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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錢是可以談的,付款方式是絕對不能改的。宋少軒心裡明鏡似的——雨帥那點信用,根本是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
這人最擅長翻臉不認賬,若是信了他那套,尾款恐怕就得打了水漂。還是穩妥些好,生意場上,寧可事前難看,不可事後難追。
所以,宋少軒並不鬆口,隻是將身子往後微微一靠,臉上仍掛著那副客氣周全的笑,話語卻有理有據。
“朱司令,您這話就見外了。按說,我家丫頭嫁到了趙大人家,趙大人與雨帥又是舊識,這麵子我怎麼也該賣。可實在是法蘭西那邊逼得緊,咬死了必須全部現金交易。不瞞您說,就這價,我還是硬壓了利潤報的。您出去打聽打聽,如今這行情,這批貨還搭上全套的維修保養師傅,我就算是加價兩成,搶著要的人也大有人在。”
“真就不能再商量商量?”朱子橋眉頭擰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茶杯蓋,“我不信,這世道上還有誰能一口吞下這麼大一批硬貨。這可不是小數目,真金白銀,說掏就掏?”
“嗬嗬,”宋少軒低笑一聲,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朱司令離職高就,在滬上逍遙,怕是有些日子冇細聽北邊的風聲了吧?您知不知道,為什麼這回玉帥和雨帥,兩人的腔調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您去翻翻前幾天的報紙,運動當天,雨帥就說要免了那三位賣國賊的責,說學生是瞎胡鬨。這是擺明瞭給段帥和老徐撐場子。可為什麼玉帥立馬就跳出來駁斥?真當直係的軍械是那麼好搶的,人家會嚥下這口氣?”
他搖搖頭,語氣轉冷,“奉係這一仗,底子已經露了怯,如今想往上踩一腳的,可不止一家兩家。”
宋少軒抬起眼,直直看向朱子橋:“直係的曹仲珊、晉省的閆督軍、西北的馮煥章,哪個不在拚命擴自己的實力?小徐那邊就更不用提,玉帥反日態度堅決,背後還有洋人撐腰。您說說,我這批貨,是愁賣,還是不夠賣?”
這番話如連珠炮般打出,朱子橋聽得麵色微變,他確實離開旋渦中心已久,許多關節已不甚清晰。將信將疑之間,額角竟隱隱沁出細汗。
他沉默片刻,終於抬手抱拳,語氣軟了下來:“宋老闆見識深遠,子橋佩服。今晚……容我再細問一問,明日一早,定給您一個準信。”
他連晚上的接風宴都吃得冇滋冇味,心裡墜著塊石頭,滿桌佳肴也勾不起半點食慾。草草扒了幾口,便擱了筷子,徑直守在電話機旁,揹著手來回踱步。那雙腳踩在地板上,聲音又沉又悶,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時間一分一秒熬過去,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直到晚上十點,那部黑色電話機突然“叮鈴鈴”地炸響,劃破了滿室焦灼。
老譚快步上前接了,低聲問了一句,隨即捂住話筒,轉向他:“司令,是找您的。”
朱子橋幾乎是搶步上前,一把接過聽筒,同時朝老譚重重一擺手。老譚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門。
朱子橋這纔對著話筒,將白日裡與宋少軒會麵的情形,宋少軒如何咬定付款方式、如何分析北洋局勢,一五一十,毫無遺漏地複述了一遍。
聽筒那邊,是長達數息的沉默,隻餘細微的電流雜音,磨得人耳根發緊。終於,那頭傳來一聲粗豪的笑罵,帶著幾分被說破心事的惱意,又混著幾分欣賞。
“麻了巴子的!這個小兔崽子,把老子的脈號得挺準啊!”
頓了頓,聲音轉為果斷,“成吧!就依他。你告訴他,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絕不少他一分一毫。但他答應配的人,一個也不能少!老子還得親眼驗驗,是不是真材實料!”
朱子橋冇料到雨帥答應得如此爽快,一時竟有些愕然,忍不住急切道:“大帥,我仔細打聽過,宋少軒這批貨,利潤至少加了三成。市麵上……不是冇有價錢更相宜的來路。”
“子橋啊,”聽筒裡的聲音沉了下來,透著洞悉世情的清醒與不容置疑的決斷,“槍炮嘛,哪兒買不是買?可他那套能拿來就使喚的人馬,我上彆處買不著!這光景,東西能用、馬上能用,比省那幾個錢要緊。”
聽筒那邊歎了口氣,“子橋,你睜眼瞧瞧,這北洋都亂成一鍋滾粥了!玩手段隻是一時無能,隻能無奈斡旋。可歸根結底,還得看誰拳頭硬、傢夥猛。眼下這形勢,容不得你慢慢騰騰、徐徐圖之。你不夠硬,旁人立馬就敢撲上來撕了你!”
這番話說得異常清晰冷靜,朱子橋聽得心頭一震,方纔那點疑慮霎時煙消雲散,隻剩下凜然與信服。他立刻挺直腰背,對著話筒恭敬應道:“是,子橋明白了。明日驗過貨,便按他的價錢定下。”
次日清晨,郊外一片荒蕪的空地上,寒風吹過枯草,發出簌簌的輕響。一挺德製mg08重機槍和一門閃著冷光的山炮,赫然立在平整過的土地中央,透著股生硬的殺氣。
傅榮超率先上前,神情專注。他先是穩穩插好測距旗幟,隨後單膝跪地,端起測距儀仔細瞄了片刻,心中默算。調整好炮口角度後,他直起身,利落地揮手示意裝填。
“轟——轟——”兩聲試射,炮彈呼嘯而出,在遠處荒坡上炸起兩團顯眼的煙塵。緊接著,他連續下令,又是五發炮彈接連衝出炮膛,如長了眼睛般,儘數精準地落進預先劃好的白色圈靶之內,塵土飛揚,圈線卻未被破開分毫。
這手乾淨利落的炮術,看得朱子橋不禁連連點頭,眼中露出讚賞之色:“好!真是難得的人才!宋老闆,您果然所言不虛。”他話鋒一轉,指向那挺沉默的機槍,“那這鐵傢夥,也得亮亮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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