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蓋峰巒,皚皚無盡野,新開闢的洞府裡,紅泥小爐煨黃酒,土罐米肉香。
顧餘生捧一碗溫酒站在洞府門口,內熱外冷的世界,讓他內心格外平靜,他沒有刻意去看葬花是如何偷吃神食米一事,蒼茫的雪花飄落,勾起他許多心事。
滿酒入喉,轉身從劍匣裡取出青萍劍,刺目的雪光下,青萍劍有細微的變化,它通體呈現暗瑩之色,如同一棵墨竹構造而成,正麵印著樹葉狀的時間紋印,反麵印著鏤絲玄螺的空間符文,劍鋒兩側,則是木質形的龍紋劍靈符,劍格和劍柄上,元磁地山已完美融合,正麵呈現五行交匯,反麵則是陰陽圖案。
“劍原來可以這麼構造。”
顧餘生以手指細細撫摸青萍劍的每一處,這劍雖然不是他親手煉化,卻完美地契合了他的靈魂和劍意,劍心通靈,華光內斂。
“它融合了很多元素,如同現在修行的你,你要試著學會使用這些劍符,到最後又要忘記它們,將其轉化為萬劍歸一,不過這時是一條很漫長的路。”
葬花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雪地之外,此時的她雖然高冷,卻也多了幾分耐心。
“你真正比別人強大的地方,是在天人五衰之前將身子淬鍊成為一塊璞玉,使你的骨齡永遠保持在少年形態,這也是長生界無數修行者一聲夢寐以求的開局,不要認為天道拋棄了你,相反,你很幸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所謂修行,是向己求,而不是向外求,隻有向內求索者,天道才會反哺,相反,你越向外求,天道反噬也會越強大。”
葬花背對著顧餘生,凝望著灰濛濛的蒼穹,此時的她,彷彿不再是劍靈,而是一位來自於上古的大能修士,有著非凡卓越的見識和修行底蘊。
“你的劍道基礎很牢固,心與劍,魂與肉都已完美結合,但你的劍道,終究沒有經過真正的沉澱,你一味地殺戮戰鬥,增長了經驗,卻也失去了對劍本身的最純粹的感悟。”
葬花抬起手,周圍的雪花朝她所在的頭頂匯聚,霎時間在洞府之外形成一座雪宮,將顧餘生完全籠罩了進去。
“時間法則雖然是至尊存在,但也容易讓人陷入沉淪,你如果把這種沉淪當作真實,永遠都隻會鏡中觀花,水中撈月。”葬花無聲無息出現在顧餘生麵前,她的五官變得清晰,盛顏絕倫,“無論你在時間的法則裡暢遊多少歲月,都改變不了現實裡時間的流逝,所以,你在逆轉的時間裏修行得越久,想要在現實裡突破也就更困難。”
顧餘生聞言,微微一愣,忽然間又如醍醐灌頂:“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天下之道,從來都是陰陽平衡,得到一些,就必定失去一些,否則就會大道失衡,對不對?”
“你可以這麼認為,但這對你來說太遙遠,於你當下修行並不會得到質的飛躍。”
顧餘生內心明澈,一點就通,他已然抓住了關鍵:“我應該忘記自己那些不該擁有的記憶和過往?”
“不,你應該在現實裡喚醒時間長河裏的另外一個自己,你既為師,也為徒。”葬花手一抬,前方的雪宮分成八個棱牆,每一麵棱牆被附著了靈力,化作一麵麵無垢的鏡子。
“這是我臨時佈下的太虛幻境,這八麵靈牆可以承載你的劍心和劍意,你隻需在最中間站定,直麵自己的內心,這八麵牆上就會出現不同時期的你,你要做的,擊敗過去的‘你’,一點點取回屬於你真正的劍道和力量。”
葬花說到此處,稍微停頓數息,神色也變得肅然:“你要記住,這不僅僅是一場修行,更是一場場生死的決鬥,如果你不能戰勝曾經的你,那它們將會在另外一個時間線裡取代你,你將永遠被困在時間的囹圄裡,沒有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未來,你如果現在反悔的話,還來得及。”
“隻有戰勝自己這一條路嗎?”
“修行從來都隻有一條路,沒有第二條可以選擇。”葬花雙手抱懷,“如果你回不到現實,我也會隨你一起沉淪,未來的時間線裡,將不會再有你和我,你經歷的過往,也會被世人一點點遺忘。”
【也就是說,我心中牽掛最深的人,也見不到了】
顧餘生緩緩抬起手中青萍劍,瑩黑的劍身,映照出他那雙堅毅有神的眼睛。
“在錯亂的時間裏相遇,本身就違背了天道規律,這是你將要麵對的命運,也是你心中摯愛要麵對的命運,隻有你們的時間線重新歸於現實,你們才能真正地重逢。”葬花撚起兩片雪花,呈現在顧餘生眼前,“一片雪花落地,和另外一片雪花落地,若稍有錯亂,就是經年又經年,你能明白嗎?”
“明白了,這就開始吧。”
顧餘生毅然向前踏步。
“等一下,你真考慮好了嗎?”葬花再次發問,“你當真明白我眼下佈下的這一切?”
“當然。”顧餘生回頭,朝葬花淡淡一笑,“等我戰勝自己歸來,我再給你做更好吃的飯。”
葬花沒再說話,她的身影一點點隱沒在雪宮棱麵靈牆裏。
“可別失去自我啊。”
葬花的聲音在洞府內悠悠迴響,她端坐在石桌旁,透過鍋上屢屢白霧,看向石洞外封閉的雪宮,她凝結天空之雪,構築的並非是太虛幻境,而是她將自己一生所經歷的光陰封印在這咫尺之間,以時間之水去填補錯亂的光陰之河。
若少年失敗,那她將永遠代替少年蜉蝣在錯亂的時空裏。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天道彌補的法子,隻有一報還一報,從天地大墓裡出來的時候,她已然有了這樣的覺悟。
少年不經年,她經年歲已老。
她何嘗不是割自己的靈魂,修補少年的靈魂呢。
這個秘密。
這有漫天的風雪知道。
……
顧餘生站在八麵靈鏡的正中間,努力地將心裏的一切放空,誠如葬花所言,他這一生還很短,可經歷的歲月極其漫長,雖然他最近已經封印了時間法則不再輕易使用,可時不時的還是有歲月剝離之感,少年意氣之中,總會有滄桑之感。
這一路,他見天地,見眾生,如今,他期待見自己。
會以什麼方式和自己見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