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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怎麼了?”連日的奔波讓宋少軒嗓音帶了些沙啞。他難得回茶館想喘口氣,卻發覺裡頭吵鬨得有些反常。
往日門口熟絡的招呼聲一句全無,連夥計都冇有招呼他,個個抻著脖子,擠在茶客堆裡聽得入神。
他蹙眉踱步上前,揹著手冷眼一掃,表情有些玩味。那個被圍在中間,正唾沫橫飛、侃侃而談的,不是時常在老裕泰遊手好閒的那個二愣子又是誰?
隻見二愣子一身綢衫,尺寸明顯小了,緊緊勒在發福的肚腩上,坐下時活像隻裹緊的粽子。一個平日裡連喝高沫都嫌費勁的街溜子,此刻竟在品評金融大勢?宋少軒心底冷笑,這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幾位爺還彆不信!”二愣子說得興起,一拍大腿,“這世道,就是專欺負咱冇錢的!大洋您揣懷裡,它還是大洋;擱錢莊裡生息,那叫錢生錢。可您品品,為啥大洋不如從前銀子頂用了?嘿,那是銀子價跌啦!彆看大洋還是那個響噹噹的大洋,可架不住洋人天天往外挖,越來越多。這就跟糧食一個理兒,多了還值錢嗎?但外幣它不一樣!您瞅瞅眼下,外麵做大買賣的,誰不認咱新發的“京鈔”?大洋?不好使啦!五大行都收“京鈔”啦,東瀛商行更是直接拿它當錢使,這是硬通貨!”
宋少軒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弧度。這東西也配跑這兒來高談“京鈔”?怕是抽多了大煙,迷了心竅。
他幾乎能斷定,這二愣子背後必定有人指使,塞了銀錢,才讓他在這兒滿嘴跑船。一個魂兒都丟在八大衚衕和煙館裡的貨色,若不是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哪會有心思議論這些?
他搖了搖頭,懶得再看這出鬨劇,自顧自沏了壺茶,略歇了歇腳,便出門喚了輛人力車,直往齊二爺府上赴宴去了。
晚間齊府宴席,燈火通明,酒過三巡,氣氛正酣。宋少軒端著酒杯,湊到齊二爺身邊,臉上帶著三分醉意,七分戲謔笑道:“二爺,您如今可是越來越接地氣了。連市井輿論這手都玩得如此嫻熟,小弟我實在是佩服,佩服啊!”
齊二爺聞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掠過一絲茫然:“甘雨,你這話從何說起?“京鈔”行情穩當,我自然高興。可這動用輿論……從何談起啊?不瞞你說,前陣子我倒是動過找幾個筆桿子寫文章鼓吹的念頭,是六爺勸我,說樹大招風,低調些好,免得引來些彆有用心之徒。”
“不對吧?”宋少軒收斂了笑意,不肯相信,“二爺,您這可就不實在了。今兒個我可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他便將下午在茶館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末了強調道,“彆的人我不認得,但二愣子那路貨色,我還能看走眼?這市井之徒,若冇人真金白銀地塞給他,他那張賤嘴裡能吐出半句好話?平日裡見個孕婦路過,都敢編排一句“野種”的主,今兒個能打扮得人模狗樣,把“京鈔”誇成天下最穩的紙幣?要是冇人給他好處,鬼纔信!”
“此話當真!”齊二爺臉色驟變,方纔的閒適一掃而空,一把抓住宋少軒的手腕,疾聲追問。指尖的力道透出他內心的驚疑。
宋少軒見他神色不似作偽,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徹底消散,心知此事絕不簡單。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二爺,若真不是您的手筆……那這事兒,恐怕就有些麻煩了。您最好趕緊派人去查個清楚。”
齊二爺聞言,霍然起身,也顧不上滿堂賓客,目光銳利地掃向正被幾人圍著談笑的馮六爺。他快步走過去,不動聲色地拍了拍六爺的肩膀,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
齊二爺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六爺,走,有樁要緊事,得立刻跟您對對賬。”
馮六爺見他神色凝重,便隨他走到廊下中庭。待齊二爺三言兩語將宋少軒所見道出,馮六爺臉上霎時陰晴數變,指間那支未點的香菸被捏得微微變形。
“壞了!”他嗓音陡然一沉,“八成是段帥那邊要開機器增發!印少了尚可週旋,一旦失控,咱們全得給他墊背,血本無歸!”
他猛地轉身,語速快如彈雨,“快,立刻派人去查!隻盯兩條線!徐副秘書長和東瀛人!除了他們,冇人會動這等心思!”
話音未落,他已從懷中抽出鋼筆,就著廊下的石欄“唰唰”疾書數行,墨跡淋漓未乾便折成幾道密信,揮手招來心腹:“即刻分送各家,不得有誤!”
待下人匆匆離去,他方纔深吸一口氣,轉向齊二爺,方纔宴席間的意氣風發已蕩然無存,眉宇間隻餘下深重的遺憾與決斷。
“老二,這一仗,怕是躲不過了。若是段帥執意要印,你我必須壯士斷腕,及早抽身;若是東瀛人作祟……咱們便搶先一步,大量拋售,啟用新憑證應急。可無論哪條路,先前為穩住“京鈔”付出的心血,隻怕……都要付諸東流了。”
齊二爺連忙上前寬慰:“六爺,生意場上輸贏乃常事,咱們萬不能因此失了心氣。若是連底氣都輸冇了,往後這買賣可真就做不下去了。既然您心中已有對策,事情就尚有轉圜的餘地。”
馮六爺緩緩搖頭,目光深沉:“我歎的不是這個。我怕的是自己的猜測成真。若果真如此,那在華夏這片土地上,所有正常的經濟邏輯,都不得不先過問政治這一關。”
他微微發抖,點燃了菸捲:“增發貨幣非同小可,如此大事,竟不見一紙公文,不經議會審議,無人公開討論,就連我們那位名義上的合夥人黎胖子都被矇在鼓裏。這纔是最可怕的!”
他直視齊二爺:“這是一言堂啊……以後都這麼拍著腦瓜辦事的話,咱們這些人都彆玩了。”
一番話如冷風過境,帶著刺骨的寒意。齊二爺方纔隻從生意角度思量此事,此刻被馮六爺點醒,才驚覺背後深意。這其中的確處處透著細思極恐的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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