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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十一月,北風漸緊,莫斯科方麵第三次向北洋zhengfu遞交了宣告。宣告中再次言辭懇切的希望建交,並交還在華利益。隨後便派遣優林先生為首的代表團,風塵仆仆趕到京城協商。
外交總長顏大人於京中設宴相待,賓主落座,言笑之間,倒也談出些實質性內容。隻是這實質歸實質,落到紙麵上,還需多少來回拉鋸,便不得而知了。
北洋內部這時候是另一番景象。自打入秋以來,府院之間的暗流便愈發洶湧,那些檯麵上的人物,哪個不是身後站著一群人,手裡攥著一本賬?
今日聯甲倒乙,明日又合縱連橫,會議開了一場又一場,通電發了一封又一封,滿紙的慷慨激昂,落到實處,卻像拳頭打在棉花上。局麵非但不見好轉,反倒像一鍋煮稠了的粥,氣泡頻頻跳動,卻不見什麼動靜。
這些,宋少軒不是不知道。可他管不了,也不想去管。他隻知道,既然自己把事起了頭,就得硬著頭皮往下走。當雨帥那份邀請函送到手上時,他幾乎冇有猶豫,便收拾行裝,登上了北上的列車。
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咣噹聲。窗外是大片收割後的田野,灰黃一片,宋少軒靠在車窗邊,望著這一切,心裡卻翻湧著許多念頭。
他想著自己那套設想順利推行,想著將飛行學校推廣,想著軍工廠的改革,他想了很多很多,甚至想好了見了雨帥之後,該從何處說起,如何把那些好處一樁樁擺到檯麵上,讓對方覺得這事於他有利,於東北有利。
可等他真正踏進奉天見到雨帥,才發現自己想得太過簡單了。
接風是體麵的。專程派到車站迎接的人,簇擁著把他送進一座清淨雅緻的小院,茶水點心,周到妥帖,挑不出半點兒毛病。宋少軒心裡稍稍安穩了些,覺著這開頭還算順遂。
直至上了飯桌,他才知道,真正的戲,纔剛開場。雨帥坐在上首,穿著一身挺括的中式棉衣,袖子微微挽著,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他一邊夾著菜,一邊笑嗬嗬地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宋少軒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甘雨啊,”雨帥用筷子點了點他,語氣像是長輩在飯桌上教訓子侄,“咱也打過幾回交道了,都不是外人。我癡長幾歲,今兒就倚老賣老,勸你幾句。”
他頓了頓,把一塊醬肘子送進嘴裡,嚼了幾口,嚥下去,才又接著道:“小鬼子是什麼貨色,你心裡有數。可那老毛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這一拉一幫的,明麵上看著是驅狼吞虎,好處現成。可那壞處呢?你想過冇有?”
筷子又點了點,這次是對著窗外,“咱東北這地界,本來就夠亂的。你再領兩頭狼進來,嘿……”
他笑了,笑得很隨意,可那雙眼睛,精亮精亮的,像兩把冇出鞘的刀子,“我老張是不是太清閒了,讓你宋老闆特意來給我添添堵?”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宋少軒臉上還維持著笑,可後背已經微微滲出些汗意。他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坐在雨帥下首的楊鄰葛適時地探過身來,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嗬嗬,宋老闆,您彆誤會,大帥冇彆的意思。他就是這麼個直性子,心裡有什麼,嘴上就說什麼,您彆往心裡去。”
他目光裡帶出些懇切之色:“我呢,是過來人,跟您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年輕那會兒,誰冇點兒抱負?誰冇點兒野心?可真到了那一步,才知道有些事兒,不是誰都能乾的。”
他輕輕拍了拍宋少軒的手臂,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依我看呐,您生意做得挺好,也做得挺大。生意人嘛,就踏踏實實做生意。旁的事兒,太操心,也太……容易惹麻煩。您說是不是?”
話說到這份兒上,宋少軒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他坐在那裡,麵前是熱氣騰騰的飯菜,四周是殷勤周到的陪客,可他的心裡,卻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涼水。
他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忙前忙後的身影,想起那些自己覺得天大的事、頂要緊的謀劃,想起那些他以為能改變什麼、推動什麼的念頭。
在這一刻,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滾水裡的茶葉,還冇來得及舒展,就被燙得蜷縮起來。
他明白了,自己周旋了一圈,自以為看得遠、想得深、做得對,可在彆人眼裡,這不過是越了界。
邊界,就是底線。每一個盤踞一方的軍閥,心裡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本土的利益,隻能攥在自己手心,絕冇有任由外人肆意謀劃的道理。
“鄰葛說得對。”雨帥接過話茬,語氣裡那股笑嗬嗬的隨意勁兒還在,可話已經落了實錘,“生意人嘛,踏踏實實做做生意就得了。旁的,太操心。”
他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喜順立刻捧上來一個錦盒,恭恭敬敬放在宋少軒麵前。
“這個你拿著。”雨帥用下巴點了點那盒子,“我老張做事,從不虧待朋友。該給的,一分不會少。往後咱這邊的買賣,該怎麼做還怎麼做,照舊。”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側頭吩咐了一句,“對了,鳳至啊,那事回頭你去辦一下。”
這才又轉回來,手指敲了敲那錦盒:“這是支票,攏共五百萬奉票,就存在華俄道格裡斯銀行。應該夠你週轉些日子了。”
他擺擺手,不讓宋少軒開口,“兵工廠那邊,我會讓小韓盯著。京城裡頭那麼多攤子,想來你也忙不開。”
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我聽說你才兩個媳婦?那可太少啦!年輕輕的,得再張羅幾個。女人孩子不嫌多,家裡熱鬨了,外頭纔有奔頭嘛!來來來,陪老哥喝一個。”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把調子敲死了。明著是勸酒,暗裡是畫線。該你的,一分不少;不該你碰的,半點也彆伸手。宋少軒心頭滾過千百個念頭,麵上卻隻能端起酒杯,跟著雨帥的手勢,一飲而儘。
酒依舊是那瓶上好的茅台,從舌尖一路滾到喉嚨,再燒進胃裡。隻是此刻喝下去,味道卻有些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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