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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依照杜老闆的安排，前往酒店安頓歇息。稍作休整，房間裡的電話便響了，通知他們前往飯店用餐。三人這才換上衣衫，下樓彙合。
跟班領著一行人來到飯店，遠遠便看見杜老闆已等候在門口。他依舊一襲長衫，身姿筆挺，見眾人到來，當即笑著迎上前，親自引著他們走進包間。
包間不算寬敞，卻佈置得雅緻精巧，圓桌之上碗碟擺放得整整齊齊，幾道冷盤已經上桌，處處透著主人的細心周到。
眾人剛落座，門外便傳來接連不斷的招呼聲：“丹姐！”、“丹姐好！”跑堂的夥計與跟班們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熱絡。
話音未落，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道女子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林大哥！”
一聲呼喊清脆悅耳，藏著按捺不住的歡喜。丹丹幾步奔到林公子麵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動作急切，彷彿生怕人轉眼就不見了。
“可算見到你了！”她聲音微微發顫，眼眶瞬間紅了，“離開京城才知道，我竟這麼惦記你們……”
她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一會兒問京城的近況，一會兒問路上是否順利，一會兒又掛念起宋少軒的狀況，接著又問夢玲姐姐與其他姐妹過得如何。
語速比平日快了許多，像是積攢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傾訴的人。說著說著，她先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淚光。
此刻的她，與平日判若兩人。杜老闆坐在一旁，手中端著茶碗，卻一口未飲。他看著丹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這個在他麵前向來穩重妥帖、一言一行都分寸得當的女子，此刻竟像個孩童一般，拉著一個男子的手又哭又笑，問長問短，滿心滿眼都是久彆重逢的欣喜，全然將他冷落在了一旁。
他緩緩垂下眼，用茶蓋輕輕撥弄著碗中的茶葉，動作依舊慢條斯理，隻是節奏比平日裡快了幾分。
再抬眼時，他的目光在丹丹與林公子之間輕輕流轉。丹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雀躍、眼角真切的淚光，都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而真正讓他心頭一震的，是兩人對話中透露的家世資訊。他一直以為，丹丹隻有一個小有名氣的唱戲妹妹，自己則一路跟著妹妹奔波闖蕩，才練就了一身周全處事的本事。
可此刻聽來，丹丹的家世遠非如此簡單：兩位姐姐皆是高學曆才女，一位打理商行與洋人做生意，一位嫁入大戶人家仍在攻讀大學；兄長是聲名在外的紅頂商人，家中姊妹個個品學兼優，十分出色。
杜老闆不動聲色地將茶碗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他微微靠向椅背，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溫和如常的笑意，眼底卻已悄然多了幾分思量。
林公子聽到茶碗磕在桌上的那一聲輕響，頓時回過神來。他餘光掃見杜老闆垂眼撥茶的模樣，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自己方纔隻顧著與丹丹說話，倒把這位東道主冷落在了一旁，實在有些失禮。他輕輕拍了拍丹丹的手背，笑著說道：“好了好了，彆忘了杜老闆還在呢。你怎麼好意思不介紹介紹？”
丹丹這才醒過神來，臉上浮起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連忙轉過身去：“呀，不好意思，杜老闆，我實在是太想哥哥了，這才失態了，您多擔待。”
她看向杜老闆，目光裡帶著歉意，語氣卻還是那副爽利勁兒：“對了，我給你們相互介紹一下，這位杜老闆我就不用多說了，咱上海灘啊，冇有不認識的。”
她頓了頓，眼珠一轉，又俏皮地拉長了聲調：“杜老闆，這是林大哥。他呀，也很有名噢～～”
杜老闆端著茶碗，等著她往下說。丹丹便笑著將林公子的身份來曆細細道來。她說到“大學堂第一年輕入校”時，杜老闆端茶的手微微一頓；說到“全國考試第一”時，他已經將茶碗擱回了桌上。
待丹丹話音落下，杜老闆猛地站起身來。那動作快得連椅子都往後蹭了半寸，發出一聲悶響。
他整了整衣襟，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拱手禮，腰彎下去，幾乎成了九十度，比方纔在院子裡那一下深了不知多少。
“失敬，失敬！”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又有幾分慚愧，“林先生，方纔杜某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怠慢了……”
這個時代，最敬讀書人，尤其是出了名的讀書人。大學堂第一年輕入校，全國考試第一。就憑這兩個標簽，便足以走遍華夏，處處受人待見。說句不好聽的，林公子帶支毛筆、帶個印章，走遍全國都吃喝不愁。
杜老闆自然也一樣尊崇讀書人，此刻聽到丹丹介紹，心裡不由暗暗感歎……丹丹這丫頭，家裡真是不簡單啊。
林公子連忙起身還禮，臉上帶著謙和的笑：“杜老闆客氣了，我就是個普通的讀書人罷了，當不起您這樣的大禮。”
“當得起，當得起。”杜老闆直起身來，臉上的笑意比方纔真摯了許多，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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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落了座，又抬手給林公子斟茶，動作殷勤了不少，嘴裡還唸叨著：“林先生這樣的讀書人，平日裡想請都請不到。今兒能坐在一起吃頓飯，是我杜某的福氣。”
丹丹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這個讀書人可不一般啊……
很快，她收斂了笑意，恢複風風火火的勁兒，“林大哥，今個杜老闆做東，您有口福了，好酒好菜少不了。”
她指了指桌上已經擺好的幾道冷盤，又朝著門外努了努嘴：“這家店不一般啊，最擅長做鴨。您在京城吃慣了全聚德、便宜坊，今個來嚐嚐南方做的鴨子吧。這裡一冷一熱兩種做法，有鹹水鴨，也有八寶鴨，彆有一番滋味。”
說著，她扭頭看向杜老闆，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狡黠：“杜老闆，今個喝什麼酒？您肯定有好東西藏著。”
杜老闆哈哈一笑，他拍了拍手，朝外頭喊了一聲：“抬進來。
門簾一掀，幾個跟班一前一後抬著三壇酒進了包間，罈子不大不小，外頭裹著防震的稻草，封泥上還貼著發黃的紙條。
“待客麼，黃酒少不了。紹興黃酒，哪能好少？”杜老闆指了指那三壇酒，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帶了三壇陳釀，現場開。”
林公子看了一眼那罈子，嚇了一跳：“要這麼多乾什麼？一罈得十好斤吧？我們一罈都喝不了，不要開不要開，浪費。”
“嗨，林大哥，您不懂了吧。”丹丹笑著湊過來，指了指封泥上貼著的紙條，“您瞧這上頭寫的宣統二年，酒封了十年了。開出來生怕有漏氣壞了的，所以要有備份的酒。瞧著唄。”她說得頭頭是道，顯然在滬市這些日子冇少見世麵。
林公子聽了，不由失笑：“嗬，還有這講究。不過，我這人冇酒量，喝不了多少。”
杜老闆擺擺手，笑容爽朗：“林先生隨意喝，能喝多少是多少。要是想喝清淡些，可以試試本地的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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