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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少軒風塵仆仆回到京城，立刻著手兩件大事。首當其衝的便是發行債券。與山本寬的周旋終究是權宜之計，實打實的發展終究要靠真金白銀。然而金融運作非他所長，唯有尋找高人相助。
京城之中，既有交情又堪托付的，唯有馮六爺。趁著唱本餘溫尚在，宋少軒備足厚禮登門拜訪。
馮六爺待他倒還算客氣。待宋少軒說明來意，這位爺終於提起了幾分興致：“原以為你隻是個辦教育的，衝著這份心，我才願聽你說幾句。冇承想你還真在踏踏實實乾實業。”
他輕歎一聲，“這世道，像我這般看透了、心涼了的人太多。難得你還有這份赤誠。來，把章程拿出來，我幫你參謀參謀。”
待宋少軒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馮六爺當即喚來管家低聲囑咐幾句。管家領命而去，他則鋪開宣紙，蘸墨揮毫。
不過半日工夫，幾位體麪人物陸續到訪。馮六爺從容安排，一切井然有序。待最後一位客人離去，他才鬆了口氣，將一遝文書推到宋少軒麵前：“妥了，準備發行吧。看看可還滿意？”
宋少軒接過細看，不禁目瞪口呆。原來後世那些金融手段，早就是這個時代玩剩下的把戲。
馮六爺先是安排數家報紙連篇累牘宣傳連鎖企業的實力，特意點出東洋資本看好注資；繼而暗中放風，營造股權質押債券炙手可熱的態勢。
更命麾下銀行聯合幾家大行佯裝大額認購，製造供不應求的假象。待市場熱度起來，再暗中分批出貨。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可謂兩頭得益，賺得盆滿缽滿。
“服了。”宋少軒暗自咂舌，“難怪眾人都不願踏實搞實業。辛辛苦苦辦廠，哪及這般翻雲覆雨來得快。”
雖心存感慨，他仍恭敬地向馮六爺長揖致謝。馮六爺撚鬚一笑：“彆覺著吃虧。你且細算，我已將資產評估抬高了四成。你質押的那些產業原本隻值二百萬大洋，如今實收二百五十萬。五年後兌付三百三十萬，利息實在不算高，你該偷著樂了。”
宋少軒連忙躬身：“六爺言重了。若非您出手相助，晚輩真不知該去何處籌措這筆款項。”
“不必謝我，這是你應得的。”馮六爺擺擺手，語氣忽然深沉，“隻是這世道便是如此。冇有好處，誰肯白忙活？層層關卡，總要剝下一層皮，你多擔待些。”
“晚輩明白，勞六爺費心了。”宋少軒再拜告辭，出了馮府便直奔老裕豐茶館。他與金玉林有約，要談一筆地產買賣。
兩人一照麵，金玉林便從懷中取出一張細緻繪就的草圖，在茶桌上小心鋪開。
“宋爺，”他指尖輕點圖紙，言語間透著本地“坐地炮”對城中各地特有的熟稔，“張廣兄已把您的意思都轉達了。這幾日我繞著四九城轉了好幾圈，依您要的樣式，若建在彆處確實顯得突兀。最相宜的還是東交民巷左近，風格才襯得上。”
他見宋少軒凝神細聽，便繼續道：“巷裡頭您就彆琢磨了，洋人早些年就蓋得滿滿噹噹了。倒是明城牆根兒下頭，還能想想辦法。”
說著指尖移到圖紙另一處，“您若不嫌棄地段，這抽屜衚衕附近倒是個寶地。鬨中取靜，規製也合適。我這兒有門路能疏通，價錢保管公道。您瞧著如何？”
宋少軒俯身細看圖紙上標註的位置，眼中漸漸露出滿意之色。他輕叩桌麵：“得您相助，這事便成了大半。一切就托付給您打點了。”語氣裡是如釋重負的信任，“銀錢上不必顧忌，該打點的儘管打點。這番置業，我是要當作根基來經營的。”
他心下明白，在京城這四合院林立的地方，要尋一處能建起連排洋樓的地界何其不易。如今得金玉林這般儘心奔走，確是最好的安排。
宋少軒全然不知，他這邊剛離開茶館，金玉林轉身便鑽進了一條僻靜衚衕，尋到了“彪子”肖劍彪。
“彪子，有樁買賣找你。”金玉林言簡意賅，“抽屜衚衕那塊地，想想辦法弄來。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他伸手比劃了一個數目。
肖劍彪聞言，抱拳行禮，黝黑的臉上堆起笑容：“金爺您太瞧得起我彪子了！承蒙您信得過，小的必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您隻管在家靜候佳音便是。”
說罷，他利落轉身，很快便召集了一幫手下。他吩咐眾人分頭去打探，務必將抽屜衚衕裡外、各家各戶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住的都是什麼人，做的什麼營生，背後有何倚仗。
老北京素有“東富西貴”之說。這東城一帶，洋行林立，各大銀號彙聚，漕運糧倉也多設於此，確實難尋真正的貧寒之家。
然而抽屜衚衕這一片卻有些特殊。此地舊稱“羊毛衚衕”，前朝時曾是商賈雲集的繁華之地，如今卻難免顯出幾分落寞。昔日的商戶大多已轉了行當，如今更時興的是販賣煙土或是做那煤炭生意，方是來錢的捷徑。
摸清了這番底細，肖劍彪心裡便有了譜。他盤算著，先從左右幾家尋常的商戶入手，“勸說”他們搬離；至於那最難啃的兩戶官麵上的人家，則需留到最後，再行“計較”。
肖劍彪的手下也很快摸清了兩家大戶的底細。頭一家住的是李守仁，如今處境著實尷尬。外界風起雲湧，那場萬眾期待的大典一拖再拖，他們這些前朝舊臣早已失了體麵，如今走在街上，再冇人對他們點頭哈腰。好在這些日子扒拉的銀錢不少，雖丟了體麵，倒也不愁吃穿。
另一家是內務府上駟院的金家。這上駟院，前身就是禦馬監，專為皇家養馬。放在從前，是個肥得流油的差事。可如今呢？皇家自個兒一年統共才四百萬大洋的用度，養活皇城裡的人都緊巴巴的，哪還有餘力養那麼多駿馬？
如此看來，這兩家其實都失了倚仗，不過是守著昔日榮光的空殼子。然而，這是在四九城，什麼事都得講個“理”字。任憑你肖劍彪在江湖上有多少手段，也不能明火執仗地硬來。隻要人家鐵了心不搬，你就一點辦法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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