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顧餘生目光匯聚於九層星圖裏麵的驚人景象時,樓頂一道霞光驟然綻放,一尊金佛彷彿從虛空深處出現,他無悲無喜地看著開啟結界的黑白子,這一刻,時間彷彿定格,顧餘生如一個旁觀者。
“佛尊為何騙了我二人?我二人追求的長生道,不是這樣的。”
“阿彌陀佛,長生乃靈魂不朽,二位以執念化長生,何來欺騙?”佛尊雙手一合,寶相莊嚴,但他某個瞬間睜開雙眸,佛瞳透過虛空,落在一旁的顧餘生身上,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深邃,隻見這位神秘的佛尊手持拈花,一朵金蓮橫穿虛空而來,朝著顧餘生頭頂落下。
咚,咚,咚!
道觀青鍾猝響,那些藏在星圖裏的靈魂瑟瑟然,左右兩名道長更是在那一道穿透虛空的佛光之中靈體難以支撐,實力急速下降,靈魂之軀變得稀薄,他二人運轉陰陽道陣,也僅僅能夠存續片刻。
“出什麼事了?”
觀外的紅狐,黃女愕然大驚,抬頭看向天空,灰暗的天空出現一個金色的漩渦,漩渦延伸至虛空的盡頭,一朵金蓮化作佛掌落下,餘威近乎覆蓋整個絕靈之地。
“不好!”
紅狐仙尊和黃女麵色大變,彷彿看見了舊時的敵人出現,以為是針對她們,同時撐開靈魂結界,九條狐狸尾巴形成九道紅色光柱。
幾乎同一時間,在觀外的劍靈葬花亦抬起頭,她看向九層道塔上方出現的佛掌,她的雙瞳出現藍色的靈光,彷彿施展了某種神通,原本可以阻擋她的佛門結界,被她無視,一閃即出現觀頂,以身化劍,試圖斬碎那一朵金蓮。
但她化作的劍氣,僅僅削去了金蓮的數枚蓮瓣,其餘的金蓮隔樓直衝了下去!
轟!
一瞬間,整座道觀都被佛光籠罩,就連葬花的身影也湮沒其中。
“不!!”
黑白子絕望的聲音在八層塔樓迴響,他們在歲月裡悄然死去而不知,卻在死後真正體驗即將死亡的恐怖,他們憤怒地施展道宗領域和術法,卻依舊難以抵擋,絕望之中,他們不由地看向招引金蓮的少年:
足以滅世的金蓮如祥瑞衝下,將他整個身影籠罩,但他的肉身和靈魂並沒有在佛光之中被摧毀,相反,他的身體彷彿被注入了一道佛力,自身由內而外變得熠熠生輝,他身上的佛家法相併不高大,卻帶著真正的慈悲之力。
從天空落下的金蓮倒扣,金光旋轉,卻映襯出少年腳下的蓮花。
他回眸,看向絕望的二人,手一抬,一縷佛光向他們二人罩來。
“不要!”
二人皆駭然後退,先退一步的黑髮老者避開了佛光,卻被天空降落的絕世威能瞬間渡化,灰飛煙滅,白髮老者在一瞬之間彷彿明白什麼,向前急奔,終於僥倖躲過一劫,但他的一半軀體,被金蓮奪走,隻剩下半邊殘道之體。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白髮老者剛歷死劫,雖暫時活了下來,但他能彌留的時間已然不多,他聲音變得蒼涼而低沉,眼眸變成灰色,他抬起頭,朝顧餘生說道,“你猜的對,當年是我二人出賣了大相觀,取走了懸掛於道塔之頂的道宗背劍圖,隻為了傳說中能夠登臨長生界的接引令……大道不回首……我們二人終究走錯了路,也明白這觀天樓千百年來拘押的靈魂都被引渡去了長生界……但是一切都太遲了,即便你到九層,也破不開結界救贖他們的,因為他們的靈魂……早已被選定……”
顧餘生目光深邃,平靜到極致。
原本還在逃避的白髮道人,被顧餘生目光直視,又看著即將消失的自己,終於意識到什麼,開口道:“當年你父親來遲了一步,你的靈魂沒有在這裏,被專門的人取走了,如果你想要救贖其他靈魂,得有專門用來盛裝靈魂的東西,否則這些靈魂一旦離開,就會消散,還有,我二人……”
白髮道人的靈魂執念在佛光之中化作一縷縷青煙,他的未盡之言,彷彿化作遺憾飲恨人生,隻剩下兩枚特殊的道令懸浮著。
顧餘生隨手一招,將那兩枚道令收起來。
他抬頭看向猶自旋轉的金蓮,嘴角露出一抹譏笑:“閣下雖然有穿透投影的能力,可憑這一朵佛門金蓮就想殺了我,也太小瞧人了,既然閣下如此慷慨,那我就不客氣了。”
顧餘生麵色一冷,並不以佛法收納金蓮,而是雙手向前一合,一朵黑蓮自腳下旋轉升騰,黑色的幽光迅速攀升,將上方的金蓮汙染,僅僅數息之間,就將其同化為一朵黑蓮,精純的佛力被黑蓮奪走,滴溜溜旋轉不定。
顧餘生攤開左手掌心,掌心之中荒符和時間的符文同時湧現,一道奇特的空間封印之力出現,將黑蓮直接納入精神世界的乾坤之中。
當黑蓮於掌心消失的剎那,道塔內隱約傳來佛怒的聲音,但顧餘生被黑蓮包裹,整個人顯得極為邪性,尤其是他身上的衣襟,更是化作紫暗色的邊褶,靈光久久未淡。
嗒!
顧餘生邁步,樓層留下黑色的腳印,再邁步,樓層轟然坍塌至第七層,而顧餘生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原本在八層和九層之間,還有樓閣出的結界存在,但他身上的黑蓮如同黑色的火焰瞬間燒穿結界,沒有任何阻礙地來到第九層。
九層樓梯口,有兩尊特殊的魂石鑲嵌於牆上,當顧餘生闖進來的剎那,兩道強烈的靈魂波動湧現,不亞於之前遇見的靈侍強者陡然從牆壁影遁而出,並怒喝道:“什麼人,膽敢……”
噗噗!
兩道黑色的劍氣交錯十字斬擊,將兩道靈侍的身體斜劈成兩半,就連牆上的魂石之陣,也被劍氣瞬間斬碎,瞬間化作虛無。
此時的顧餘生氣息冰冷而陌生,黑蓮雖然已從掌心消失,但他整個身體都充斥著黑色的焰火,這些焰火似乎比天外神火還要可怕,他的青絲飄蕩,青衫如墨,整個人如同一尊邪魔,可他的那一雙眼睛,又保持著最後的人性和理智。
他抬起頭,看向天上的星圖,那些被拘押在這裏的靈魂,是如此的美麗,生命的形態從未如此具象化,像閃亮的星星,像朝露,像水晶,像無暇的眼睛,像一塵不染的雪花,像一團團不滅的星火,像囚禁在魚缸裡的魚兒……
顧餘生的手顫抖著伸進胸膛,一枚紅魚魂佩被他握在掌心緩緩掏出,星圖之中,一縷魂光在星圖裡搖曳,像一條魚兒奮力地逆遊,少年的嘴角顫動,小心翼翼地站著,一動也不敢動。
紅魚魂佩上的光越來越盛,像是感應到那一縷人魂在接近,兩丈樓高,若在平時,對於顧餘生來說觸手可及,可現在,他高高舉起的手,卻好似永遠也夠不到樓頂。
好似經過了一場漫長的旅途,莫晚雲的人魂在紅魚魂佩上方停下來,人魂泛著靈光,隱約間化作莫晚雲小時候的模樣,她是如此的弱小,無助,又可憐,一雙眼睛在靈魂之窗的後麵巴巴地看著顧餘生。
“我來了,晚雲,我來了。”
顧餘生顫抖著身體,他的靈魂軀體從天靈蓋飛出,伸到樓頂,手觸及像那一幅星圖,當他指尖觸及到星圖的剎那,並沒有任何禁製張開,卻好似觸碰到了水幕,層層漣漪蕩漾,使得莫晚雲的人魂變得模糊不已,顧餘生越是用力,莫晚雲的人魂彷彿離他越來越遠。
不得已,顧餘生又將手指抽了回來,他的靈魂軀體,眼角流出淚痕,眼睛泛著血絲。
“我在……我在這裏。”
少年哽嚥著,剛剛,兩個人隔著星圖,觸及到了彼此的指尖,可這一指尖的距離,彷彿隔著一個時空,一個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