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3章江湖很小,歲月很急
“好,師姐想去哪,我們就去哪。”顧餘生當即起身,把背後的劍匣一收掛腰,並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衫,取出一個錢袋子掛在腰間,“我請客。”
楚離歌見顧餘生變成一個乾乾淨淨的少年,身上有一種特別舒服的氣息,她噗哧一笑,說道:“走吧。”
兩道光影在林間遁起,在茫茫深林裡穿梭,山花爛漫,樹蔭千裡。
至人間,春色正濃,斜陽陌陌。
殘陽鋪水中,金線入群山。
邊陲小鎮,草堂炊煙處處生,倦鳥歸巢,孩童放牛歸,古橋驛站,鵝鴉穿橋月,舊時酒旗茶布掛門楣,隨風飄搖,酒香滿鎮。
吆喝的小販推著板車在青石板上軲轆軲轆響,拴馬的小二點頭哈腰麵帶笑。
他們不是向生活低頭,是懂得善待自己的人生,一月掙一把碎銀子,受盡掌櫃的喝五喝六,待活乾滿,回家敬妻兒老孃。
腰著寶劍的俠客入煙花樓,背裹大刀的壯士喝烈酒。
三裏邊陲小鎮。
是絕大多數人的一生。
太乙大世的乾坤驚變,再大的妖風吹到這裏,也會被高山大川阻擋,南來北往,也無非是從一個小鎮到另外一個小鎮。
江湖很小。
小到三裏邊陲小鎮上演著恩怨仇殺,情深義重,道義規矩。
顧餘生和楚離歌從遠方來,兩人站在有著千年歲月的古橋上,看清水泛波向南流。
在世人的眼裏,他們是從遠方來的少年和少女,少年腰間配著劍,少女揹著琴,這般打扮,必定是初出茅廬的江湖人。
“好香啊,小師弟,你聞到沒有,是梨花的味道。”
楚離歌麵向西橋,讓殘陽的最後一抹光落在她的麵龐上,她身著一件淺白色的衣裳和隨風輕擺的黑色馬麵裙,一頭烏黑的頭髮用一根紅繩紮成高馬尾,一雙眼睛好奇地張望著這沿河而成的小鎮,對她而言,人世間的一切,好像非常新奇。
“梨花酒釀。”顧餘生輕嗅風中,眼睛明亮,“似是那處酒家,師姐,且去吃酒。”
顧餘生快步急走,楚離歌猶沉浸在夕陽的餘暉裡,睜開眼,把手往前一伸,“小師弟等等我。”
她加快腳步奔跑在青石路上,引得往來的人一陣側目觀看。
在太乙修行世界,她曾是叱吒玄界的魔宗宗主,可在這邊陲小鎮,她是人間的一陣清風,長得如此乾淨而英姿颯爽,人們再循著她追逐的身影看去,前方的少年青衫著身,麵若冠玉,劍眉星目,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瀟灑。
“店家,來一碗酒。”
少年左手丟出一塊碎銀子,右手靠在酒櫃上,五根手指輕輕在櫃枱上敲著,有些急不可耐。
“好嘞。”
打酒的小廝手腳麻利,從壇裡打出滿滿的一土碗酒,端捧著小碎步走來,酒水滿而不溢。
顧餘生低頭埋嘴酌飲,咕嚕嚕喝見底,才單手拿捏起碗,仰著喉嚨把最後一口飲盡,回頭間,師姐寵溺地靠近,也學著少年的模樣將身子半倚靠,用手敲了敲櫃枱,“再給他打一碗。”
“好嘞!”
小廝目光逡巡少年少女,索性跑過去把酒罈子挽抱在懷,往桌子上的酒碗成線倒出,梨花飄在米色的酒水上,酒的清香四處飄蕩。
“客觀請!”
小廝手托酒罈,成線的酒水說停就停,碗裏的酒水依舊滿而不溢,這細小的動作,無不證明他有一身好本事,隻是居於尋常酒家,隱姓埋名。
“師姐。”
顧餘生端起酒,想要讓師姐喝,又覺這酒碗他喝過了,一時有些尷尬。
“你喝。”
比起喝酒,楚離歌更喜歡看顧餘生喝酒,少年端酒一飲而盡的豪爽,不知怎的,讓她內心十分安泰。
“小哥,弄些酒菜來。”楚離歌笑著對小廝說,並順手從顧餘生的錢袋裏摸出幾塊碎銀子,似乎又覺得不夠,再掏了一把出來,“多弄些,我師弟胃口比較大。”
“放心,保證讓客官滿意。”
小廝放下酒罈,招呼顧餘生和楚離歌入酒樓上間,麻利地轉身,親自入了廚房。
臨窗之桌,斜陽將這一天最後的一抹眷戀灑向少年和少女的麵龐,依依不捨地下了山,一桌子好菜陸陸續續端了上來。
“兩位客官請慢用。”
小廝看著這滿滿的一桌子菜,臉上堆著笑,倒不是這一桌子酒菜他賺了多少銀兩,純粹是因為眼前的少年和少女讓他回憶起那些獨屬於自己的過往。
江湖已老,人未老。
小廝捧著條盤往樓梯口走,駐足停在樓閣邊,身後傳來少女和少年動筷子的聲音。
“小師弟,這塊肉不錯,師姐幫你夾。”
“小師弟,這塊雞腿挺肥的,你不吃?那我替你嘗嘗……”
“咳……咳……小師弟,你怎麼還不吃?那這塊肉,我替你吃了啊,不要浪費……”
黃黃的燈影下,少年端著酒盞慢飲,筷子上的肉被少女用筷子夾走,滿滿的一大桌菜,都進了少女的肚子。
小廝愣了愣神,莫名地笑了笑,他走進廚房,決定再送這桌客人兩個菜。
【我師弟胃口比較大】
這句話一直在小廝的腦海裡迴響,久久不散。
“師姐。”顧餘生放下酒杯,摸了摸腰間的錢袋子,“你……飽了嗎?”
“馬馬虎虎吧,小師弟,你呢?”楚離歌抹了抹嘴,低頭看了一桌子的空盤,嘴角上揚,把臉往顧餘生麵龐上湊了湊,“別讓師兄師弟們知道,不然……我扁你。”
“師姐,是我吃的,是我吃的,還不行嗎?”
顧餘生一臉無辜地空飲一杯,梨花酒是極好的,但是拿起筷子沒吃到菜,肚子裏的酒成了空蕩蕩的水。
“兩位,菜來了。”
小廝端著條盤上來,兩名裝著兩盤又滿又豐盛的菜,熱氣騰騰的。
“我們……”
楚離歌一臉疑惑。
“多謝。”
顧餘生把腰間的錢袋子取出來,很禮貌地放在條盤上。
“送的……我送的。”小廝把錢袋子挪放到桌子上,“慢用。”
他轉身離開,沒有打擾兩位年輕人。
顧餘生看著錢包凝思,而這片刻的功夫醒來,六師姐的筷子幾乎動成殘影。
“師姐……給我留……點兒?”
顧餘生額頭黑線,徹底放棄了掙紮,得,這人間煙火氣,真給聞出點味兒來了。
顧餘生看著師姐把另外一盤也護在身前,長嘆一聲,轉頭看向暗下去的天空,入夜的邊陲小鎮燭光黃黃,田裏的蛐蛐聲在迴響,山裡幾戶人家,星星點點。
顧餘生端著酒杯,眺望遠方的山脈,蒼穹之外的星光璀璨,灑下人間的星輝如此迷人,幾縷流星穿破長空,美麗極了。
隻是忽然之間,窗外的蛐蛐聲停,屋內的蠟燭也變忽暗忽明起來。
“小師弟。”
楚離歌放下了筷子,她的目光陡然變得深邃,樓閣響起小廝急促的腳步聲,小廝快步走來,忙把窗邊木板兩處合。
“噓!”
剛剛還是小廝打扮的男子朝顧餘生和楚離歌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他從反扣的窗板後麵取出一盞燈匆匆點燃伸掛在外麵,把背貼著視窗,一臉緊張。
顧餘生回到了桌子旁,他和楚離歌交流了一個眼神。
外麵起風了。
風呼呼地刮,像是嬰兒的啼哭聲,整個小鎮都變得極為安靜,透過細密的窗縫,那一盞搖曳的燈籠忽暗忽明,燈籠上的靈符靈性正一點點被灰色的迷霧侵蝕殆盡。
顧餘生和楚離歌兩人皆看著那一條縫隙,男子用哀求的眼神給他們傳遞資訊,可就在此時,窗外的燈籠被狂風吹落,門板也從中被垂吹落一塊,露出外麵的光景:
灰霧穿街,兩行幽靈行人布儀仗,經幡白布紅花籃自北向南,一頂頂儺麵奇轎被魂影抬著,淩空飄行。
轎子裏麵,坐著的是一尊尊黑衣白骨,雙瞳之中閃爍著幽芒,對麵的樓閣窗檯木板裂開,好奇的江湖人探出頭,頃刻間化作一具白骨。
男子絕望地看著少年和少女,他想要說些什麼,卻無法開口,他想要挪動,後背卻曝露在視窗。
當經幡快要掠過他的後背時,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外的手往前一身,裂開的縫隙莫名地長出新的木板。
外麵的恐怖景象消失不見。
男子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息。
“師姐?還吃嗎?”
“飽了,有點兒意思,小師弟,跟上去看看?”楚離歌目光裡閃爍著興奮,她走到男子旁邊,“你做的菜不錯,我很喜歡。”
唰。
屋裏的少年和少女消失無蹤,隻剩下男子呆坐原地,剛才他沒收少年的錢,現在換回了一條命?
濃密的灰霧自北向南遁,那一道道幽影在河上漂流,奇快無比。
顧餘生和楚離歌跟在迷霧後麵,並未刻意隱藏氣息,但是他們二人的氣息,也非前麵迷霧裏的鬼魅可以感知到。
“師姐,他們是什麼?鬼修?”
“魂仆……上界修士豢養的魂仆,他們的靈魂被置入了特殊的契約,會在在特定的時間醒來,到特定的地方去舉行召喚儀式。”楚離歌神色嚴肅,“小師弟,看來我們的人間之旅結束了,那些沉睡了萬年的老傢夥們,提前蘇醒了,比夫子他老人家預想的還提前了數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