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關上,逶迤的長城蜿蜒如蒼龍,往日鎮守在這條妖關上的修行者足有數千人,可妖潮席捲之下,竟無一人生還。
朝夕之間,顧餘生已將數枚空間符文領悟,但他等的三宗援兵並沒有來,也無任何信符傳給他。
甚至原本入萬妖窟的人族修士,都在向北撤退了數波。
夜幕降臨,整個妖關之南充斥著肅殺的氣息,新的一輪攻勢,似乎在醞釀之中,千裡之地,雪霧漫天,修行者的氣息完全掩藏,大地一片蒼茫。
顧餘生凝站在長城上,雪花飄落,有一種被世界遺棄的孤零。
蒼雪的盡頭,無數妖獸再一次閃爍著幽幽的瞳芒,逐漸迫近。
“原來一個人的世界,是這樣的體驗。”
顧餘生的內心並沒有任何畏懼,他輕輕握著腰間的木劍,這一刻,他的呼吸變得均勻,年少時,他無法理解大人們的世界,如今正經歷著。
顧餘生伸出手,讓雪花一片片落在掌心,雪花浸潤在掌紋,冰雪微涼,令人清醒。
唰。
顧餘生腳尖輕點在城關上,踏雪無痕,萬妖侵進,不如主動出擊,他埋在骨子裏的熱血,從未冷卻。
“畜生們!”
“看劍!”
顧餘生一人闖進冰雪世界,雪霧蒸騰的森林,一道劍氣刺破了夜幕,劍氣縱橫交錯,瞬間飛濺起數丈鮮血。
在這片廣袤的森林裏,妖族數萬年棲居繁衍,何其之多!
小玄界人族雖弱,然各州之間要妖關為守,人族與妖族之間年年征戰,從某種程度上,也保持了獨特的平衡。
但在時沙之地,酒劍仙想要打造的理想鄉,使得妖族的繁衍十分強盛。
當顧餘生揮劍斬起妖血,非但沒有讓妖獸們感到畏懼,反而激發了他們的凶性,血色的眼睛在黑夜下格外瘮人。
狼妖,風豹,斑虎,毒蛇,鬣狗,這些妖獸群體有的還沒有一階妖獸的實力,可它們數量之多,彷彿無窮無盡。
顧餘生看著那一雙雙血色的妖瞳,手中木劍輕輕一盪,劍身解體,繽紛成無數桃花瓣,雪花與桃花共舞,雪白與粉紅交織,妖血潑灑在森林,潔白的大地被染成血色。
顧餘生麵無表情,他隻管一步步地向前,以劍發泄著積壓在內心世界的憤懣,他至善是真,至邪也是真。
妖獸悍不畏死,顧餘生亦有無窮無盡的耐心去一一將其抹殺。
人族與妖族的恩怨數萬年,他沒有夫子那樣廣闊的胸懷,他自小擁有記憶開始,人族和妖族總是對立的。
“殺!”
成千上萬的劍氣桃花如浪潮捲動,雪花飛舞,血染山林浸成河!
嗷嗚!
山巔狼王悲。
林中猛虎嘯。
明明是妖潮準備席捲人間,卻變成了顧餘生一人獨屠妖窟!
那些前來尋劍覓機緣的修行者,皆感知到這一道天地間孤寂的殺戮劍意。
起初,人們還以為是那一把神劍現世,紛紛禦空而來,很快,妖關上出現一道道強者之影,不明真相的他們,隻看見森林裏飄蕩著繽紛的桃花劍雨,妖血潑灑,化作殷紅花瓣墜落大地。
這一幕美到了極致,也令人窒息而恐懼。
“不是劍!”
“是他!”
田藏淵凝站在森林高空,下方是無數飛濺的妖獸殘骸,這些妖獸,當然也對他造成不了威脅。
他絕不會似少年這般揮劍殺進妖群裡。
因為他的世界,隻有晉級大乘,隻有家族利益,隻有物競天擇,至於妖族是否會入侵人族領地,已不是他這種層次的修行者要考慮的。
可當他看著少年揮劍時的恣意暢快,又不由地捏緊了雙拳,高傲的眼眸裡,也透露出些許的追憶。
很久很久以前,他們並未站在人群之巔,即便有家族的庇護,也同樣有過斬妖的生死經歷,然而隨著修為漸漸的提升,人族與妖族之間的爭鬥,早已變成了強者之間的資源爭奪。
那些塵封的記憶,已經被時間和利益侵蝕,熱血已不在。
“城主,他這麼做,會引來妖族強者的,萬一他們追起責來,會說我們人族先撕毀契約,到那時候……”
“隨他去吧。”
田藏淵一改以往的秉性,遁身向北,此番他尋劍,半點蹤跡也無,謫仙城又有信符傳來,北方魔族蠢蠢欲動,他為了田家的利益,也隻能暫時放棄尋劍。
田家一眾強者雖然不理解,但也不敢忤逆,隻是他們低頭看少年揮動木劍,即便是斬殺最低階的妖獸,內心亦有一種莫名的快感和敬意。
至少在這個世界,依舊有人願意為底層的凡人們爭取活下去的希望。
“你們五個去天宗一趟,按計劃行事。”
“家主,時機上,會不會還不夠成熟?”
“哼,我們田家失去了祖上之劍,又被韋羅仙竊盜了大量資源,再拖延下去,也會陷入困局,況且異人族和四使這一次進攻三宗,已做了足夠的準備,即便天宗有大乘修士,也未必能夠護宗門弟子的安全。”田藏淵快速掠過妖潮的上方,目光深邃,“佛宗道宗之間的爭鬥,我們田家必須做出抉擇。”
“家主,小姐的魂魄可是被須彌佛宗……”
田藏淵回眸,眼神裡充滿殺意與警告,身影一閃,消失在妖關,比起妖族的入侵,他彷彿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去做。
子夜。
大地被厚厚的霜雪覆蓋,森林裏,密密麻麻都是妖獸的屍骸,血煞之氣瀰漫,萬妖窟內開了靈智的妖族們感受到了同族之死,同族之悲。
一些真正的妖族強者,從閉關或是沉睡中醒來。
“究竟是誰,在屠滅我的子嗣!”
“不可原諒!”
時沙之南的萬妖窟,一尊尊妖族強者憤而長嘯,恐怖的氣息迅速瀰漫萬妖窟,化形的大妖在夜下北上,開始尋找始作俑者。
當弱小的妖獸因恐懼而逃亡,真正的妖族強者來到了顧餘生麵前,他們乘坐天上的大妖出現,兇狠地攻向顧餘生。
“人族修士,你要撕毀人族和妖族之間的契約嗎?”
“你們遵守過嗎?”顧餘生冷笑一聲,指了指腳下的妖關,“是你們越界了。”
“找死!”
妖族修士朝顧餘生攻來,顧餘生手中木劍一盪,劍氣衝破雲霄,輕易將一眾妖族修士斬殺。
妖族強者之血,讓弱小的妖獸本能地躲逃,可他們彷彿又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操控,本能地朝顧餘生發起攻擊。
“禦獸術?”
顧餘生眉頭一皺,縱身一躍站上最南邊的妖關,手一抬,天空飄落的雪花化作利刃將所有妖獸斬殺。
木劍靈光浮動,聚數滴獸血在劍尖,他以手指感知獸血,強大的神識朝四麵八方盪去。
“哼?是他,金蟾妖聖!”
顧餘生冷笑一聲,不再掩藏氣息,禦劍向南方山脈遁去,天地間,一道木靈之氣如虹穿空,驚動妖族強者紛遝而至。
“閣下好大的膽子,膽敢屠戮我妖族眾部,你究竟是誰?”
“滾!”
“擋我者死!”
顧餘生隻想快速解決這件事,回到天宗去見六師姐,既然是金蟾妖聖操控妖族入侵人族,那他也不必再計較所謂的兩族契約。
而且這種契約,也約束不了他。
“殺了他!”
顧餘生這般強硬態度,自然激發了妖族強者的凶性,他們紛紛顯出本體,朝顧餘生發起攻擊。
顧餘生雖隻有一把木劍在手,但他的劍道早已超過了他自身的境界,加上他的肉身與靈魂被道樹木靈化後,真實的境界已無法被他人感知。
這些妖族強者堪比人族元嬰修士,修行也實屬不易,但顧餘生麵對他們的攻擊,當然不可能心慈手軟,舉手投足間,整個世界皆被妖血籠罩。
山林洞穴深處,一隻虎妖叩跪在虎像前:“老祖,人族撕毀了契約,向妖林地殺來了。”
哢!
虎像碎裂,一道真靈虎影明亮,妖軀逐漸凝實,強大的氣息在整個洞穴瀰漫,一嘯之間,方圓百裡皆驚!
“這道氣息,是妖聖猇虎,他怎麼蘇醒了?!不好,快逃!!”
上古森林之地,時沙之地的人族強者們被妖族強者追獵,一時之間,強者之戰隨處可見!
在這片廣袤的世界,妖族的強者可比人族強者數量多太多。
“啊!”
人族強者的慘叫聲在森林深處迴響,有肉身被毀元嬰遁出者,逃出不到千裡,就被某些專門針對元嬰的大妖捕獵吞噬。
也有眼見兩族爭鬥已起,趁機獵妖奪取妖丹的人族散修。
僅僅數天時間,人族和妖族之間已大亂。
萬妖窟深處,碧波潭上,空間泛起陣陣漣漪,湖水激蕩,伴隨一聲清音劍嘯,一持劍的少年憑空出現,他一雙眸子凝視著潭邊的一尊尊金蟾雕像,喃喃自語道:“就是這裏了。”
話落,顧餘生抬起手上木劍,朝著兩邊矗立的蟾蛙石像狠狠斬去,細密的劍氣延伸萬丈,將中間斬出一道細密的地縫,山的盡頭,一道無形的結界壁壘浮現出靈光,但隨即被劍氣斬滅!
呱!
伴隨著一聲金蟾深叫,音波嘯空,被顧餘生一劍盪去,金蟾妖聖的身影出現在石像後方,他一雙眼睛凸起,半蟾半人的臉龐上露出濃濃的憤怒和得意:“年輕的背劍人,你毀了兩族之間的契約,你毀了時沙之地萬年來的和平!”
顧餘生衣袂飄搖,手上的木劍猶自有妖血未乾,他的神色略顯疲憊,青絲飄蕩:“毀掉契約的人是你。”
金蟾妖聖無比得意地狂笑:“沒有人會相信的,現在,你毀掉契約的事已被我傳至妖林的每一個妖窟,有比我強的存在正在趕來的路上,他們要取你的性命。”
顧餘生用手輕輕撫摸木劍,意味深長道:“他們還在路上,但我已經到了。”
“什麼意思?”
金蟾妖聖話音剛落,瞳孔劇烈一縮,因為剛剛還在眼裏的少年,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
“你要死了!”
無聲無息的一劍,從金蟾妖聖的身後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