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精神。”
葬花的聲音在顧餘生腦海響起,他被剛纔看見的一切深深震撼,極度的精神刺激下,使得他獲得超乎尋常的堅定意誌。
經過一天一夜的煎熬,代表十二個時辰的歲月荒符被完美地鐫刻在青萍劍上。
鐫刻完成的剎那,顧餘生甚至來不及觀看青萍劍之變化,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石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在他身旁,葬花默默地站著,洞府內安靜得出奇。
稍微恢復體力和精神,顧餘生撐著身子走向洞府,外麵雪花飄搖,他撐起一把傘,回頭道:“洞外的雪山上有幾株雪蓮,這幾天應該要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洞府裏麵沒有回應,顧餘生隻得撐著傘走進雪地。
“在哪?”
突兀的聲音自前方雪鬆傳來,顧餘生微微一愣,伸手指了一個方向,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他其實並不知道哪裏有雪蓮,但這麼美好的雪景,終會找到雪蓮的。
蒼茫茫的世界,雪花如鵝毛飛揚飄絮,顧餘生取出珍藏多年的大氅掛在肩頭,回頭看了看:“你會不會冷?”
“不會。”
顧餘生還是把大氅遞了過去,葬花麵無表情。
“披著好看。”
顧餘生笑了笑,順手把傘也遞了過去,他提著青萍劍為杖,開闢出一條通往更高處的崎嶇小道,仲寒之風呼呼狂嘯,積雪霜卷,拂過少年的麵龐,撥出的熱氣觸在堅冰覆蓋的圓石上,走過一段又一段。
群山之巔沒有雪蓮,隻有萬年積長的青苔,岩石縫隙裡生長的山茶花被凍結,真要盛開,得等來年才行了。
站在孤高峰上,背靠著一塊岩石,顧餘生尷尬地撓了撓頭:“可能被那兩隻扁毛牲口吃了,雪蓮嘛,天地不可多得的靈物。”
葬花站在不遠處的雪地裡,手撐著傘,悵惘的眼睛看著遠方,有些許的空洞。
顧餘生想起自己看見葬花精神世界的凋零,想要把她從沒有希望的世界拉回來,找到一點點色彩,他深吸一口氣,充滿希望道:“我再到前山找找看。”
“回去吧。”葬花轉身,神色嚴肅,“你不應該浪費時間在這些無用的事上,如果你不提升實力的話,你所有的執念,夢想,等待之人都會化作泡影。”
“明白了,我這就回去苦修,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會找到雪蓮花。”
顧餘生朝葬花笑了笑,禦劍化作一陣清風消失,不一會,他的身影又在洞府外揮劍如幕。
雪花飄搖,寒風凜冽,葬花站在蒼涼的世界裏,漠然地俯瞰著天地,這世上的眾生,生靈,皆沒有在她眼裏。
她的世界,早已經失去色彩。
可是,少年那一雙明澈的眼睛以及真誠的話語,如同一抹陽光照進灰暗的心扉,她沒有找到雪蓮,卻在荒蕪的精神世界裏,悄然種下了一粒雪蓮的種子。
也許來年的時候,雪蓮花就會長出來。
她向這個冰冷的世界伸出白皙的手指,掌心對著天空,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裏,片刻後浸潤融化。
她的手心,終於有人一樣的溫度。
“雪花……也美。”
葬花低聲呢喃,她踏雪回到洞府前的平地,站在雪鬆下看少年練劍,那颯颯的身姿隨風雪飄蕩,劍之極意運轉青萍劍,一把全新的劍,在他手上逐漸變得嫻熟。
在葬花眼裏,少年算不得天才。
可他那一份純良的心思,卻完美地契合劍道。
“是時候了……”
葬花走向顧餘生,顧餘生若有所感停下劍,撥出一口熱氣。
“什麼?”
“收拾一下,我帶你去南邊的遺跡。”
葬花把傘收起來,並未歸還給顧餘生,不知道被她藏到了何處。
“你不是說那邊很危險?”顧餘生把青萍劍豎在身前,被煉化後的青萍劍,在他手心變得奇重無比,他還無法運用熟練,回頭看見葬花那一雙冰冷傲然的眸子,他連忙點頭,“那我收拾一下。”
顧餘生跑進洞府裏麵,把桌子上的書放在書箱裏,把鍋碗瓢盆仔細擦洗乾淨拾掇在一起,臨了又走到洞口邊上,把一個不起眼的小木虎也收進書箱,反倒是佈置洞府的符篆和陣基裡的靈石,沒有收走。
葬花默默地看著,少年已不是第一次這樣做,可他每一次這樣做,都與她記憶裡的修行者截然不同,他珍惜的東西,總是與眾不同,尤其那個小木虎,未見他坐過,隻是偶爾發獃時,會用手撫一遍又一遍。
看著葬花那微微皺著的眉頭,顧餘生把青萍劍歸匣,坦然走出來,說道:“那些沒有消耗完的靈石,就當留一場機緣給後人,還記得在青萍山那一年,我和晚雲在後山歷練,遭遇了一些變故,我們一起躲在山洞裏才躲過一劫……”
“你特別想她?”
“走吧。”
顧餘生回頭看一眼洞府,多年的浪跡天涯,讓他總是在每一次離開的時候,有一種莫名的思緒惆悵,哪怕是一座冰冷的洞府。
一陣清風過,顧餘生禦劍向南,中間並不作停留。
冰凍的世界,偶爾有幾輛牛車拉著凡塵之人向北尋找棲息之所,他的思緒也為之波動。
“你過於羈絆於俗世,對修行不利。”
“或許吧。”
顧餘生坦然一笑,他想起那年在北涼,北蠻荒人南侵,許多北涼的凡人也是這樣冒著嚴寒遷居青萍,自那以後,青萍州三千裡曠野之地,有了人間的煙火。
不知何時能歸故鄉。
顧餘生心裏生出幾分惆悵,曾經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在腦海裡一幕幕地浮現,那個在桃花樹下等候子女歸來的老人,那一碗難以忘懷的黃酒。
還有魂歸故鄉的竹青師兄,以及浪跡天涯的竹韻。
風更大了。
雪花裹夾著妖氣,人族妖族的戰火還在瀰漫,以顧餘生如今的修為和視角看去,無非是各大勢力之間資源的爭奪而已,可多少底層的人,埋骨他鄉。
空有一顆悲憫之心,然天下事,他管不了。
大世的紛爭,如同飄落的雪花,落在凡人的頭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顧餘生想起來那年在仙葫州時幾個摯友酒後暢懷的日子。
韓文和蘇守拙的理想,都是想要打下一片和平之地,讓天下人不再受苦。
顧餘生一路沉默,他遠遠的看見妖關上攢動的甲士,心中升起無限敬意。
“若有一天,我成為夫子那樣的人物,必定讓小玄界重歸寧靜。”
顧餘生暗自對自己,也對蒼生許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