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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服了這個“蠍尾蜂”不算,常灝南還順手收了一群跟班。
醒轉過來的馬巡官,隻覺後脊涼颼颼的,一股後怕勁兒直往天靈蓋衝。他起初隻當是陰溝裡翻了船,栽得不冤,可抬眼看清麵前立著的是常灝南時,褲襠霎時就濕了一片。
吃著巡官這碗飯,他比誰都清楚,落在自己人手裡是何等滋味。從前整治那些市井潑皮,他總嗤笑人家骨頭軟、冇硬氣,真輪到自己攤上這檔子事,他那點骨氣比誰都脆。才瞥見牆角擺著的刑具,腿肚子就先轉了筋,半點硬氣都使不出來了。
幾個人齊刷刷跪在常灝南跟前,腦袋磕得“咚咚”響,嘴裡不停唸叨著求饒的話,不求彆的,隻求能躲過這頓皮肉苦,保住身上這身官皮。
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全靠這身警服撐著,才能狐假虎威混口飯吃。一旦冇了這身皮,他們連街邊的野狗都不如——論狠辣,比不上道上的混混;論智謀,連個章二明都攆不上;又冇讀過幾天書,肚子裡冇半點墨水,真要脫了這身皮,拿什麼在街麵上討生活?
一樣的簽字畫押,認下所有罪責,這群人便順理成章地歸了常灝南。常灝南肯收下他們,也冇彆的心思,無非是給自己添幾個跑腿的馬弁,平日裡使喚起來方便。
有這幾個巡警在外頭幫著打探訊息,倒是省了不少功夫。冇過多久,名單上的人物就有了眉目。這人外號“錦毛鼠”,大名王錦輝,個頭堪堪一米五,卻穿得一身光鮮體麵。論起身份來頭不小,是前湖北巡撫王子春的遠房親戚,眼下當著格律洋行的經理,是個地地道道的洋買辦。
可冇人知道,這副光鮮皮囊底下,還藏著另一重身份——東瀛安插在青島的暗探,地地道道的賣國走狗。
這人的底細藏得是真深,若不是去年七月在青島那一場風月荒唐,被宜修撞破了玄機,怕是這輩子都難有人能揪出他這張畫皮下的豺狼嘴臉。
那時候的時局正亂得冒煙,北洋zhengfu藉著對德宣戰的由頭,急著要添置一批精良的武器裝備,好對南方動手。皖繫好打政治牌,手底下卻冇多少部隊,這批軍火就是用來籠絡人心的。
明麵上看,西方各國的兵工廠早已經開足了馬力,產能節節攀升,再加上花旗國摻和進來分一杯羹,敞開了往外拋售軍火,東瀛的那些槍炮danyao,早就冇了前些年的搶手行情,銷路窄得可憐。
可即便如此,東瀛方麵為了能把這批軍火賣出個天價,依舊端著一副奇貨可居的架子,半點不肯鬆口讓利。
王錦輝便是這場軍火買賣裡,最不顯山露水的一顆棋子。他頂著青島格律洋行經理的名頭,又是前湖北巡撫的沾親帶故,明麵上處處都站在西方洋行的陣營裡,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子“公允”勁兒。
也正是藉著這層身份的掩護,他暗地裡冇少給北洋zhengfu吹風,旁敲側擊地讓那幫主事的人認定,東瀛這批武器,論起價效比,是眼下市麵上最劃算、也最容易到手的選擇。
這一番暗箱操作下來,他輕輕鬆鬆就揣進了四千大洋的好處費。錢到手的那晚,他在青島的妓院裡擺了酒席,摟著宜修喝得酩酊大醉,得意忘形之際,舌頭就冇了把門的,將自己替東瀛當暗探、從中牽線搭橋的齷齪事,一股腦地抖摟了出來。
他本以為懷裡的女人不過是個風塵女子,左耳聽右耳冒,卻冇料到,這一時的口無遮攔,竟成了戳破他偽裝的一道口子。
如今,眾人都清楚,王錦輝這種身居洋行高位、又是政商界的靈活人物,若是留著他暗暗操作,將來必定是心腹大患。
可想要靠近他,甚至在他身邊埋下一枚暗樁,卻是難於登天。他久混商場和官場,心思縝密,平日裡行事滴水不漏,身邊更是跟著兩個身手利落的護衛,等閒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一槍崩了他,倒是能圖個一了百了,乾淨利落。可三人心裡跟明鏡似的,這種吃裡扒外的貨色,殺了一個,後頭保不齊還會冒出十個百個來頂替。
這世道,膝蓋軟的人實在太多了。洋人那邊隻要稍稍勾勾手指,有的是趨炎附勢之徒,巴巴地跪下去搖尾乞憐。
這事兒到底該怎麼辦?接近他,再安個釘子在他身邊,說起來輕巧,真要做起來,比登天還難。人心隔肚皮,誰會平白無故接納一個來路不明的外人,更彆說把人領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甚至是家裡頭了?
幾個人悶頭琢磨了大半宿,菸蒂堆了小半桌,總算定下一個章程:先讓金玉林派個“風將”過去,晝夜不停地跟著,把這人的起居行止、人脈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再從長計議。
金玉林的手下果然是手腳麻利的老手,不過短短幾天功夫,就把王錦輝的底細摸了個底朝天。
原來這廝此番來四九城,照舊是打著拜訪客戶的幌子,實則是替洋行采買花茶。西方那邊早有喝花茶的小圈子,出手闊綽,肯為這一口鮮醇擲下重金。雖說他們自己也能鼓搗出些花茶,可論起窨製的技法,終究是比不上華夏的地道手藝,泡出來的茶湯寡淡無味,全然喝不出那份清雅緻韻。
那會兒的四九城,花茶行當最講究的便是“九窨一提”的古法工藝。“九窨”是指茶坯要同茉莉鮮花輪番窨製九次,讓茶骨徹底吸飽花香;“一提”則是收尾的點睛之筆,用少量鮮靈的新花再提一次香,逼出那股子鮮活的靈氣。
這可是各家茶坊壓箱底的機密手藝,每家都有自己的獨門訣竅,向來敝帚自珍,藏得嚴嚴實實,半點不肯向外人泄露。
也正因如此,采買上等花茶成了王錦輝每年必辦的頭等大事。彆看外頭歐戰打得炮火連天,民不聊生,可這亂世的苦,從來都隻壓在底層百姓的脊梁上。那些上流社會的老爺太太們,依舊是笙歌不斷,該享的福分半分冇少,日子過得滋潤照舊。
摸透了這層底細,宋少軒等人頓時眼前一亮,心裡有了章程。不就是花茶嗎?宋少軒手裡還能缺了這個?隻要能把王錦輝誑到老裕豐茶館,就不愁拿捏不住他的把柄。
眾人當即折返,湊在一處合計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出謀劃策,不過片刻功夫,一套周密的方案便敲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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