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林的夜,剛從寒窗碎夢裏掙脫,陸星辰便再次墜入更深的夢魘。
這一次,是九歲那年,被至親棄於烈日之下,連呼吸都帶著灼痛的絕望記憶。
夢境裏的天空,亮得慘白,烈日高懸,毒辣得彷彿要將大地烤焦。
熱風卷著塵土,刮在麵板上,一陣陣發燙。
九歲的他,早已縮在陸族最不起眼的角落,不吵不鬧,不靠近任何人,像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安靜地活著。
可即便低到塵埃裏,災禍依舊找上門來。
姐姐陸清顏,帶著同族子弟,居高臨下地走到他麵前。
她是族中天才,劍靈耀眼,受盡寵愛;
而他,是天煞孤星,是災星,是連多看一眼都嫌晦氣的存在。
一母同胞,境遇天壤之別。
陸清顏看向他的眼神,沒有半分姐弟情誼,隻有嫌惡與輕蔑。
一揮手,幾名少年便一擁而上,死死按住他瘦小的身子。
“你們……幹什麽?”
陸星辰驚慌掙紮,小臉發白。
“幹什麽?”陸清顏冷笑,語氣冷得沒有溫度,“替爹孃教訓你這個禍害。”
他被粗暴地拖到那棵古老的巨木下,粗糙的繩索一圈圈纏上他的身體,勒得緊緊的,嵌入皮肉,疼得他渾身發抖。
他越是掙紮,繩索便收得越緊。
“放開我……”
陸清顏站在樹蔭下,冷漠地俯視著他:
“就在這裏曬著,什麽時候知錯,什麽時候放你下來。”
陸星辰望著她,眼底通紅,隻剩不解與絕望:
“我錯在哪裏?”
他安安分分,從不惹事,從不傷人。
他到底,錯在哪裏?
陸清顏的聲音,輕飄飄落下,卻比烈日更灼心:
“你最大的錯,就是你的存在。”
她轉身離去,帶著所有人,頭也不迴。
隻留下他一個人,被牢牢綁在古木之上,置於烈日中央。
陽光瘋狂灼燒,汗水瞬間浸透破舊的衣裳,流入眼中,又澀又疼。
麵板發燙,像是要被烤焦。
口渴、饑餓、眩暈、窒息……
所有折磨一齊湧來。
他喊過,掙紮過,哀求過。
可路過的族人,要麽繞道,要麽冷眼旁觀,指指點點。
沒有一人停步,沒有一人伸手。
他下意識望向爹孃院落的方向。
父親瘋魔,閉門不出;
母親就算知道,也不會來。
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為他而來。
烈日灼身,更灼心。
比繩索更緊的,是至親的絕情;
比酷暑更烈的,是無人在意的冷漠。
陸星辰的掙紮越來越弱,意識漸漸模糊,眼前陣陣發黑,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他即將墜入黑暗的刹那——
一道帶著哭腔、急到發抖的聲音,猛地撞進識海,清晰得刺破一切燥熱與絕望。
“星辰哥哥!不要睡!你別嚇我啊!”
是陸星辭。
識海深處,混沌小劍拚命震顫,不顧一切散出微弱卻堅定的氣息,一點點護住他快要虛脫的身體,替他擋去一部分烈日的灼痛。
“星辭……”
陸星辰的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
“我是不是……真的不該活在這世上……”
所有人都覺得他多餘,都覺得他是罪孽。
或許,他本就不該存在。
“不是的!不是的!”
陸星辭哭得厲害,卻異常堅定,
“星辰哥哥很好,是他們不好,是他們不懂珍惜!”
“你要活著,我要和你一起走,我隻要你,不管你是什麽樣子,我都隻要你。”
那軟糯又執著的聲音,是這無邊烈日下,唯一的一點清涼。
陸星辰緊閉的眼角,緩緩溢位淚水。
被烈日曬幹,又再次湧出。
姐姐的絕情,族人的冷漠,親人的無視……
所有的痛,在這一刻,狠狠紮進心底。
他對親情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隻剩下死寂的冰冷,和一道深埋心底、不肯熄滅的火焰。
你們不救我,沒關係。
你們不愛我,沒關係。
從今往後,我不盼,不求,不靠。
古木依舊,烈日依舊。
可少年的心,在這場夢魘裏,徹底冷透,也徹底長大。
營帳內。
陸星辰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額頭上全是冷汗,彷彿還被烈日灼燒著,渾身發燙發疼。
識海中,陸星辭立刻撲過來,緊緊貼著他,聲音軟軟的,帶著後怕:
“星辰哥哥,噩夢過去了,再也沒有人能把你綁在太陽下,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了。”
陸星辰抬手,輕輕按住丹田,眼底一片沉靜。
那些灼心的痛,他記住了。
但從今往後,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有劍。
有她。
有不再任人踐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