暗奇,這把劍本身存在邪性,自帶桀驁和不屈從於人,即便在他匣裡的這些日子,被劍靈葬花替他淬鍊,也沒有真正消磨掉它自身的意誌。
此刻,這把劍竟融於天道神碑內,在自我進化。
諸念諸觀之間,顧餘生隻覺被吞食的道果能量近乎源源不絕,如天地感應,炁流不斷,恍惚間,他與莫晚雲的念頭通達契合。
兩人心意相通,各自以手相對,原本看起來一模一樣的道果,在二人手掌接觸間,竟似道宗陰陽炁流,二者相輔相成,生生不息。
二人的靈魂深處,踏入修行時凝聚的元胎,竟也陰陽相濟,顧餘生的元胎無瑕無垢,呈現琉璃之狀,莫晚雲的元胎,則如凈玉書宮。
她雖不喜讀書,卻以儒道築基,凈玉書宮起高樓,無盡書山藏學海,昔年她歸敬亭山時所受的三年苦難,早已成為她修道的根基。
一座龍門神橋溝通天地,橫跨鵲橋天河。
顧餘生本命瓶動,翠玉之光凝出的三魂塑成他的神魂之身,從神橋踏至,兩人的靈魂在神橋上相見。
兩人的靈魂皆缺一魂,顧餘生缺的是天魂,她缺的是人魂,在陰陽相濟的炁流之下,兩人無雜念般以掌相對。
靈魂的互補,再一次後天修復彼此並不完整的殘魂。
神橋上靈光不絕,道樹映照滄海。
一念似永恆。
長長久久。
靈魂的共鳴,彌補了兩人長久分離形成的相思之疾。
不知過了多久。
兩人的靈魂契合於氣流之中,彼此睜開眼,莫晚雲的學海世界,一條紅魚在遨遊,學宮的書牆上,有狐族古老的圖騰印記。
顧餘生觀狐族圖騰印記,隻覺其藏著狐族最神聖的力量,但他還能承受,可當他凝觀滄海裡的紅魚時,頓覺那一條紅魚好像比他見過的滄溟神龜還要大數倍,不由地靈魂驚悸。
幾乎同一時間,顧餘生的神橋之淵,一頭黑暗的魔影也被驚動。
一條紅魚與魔影隔空相映。
顧餘生和莫晚雲對視一眼,同時撤回雙掌,斷了彼此的心念。
兩人從玄之又玄的狀態醒來,彷彿一場好夢被攪醒。
“那一尊神魔,應該是我父親封印在我魂橋之淵的,所以我的魂橋早年是斷開的。”顧餘生開口說道,“我至今不知其來歷。”
“應該是傳說中的五心魔。”莫晚雲有所思,“你可還記得敬亭山夫子封印的五心殿?那裏麵的一切異象,皆因封印了五心魔的一部分力量和身體本源。”
“五心魔,究竟是什麼來頭?”
顧餘生努力搜尋自己所讀過的典籍,竟然絲毫沒有一本典籍提及過此魔的來源和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