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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鬱的生死,早已激不起她心中半分漣漪。
她的所有情緒,似乎都隨著蘇硯辭的離去而乾涸了,隻餘下深不見底的沉寂。
她開始把自己關在思硯堂裡,一關就是一整天。
案頭堆積的公文如山,毛筆也依舊握在手中,卻不是為了處理政務。
她的目光常常投向虛空,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不知不覺間,便汙了官員們精心謄寫的奏章。
有時,等她回過神來,空白處已然多出了幾筆勾勒。
細長的眉,低垂的眼睫,微微抿著的唇都是她最熟悉的模樣。
她開始在廢棄的紙箋上畫。畫他笑著的樣子,彷彿盛著後山夏夜那一點微弱的螢火。畫他沉默的樣子,下頜緊繃,一言不發。
這是後來,她最常見到的樣子。
畫好了,她便盯著看,一看就是許久。
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紙上未乾的墨跡,眼神專注,彷彿那單薄的紙張能給予她一絲慰藉。
她甚至還畫過他穿著那身破舊裡衣,赤腳踩過火盆的姿態。
畫到一半,她便猛地將紙揉成一團,狠狠擲出去,胸膛劇烈起伏,眼裡翻湧著痛苦。
可過不了多久,她又會僵硬地走過去,將紙團撿起,一點點撫平,看著那模糊的畫像,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般,頹然坐倒。
更多的時候,她隻是對著那些畫像喃喃自語。
“阿硯,今天吏部又上了摺子,說江南漕運的事我以前,總覺得權力最重要,處理這些事情,得到皇帝器重最重要。”她聲音低啞,對著畫中微笑的眉眼,“現在才知道,比起你來,那些都是狗屁。”
“阿硯,後山那棵梅樹,今年好像開得特彆好”她對著另一張紙畫上他安靜的側臉,“我讓人折了最好的一枝,放在你棺槨邊了。你看見了嗎?”
“那封訣彆書我裱起來了。就掛在書房裡。每個字,我都完完整整地記得了。”她聲音哽住,“但是你你怎麼能對我這麼狠心你怎麼都不回來看看我”
蘇硯辭的魂魄,就飄在不遠處。
他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女人,如今像個丟了魂的傀儡,忽然就恍惚了一下。
原來,他曾經像畫像裡那樣笑過嗎?彷彿世間所有的苦難都與己無關。
可他仔細去想,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上一次那樣真心實意地笑,是什麼時候了。
蘇府的歲月太短,後來的日子太痛,那些鮮活的情緒,早就像沙礫一樣,被殘酷的現實磨蝕殆儘。
所以,現在看著這些畫,看著她那悔不當初的模樣,他竟生不出太多感覺。
就像在看一場彆人的戲。戲裡的人撕心裂肺,戲外的人,卻隻是漠然。
畫得再像,又如何呢?
他靜靜地想,魂體顯得越發透明。那個會這樣笑,會這樣沉默的蘇硯辭,早就死在水牢裡了。
他看著她再次提起筆,蘸了墨,卻遲遲冇有落下,隻是怔怔地望著紙上未完成的容顏。
燭火搖曳,將她孤寂的身影拉長。
蘇硯辭移開了目光,不再看她
可她並不知道這些,她隻想要彌補他,近乎偏執地彌補他。
她命人尋來千年寒玉,耗費無數能工巧匠,打造了一副奢華到極致的冰棺。
棺槨上雕琢著連綿的螢火蟲。放置冰棺的祠堂,被她命名為思硯堂,其內鋪陳之豪奢,遠勝她自己作為郡主的寢居。
南海明珠為燈,西域暖玉鋪地,鮫綃為帳,四時鮮花不斷,奇珍異寶環繞。
彷彿這樣,就能驅散他曾感受過的寒冷孤寂,彌補當年她下令燒燬他好不容易鑿成的棺材的暴行。
每一次,當她將新尋到的珍寶放入思硯堂時,守在一旁的道士便會小心翼翼地告訴她:“郡主蘇公子的執念,似乎又淡去了一分。”
林知微便會站在那裡,久久不動,望著冰棺中他再無生氣的麵容,心中湧起的不是欣慰,而是更深的恐慌。
執念淡去,是不是意味著他真的要徹底離開了?連恨她、怨她,都不願意了?
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這日複一日的癡念與懺悔,她竟開始能捕捉到他。
有時夜深人靜,她會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仔細關嚴,低聲喃喃:“阿硯,彆涼著。”
有時,她伏案處理政務,會將涉及有趣風物人情的公文,特意留在手邊。當她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氣息似乎停留在某一頁時,她會停下硃筆,靜靜地等待,任他閱讀。
她甚至開始對著空無一人的身側,低聲講述朝堂上的紛爭,邊關的趣聞,或者隻是今天廚房做了他曾經隨口提過想吃的點心。
語氣極儘溫柔,全然是小心翼翼的討好,與她在朝臣麵前的冷酷果決判若兩人。
而蘇硯辭即將徹底消散的魂體,確實就在她身側。
他困惑地看著這個女人的種種行為。看著她為他打造這堪比仙宮的冰冷墓穴,看著她像個最卑微的仆人般事無钜細地照料他早已無知無覺的軀殼和這縷即將散去的遊魂。
她做這些,有何意義?他早已不需要了。
可奇怪的是,每當她完成一件她所謂的彌補,他確實感到魂體上那些糾纏不清的執念,會鬆動一分,變輕一絲。
後來,蘇硯辭感覺到自己的存在馬上要歸於虛無。
他最後看了一眼冰棺中自己的肉身,又看了一眼彷彿一夜白頭的林知微。
一直低垂著頭的林知微,卻猛地抬起了眼。
她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毒藥,冇有任何猶豫,仰頭將它吞了下去。
藥丸入喉,似有烈焰灼燒,又似冰錐刺骨。劇烈的痛苦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鮮血從她嘴角溢位,但她卻望著蘇硯辭魂體即將徹底消散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極致溫柔的笑容。
“彆怕我來了。”
下一刻,她的身軀倒下,就倒在那奢華冰棺之旁,倒在她傾儘天下之力為他打造的華美囚籠裡。
鮮血漸漸染紅了她的身下
蘇硯辭的魂魄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切。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卻隻是最後看了她一眼。
然後,化作萬千光點,消散在晨風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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