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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虎子緩緩移開目光,從在場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有人慌忙低下頭,躲閃著他的眼神,彷彿多看一眼就會被那目光灼傷。有人紅著眼圈,嘴唇緊抿著,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還有人梗著脖子,硬撐著與他對視,可那眼神飄忽著,根本落不到實處。
他看見了恐懼。看見了愧疚。更看見了一種他未曾預料到的東西——怯懦!這些對著商戶、富農、百姓囂張跋扈的“梟雄”全都慫了。
馬匪欺軟怕硬,烏合之眾,果然說的冇錯。那些情緒像一根刺,紮進黑虎子心裡,涼涼的,往下沉。
黑虎子沉默了許久。久到站著的那些人開始不自在,有人挪了挪腳,有人清了清嗓子。他才終於開口,“散了吧。強扭的瓜不甜。”
他頓了頓,目光又從那幾張臉上碾過去。“想走的,現在就走。”他把頭微微偏了偏,“願意留下的,就留下來,我記著這份情,永世不忘。”
有些人動了,有些人冇動。黑虎子也冇再說話。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截木樁杵在那兒。
半晌,一個,兩個,三個……低著頭,腳步匆匆,像逃一樣往營門外走。有人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被身邊的人拽了一把,便再冇回頭。
黑虎子看著那些人影消失在夜色裡,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等腳步聲遠了,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剩下的人。
他默默數了數,最終留下來的,隻有五位山頭的大當家,個個都是家底微薄、窮得叮噹響的漢子。而方纔離去的,大多是平日裡聲名在外的角色,就像他那位號稱“撲天鷹”的大哥,昔日裡出了名的狠厲剽悍,如今再回想,隻覺得荒唐可笑。
黑虎子冇說話,隻是朝旁邊揮了揮手,附耳交代了幾句。幾個親兵很快抬上來五壇酒,壇口封著紅布,沉甸甸往地上一墩。又有人拎來一隻活雞,那雞被倒提著一路撲棱,這時候落了地,抖抖翅膀,咯咯叫了兩聲。
黑虎子走到那五個人麵前,抱拳,一揖到地。“五位大哥,”他直起身,“咱們以前打交道不多,有失禮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是弟弟考慮不周,讓大哥吃了虧。”
他抬手攔住要開口的人,“我自罰三碗,給各位賠罪。”說罷,他蹲下身,取來十幾隻淺口陶碗,在地上排成一溜。拍開一罈酒,抱起罈子,咕咚咕咚往碗裡倒。酒花濺出來,洇濕了腳下的土。
五個大當家見狀,臉色都變了,慌忙上前攔住。
“虎子兄弟!”一個長著絡腮鬍子的伸手就要奪他的酒罈,“這快有三斤燒刀子了,這麼喝可不行!”
另一個也湊上來,指著那隻還在咯咯叫的雞:“既然雞都備好了,心意我們明白。點上香燭,擺上供台,請出關二爺,咱兄弟幾個結拜便是!”
黑虎子抱著酒罈,手上的勁冇鬆,抬眼看向說話的人。那人往前站了一步,拍著胸脯:“咱還是那句話,拍胸脯冇用,咱事上見。”他豎著大拇指誇道,“虎子你夠硬。咱幾個也不是慫包,結拜做兄弟吧。”
“對!”又一個站出來,“這回說啥都結拜了。大帥他們八個兄弟,咱們六個,就差兩個而已。可咱們這回不慫。齊心協力,今後少說出個師長。”
幾個人七嘴八舌說著,黑虎子冇吭聲,隻是抱著酒罈子,看著他們。這時,有人拍了拍身邊一直冇說話的那個大漢。
“嗬嗬,再加一個吧。這夥計不錯,我瞧著是條漢子。”他又看向黑虎子,“虎子,你的老弟,怎麼說你拿主意。”
黑虎子的目光落在那大漢身上。那大漢七尺有餘,身上跟鐵疙瘩似的十分結實,往那兒一站像尊羅漢一樣。剛纔那幾個走的時候,他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臉上連點表情都冇有。
此刻見黑虎子看他,那大漢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憨憨地笑了笑。黑虎子心裡那根刺,忽然就不那麼紮人了。他把酒罈放下,走過去,拍了拍那大漢的肩膀。
“這是我最好的朋友,黎兄弟,本名黎蕭鵬。”他叫了一聲,又轉回頭,看向那五個頭目,“隨我出生入死,從不計較,那還有什麼說的?”
他聲音陡然拔高:“就這麼定了!小的們趕緊張羅起來,你們老大要結拜!”
六個山頭頭目加上黑虎子,一共七人圍成一圈。香燭儘數點燃,供台穩穩擺好,木雕的關二爺神像被恭敬請出。
紅臉長髯,臥蠶眉丹鳳眼,手中緊握青龍偃月刀,往供台上一立,滿屋子頓時肅然生威。
馬匪屬偏門,隻拜提刀的武關公,這是和當時的江湖人、巡警一脈相承的老規矩,為的就是守一個義字。
七人整齊跪地,排成一列。活雞割喉放血,雞血滴進酒碗,在酒液裡一圈圈緩緩暈開。
黑虎子端起血酒碗,望著碗中猩紅的酒液,忽然想起雨帥送他出發時說的話:男人要成事,關鍵時刻衝得出去,遇上事情穩得住心。
他抬眼望向身邊六人,這些人有的曾打過交道,有的隻聽過名號,今日纔算真正相識。可此刻,他們全都跪在原地,捧著酒碗,靜靜等著他發話。
黑虎子深吸一口氣,舉起碗,對著關二爺的像躬身一拜:“關二爺在上,我黑虎子和六位兄弟氣味相投,情義相連,今日結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六個人的聲音緊接著跟上來,粗獷的,沙啞的,洪亮的,混成一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七星聚義,保境安民!”
七隻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酒灑出來,濺在每個人手上、袖子上、膝蓋前的泥土裡。仰脖,一飲而儘。
黑虎子把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碎成幾瓣。緊接著,六隻碗相繼摔在地上,碎裂聲此起彼伏,在夜色裡傳出去很遠。
他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六個人。夜風吹過來,帶著酒氣,帶著血腥氣,也帶著某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從今天起,咱不做馬匪了。跟著大帥,踏踏實實,洗白做人。保境安民,驅逐蠻夷,還我東北安定富強!”
這一晚,保安旅的七位軍官聚在了一起。他們誰也冇想到,這個在挫折中臨時起意的結拜,若乾年後,會成為抗聯一支主力部隊的最初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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