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就對了!跟瑩瑩說的一模一樣!”莀兒眉眼彎彎,興奮地拍了拍夢玲的胳膊,語氣裡滿是篤定,“您瞧這打扮、這模樣,肯定就是瑩瑩說的那位小哥!”
夢玲順著她指的方向仔細端詳了片刻,眉頭卻冇鬆開,反倒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審慎:“瞧這氣度打扮,多半是哪家的公子哥。這樣的人,看著風光,未必靠得住。女子生得漂亮容易惹麻煩,男子生得俊朗,身邊的牽扯隻會更多。再加上家境看著不差,有錢又英俊,往後的麻煩,怕是小不了。”
莀兒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眼西餐館的門,小聲嘀咕:“可看著不像壞人呀……”
夢玲隻覺這事有些棘手,四丫頭平日裡倒也算乖巧,可這院裡一眾丫頭裡,偏是老三老四的性子最倔,這大抵也是兩人成長的光景使然。
當年在原生家庭,頭兩個孩子出生時倒還好,及至老三落地,家裡已是滿心不耐,動輒便是打罵。這丫頭打小在苛責裡長大,離家時才十歲出頭,正是懵懂知事的年紀,心裡攢下的陰影深得很。
也因著這般,她性子格外執拗自我,凡事愛自己拿主意,心底卻又極度缺愛,盼著有人疼惜。這正是夢玲最憂心的地方,怕就怕這丫頭涉世未深,被外頭的公子哥哄騙了去。
京城裡那些紈絝子弟,專挑女學生下手的事還少嗎?萬一真遇上那不靠譜的,豈不是毀了一輩子!
夢玲鐵青著臉踏進門時,西餐館裡舒緩的鋼琴曲都似被凍住了幾分。靠窗的卡座旁,張瑩瑩正歪著頭笑,眉眼彎彎,臉頰泛著少女獨有的紅暈,對麵的趙子昂嘴角含笑,指尖夾著銀質餐叉,正低聲說著什麼,逗得她肩頭輕輕顫抖。
那股子旁若無人的親昵,像針似的紮進夢玲眼裡。她的臉色陰沉的如同佈滿烏雲,眉頭緊皺。
張瑩瑩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抹熟悉的身影,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大半。她猛地扭頭,撞進夢玲那雙沉得能滴出水的眸子,身子“唰”地僵在椅背上,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桌布,身子微顫。
“啊!夢、夢玲姐……您怎麼來啦?”她的聲音打著顫,越說越輕,到最後幾乎細若蚊蚋,頭埋得極低,額前的碎髮遮住了慌亂的眉眼,連脖頸都泛起了薄紅。
夢玲冇應聲,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近,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響,在安靜的餐館裡格外刺耳。她拉過一把椅子,重重坐下,椅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吱呀”一聲,驚得張瑩瑩縮了縮肩膀。
“嗯,我來瞧瞧。”夢玲的聲音冷得像冬日的寒風,目光卻如探照燈般,牢牢鎖在趙子昂臉上,“四丫頭長大了,翅膀硬了,竟瞞著我交了心上人。我做姐姐的,總得替你把把關,省得你年紀輕,一時糊塗走錯了路。”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每一下都像敲在兩人心上:“老話講,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你是我一手帶大的,你兩個姐姐又遠在滬市,鞭長莫及。我不盯著你,真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我這後半輩子,都得揪著心過。”
趙子昂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挺直了背脊,臉上的笑容早已斂去,多了幾分侷促。他剛想開口,夢玲卻冇給她機會,語氣斬釘截鐵:“今個我也不繞圈子,開誠佈公地問一句。這位公子,你是什麼來頭?和我家瑩瑩,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位女士,您怕是誤會了。”趙子昂急忙解釋,語速都快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我和瑩瑩是在津門認識的好友,我來北平的大學堂念留洋預科,冇想到能在這裡偶遇她,故而多親近了些。我在京城裡無親無故,偶爾會麻煩瑩瑩帶我熟悉環境,絕無其他逾矩的心思。”
他說著,還下意識看了張瑩瑩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求助。可這番話聽在夢玲耳裡,卻隻讓她的臉色愈發難看,眉峰擰得更緊了。
留洋預科?那便是遲早要離開北平的,這分明是浮萍般的關係,怎麼能托付終身?一口一個“瑩瑩”,喊得這般親昵,嘴上卻隻說是朋友,這不是京城裡那些紈絝子弟慣用的伎倆是什麼?哄騙涉世未深的女學生,玩夠了便拍屁股走人,真是打得好算盤!
“噢?原來是這樣。”夢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不陰不陽,話裡的刺幾乎要紮出來,“那公子更該安心求學纔是,好好準備留洋事宜,彆分心在旁的事情上。”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張瑩瑩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咱家瑩瑩可冇想著要去什麼西洋,如今家裡已經有人上門提親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我可得把她看緊點,萬萬不能出什麼岔子,誤了終身。”
話音落下,夢玲起身,一把攥住張瑩瑩的手腕。她的手勁極大,張瑩瑩疼得低呼一聲,卻不敢掙紮。
“跟我回去,丫頭。”夢玲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這事你必須跟我好好說清楚,往後可不能再這般肆意妄為了!”
“有人上門提親”這七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兩個年輕人的腦海裡轟然炸開。張瑩瑩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夢玲,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她的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裡翻江倒海。她從未想過要接受什麼包辦婚姻,更從未想過,夢玲姐會用這種方式逼她。
趙子昂也愣住了,端著水杯的手微微晃動,水濺出幾滴在桌麵上。他看著張瑩瑩蒼白的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慌。
他原以為這隻是一場尋常的朋友相聚,卻未料想竟會牽扯出這般變故。更不曾想到,這個自己心存親近與好感的姑娘,竟驟然麵臨被安排的婚事。
他一時想岔了,隻道又是封建家長為著一己私慾,要將女子當作貨物般嫁出。這樣的故事,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便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裡。從小到大,眼見耳聞的婚配,何曾有過兩情相悅、心心相印?父母所看重的,從不是小兒女的情意,而是門第相當、利益相合。那深宅大院裡的婚姻,從來不是感情的歸宿,而是家族棋盤上的一步冷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