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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邊廂宋少軒風塵仆仆抵達津門,那邊廂林公子已悄然轉車,奔赴滬市。這個時節的滬市,正是格局發生翻天覆地變化之時。
這事得追溯到三年前,自杜老闆擺平那樁賭場糾紛,展露頭角,得到黃老闆賞識,桂生姐相中,一路平步青雲,儼然已是街麵上最有實力的人物。
但他做事規矩,有人抬舉必要做得妥帖,不該碰的錢,一分都不會動。再加上杜老闆會做人,請客拉攏從不在乎銀錢,所以雖然勢力漸漸擴大,口袋裡卻是乾乾淨淨,拿不出幾個大洋來。
到了這個時候,桂生姐就要出麵了。作為實際當家之人,她最會為自己丈夫謀劃,也看出來了,這個本地男子有能力、有手段,將來必然是丈夫的一大助力。
所以,要出手,就要在人家剛剛起勢的時候,幫忙推一把。這樣纔有最大的價值,會讓人記在心裡。
這一日,聽完他彙報,接過賬本,桂生姐輕輕拍了拍身後正在給她按摩的乾女兒,“丹丹,停一停。”
她看著丹丹,慢悠悠開了口:“阿拉囡前天告訴我聽,儂又來十六鋪請下頭人吃飯啦?”
杜老闆臉上浮起憨厚笑意,脊背卻微微一緊。十六鋪那幫兄弟,他確實又花錢擺了好幾桌。請客聚攏人心,這是混碼頭必須要做的事情,流氓嗎,喝酒聚人心啊。
他微微垂下眼,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老老實實彙報,“大阿姐,最近碼頭上生意好,兄弟們辛苦了,做做人嘛。”
“手條子蠻寬的,大進大出。”桂生姐先是一句敲打,隨即眉眼舒展開來,一臉和煦地看著他,“月笙啊,年紀伐小來,也混出名堂來了。還準備是老樣子啊?”
“公興記生意做得蠻好的,儂的麵子也有了,彆想太多。要開香堂是伐?開!手下頭要有活絡點的小阿弟,做事體要用人個,大阿姐來幫襯儂!”
桂生姐一語落下,滬市大姐大的氣魄儘顯無遺。彼時的規矩,大哥最忌小弟自立門戶。流氓圈子裡向來有句老話,“大哥好,小弟不一定好;小弟好,大哥一定好。”說的就是那些隻顧自己、不管小弟的江湖老大,這樣的人,終究成不了大器。
這一句話,便是眼界與格局的高下。也正是這番話,為日後黃老闆的地位埋下了堅實的伏筆。
桂生姐在江湖摸爬滾打多年,見慣了冷暖,深知這種隻顧自己的老大混不長久。要在這十裡洋場混出名堂,得靠有本事的人互為依仗,一味打壓隻會積下怨氣,往後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裡,哪還有人肯真心賣命?
“大阿姐!”杜老闆猛地一驚,著實冇想到桂生姐竟如此爽快地挑明瞭此事。
“儂師傅老陳,我已經叫好了;黃振義爺叔,我也打過招呼了。我看了黃曆,後天就是個好日腳,香堂擺起來,準備好收徒弟。”桂生姐笑意盈盈,二話不說,直接將此事拍板定音。
這一天,便是杜老闆真正起勢的開端。以“悟”字輩身份開案收徒,這在當時是件極體麵的江湖大事。
而他門牆所開的第一扇門,迎進的便是那位人稱“賭場郎中”的小江。
小江是蘇北人,生得尖嘴猴腮,其貌不揚。這“賭場郎中”的外號是他自己叫響的,意為能在賭場上“診病救命”、點石成金。
但私底下,江湖裡大半人都背地裡叫他“小猢猻”。這綽號,既是嫌他身形瘦小,也暗諷其心思活絡、專走偏門。
這般自詡的雅號,恰恰暴露了此人的本性:嗜賭如命。且他賭得極專,極精,最迷的是當時碼頭上風行一時的“搖攤”。
所謂“搖攤”,又稱“搖寶”,本質就是玩骰盅。三隻骰子扣在瓷碗裡,在青石板盤上猛搖,待碗定聲停,便以點數定輸贏。
莊家代表賭檔坐莊,賭客則押注猜點,猜中便贏,賠率分明。這是一場純靠心理博弈與手氣的遊戲,也是碼頭江湖最流動的賭法,一個賭檔就能颳走碼頭工人至少三成收入,實實在在的一個“聚寶盆”。
杜老闆一手執掌賭場命脈,深知此人對賭場門道的熟稔與那股鑽營勁兒。他首徒收小江,用意極深:一來是為了把賭場打理得更紅火,借小江的手段聚攏賭客、盤活流水;二來也是為自己班底鋪路,收其為徒,便是將這份財路牢攥在手中,替自己夯實在滬市的根基。
這首徒剛收下來不久,小江就立馬給杜老闆開啟了局麵。彼時的流氓團夥,大多眼高手低,全無章法。即便是在大場子裡,也動輒玩起滬語所謂的“捉衝頭”。
賭客一多、賭注一大,莊家便會故技重施,掏出“假骰子”、使出“一線天”那套欺詐賭術。
所謂“假骰子”,裡頭早灌了鉛,點數重心全偏了;“一線天”更是刁鑽,趁掀盅那一瞬間,指尖飛快挑開一角,撥正點數再蓋下。這門道冇彆的訣竅,全憑手熟眼快,也就蒙個一兩把,轉瞬就能掃清桌上籌碼。
小江混跡賭場多年,對這些手段門兒清。那段日子,他手頭拮據,常往那家主打“搖攤”的賭場鑽,賺點外快貼補家用。向來有輸有贏,雖不說大富大貴,但勝在心裡有數,贏點小錢就走,倒也無傷大雅。
可偏偏這一次,局勢透著股邪門。他連著輸了一局又一局,牌運黴得離譜,連戰連輸,連一向沉穩的手氣都涼了。
指尖觸到冰涼的盤沿,心頭猛地一緊。不對勁,這哪是運氣差?分明是莊家早摸準了他的路子,針對性地耍了手段!
小江心中早已起疑,押下籌碼後,目光便死死鎖住了莊家搖骰的一舉一動。他捏著籌碼的手指紋絲不動,隻不動聲色地撩了撩眼皮,斜斜一瞥,正巧看清對方小指輕輕一壓、又飛快翹起,隨即微微一抖的小動作。
刹那間,小江什麼都明白了,這其中的貓膩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一股怒火噌地直衝頭頂,他可是在賭場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這點雕蟲小技,怎麼可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分明是聯手做局!旁人暗中示意,莊家精準控點,賭桌上看似有輸有贏、熱鬨非凡,實則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表演。故意讓旁人贏些小錢做幌子,轉頭就將桌麵上所有籌碼席捲一空。
他當場便想發作翻臉,可轉念一思量,這裡可是大爺叔老九的地盤,他一個覺字輩的小赤佬,哪有資格當眾掀桌破規矩?
小江強行按捺住心頭翻湧的火氣,牙關暗暗咬緊,心裡已然打定主意:賭場的恩怨,就在賭場裡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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