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界有三十六重天,文神一族獨占其中三重。
那三重天名為“文華天”,終日籠罩在淡淡的金色光暈之中。
光暈不是來自日月,而是來自文神一族每一位族人手中的筆——
那是他們的本命之物,從出生那一刻便伴其一生,筆在人在,筆毀人亡。
文華天的中央,有一株通天徹地的巨樹,名為“文心樹”。
樹的枝葉間懸掛著無數細小的光點,每一粒光點都是一篇未完成的文章、一首未落筆的詩、一卷未寫就的史書。
文神一族的族人坐在樹下,以筆蘸取天道之力,將那些光點一一摘下,寫成人間的文字。
這是文神一族的使命,也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榮耀。
歐陽瀾站在文心樹下,仰頭看著樹上最新結出的那粒光點。
那光點比其他所有光點都要明亮,通體流淌著紫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一團小小的星雲在其中旋轉。
周圍的文神族人紛紛駐足,麵露驚異之色——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璀璨的文心果。
“陛下。”
蒼葉老人走到歐陽瀾身邊,聲音微微發顫,
“這粒文心果……似乎與以往不同。”
歐陽瀾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觸碰那粒光點。
就在他指尖觸及的瞬間,光點驟然炸開,化作漫天紫金色的光雨,向著文華天深處的一座宮殿飄落而去。
那座宮殿裡,孕育了八百年的王後正在分娩。
歐陽柒出生的時候,整個文華天的所有筆墨紙硯同時發出清鳴。
無數支筆震顫不止,無數張紙無風自動,無數塊墨自行化開,在空中凝結成一個個古樸的文字——
那些文字環繞著新生兒的繈褓緩緩旋轉,最後全部沒入她的眉心。
歐陽瀾抱起女兒,看著她的右手。
那裡,一支小小的筆正緩緩成形。
筆身通體紫金,細看能發現上麵密佈著無數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紋路——
那是符文、箴語、咒文的結合體,是文神一族數百萬年來從未有人能夠同時掌握的三種力量。
筆毫是金色的,每一根都像是用陽光凝成,輕輕一抖,便有細碎的文字從筆尖飄落。
“鎏金紫毫筆。”
蒼葉老人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出話,
“這是傳說中的……鎏金紫毫筆!”
歐陽瀾的臉色卻變了。
因為就在這支筆成形的瞬間,他感知到了那股力量——
點畫成真。
那是文神一族傳說中的禁忌技能。
傳聞中,遠古時期曾有一位文神先祖掌握了此術,落筆成真,畫山山起,寫水水流,一字可令枯木逢春,一句可令死人複活。
可那位先祖最終不知所蹤,點畫成真也隨之失傳,隻留下一句話:
“此術一出,天地驚,鬼神泣,萬劫不複。”
此刻,他的女兒一出生,便覺醒了這個禁忌。
歐陽瀾抱著女兒的手微微收緊。
他忽然意識到,這份天賦,未必是福。
雷武神站在雷神一族的神殿中,盯著手中那份密報。
“點畫成真。”
他低聲念出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他是雷神一族中以武證道的另類。
正統的雷神族人修的是天雷正法,執掌天地刑罰;
他卻另辟蹊徑,將雷法與武道融合,開創了“雷武”一脈。
這一脈不敬天地,不畏因果,隻信奉絕對的力量。
而點畫成真,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力量。
“一筆落,萬物生。”
雷武神喃喃道,
“若能掌握此術,我雷武一脈何須屈居於那些正統雷神之下?何須忌憚那些老不死的規矩?”
他將密報捏碎,轉身看向身後的陰影。
“去聯係魔族和妖族。”
他說,
“告訴他們,有一樁大買賣。”
陰影中傳來低沉的聲音:
“文神一族雖然不擅戰鬥,但文華天有三重天界守護,貿然進攻——”
“誰說我們要進攻了?”
雷武神打斷他,嘴角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我們要去‘賀喜’。”
三天後,雷武神以“恭賀文神一族喜得貴女”為由,率領雷武一脈的精銳進入文華天。
與他同行的,還有偽裝成隨從的魔族和妖族高手。
歐陽瀾站在文華天的入口處迎接。
他看著雷武神身後那些人,眉頭微微皺起——
那些人雖然穿著雷武一脈的服飾,但身上的氣息卻混雜著讓他不安的味道。
“雷武神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歐陽瀾按下心中的疑慮,麵上依舊保持著文神一族應有的禮數。
雷武神哈哈大笑:
“歐陽兄客氣了!聽聞貴女一出生便覺醒了點畫成真,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特意備了厚禮,前來道賀!”
他拍了拍手,身後的人抬上一口口箱子。
箱子開啟,裡麵是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有萬年靈芝,有星辰碎片,有龍族的逆鱗,有鳳凰的尾羽。
歐陽瀾卻盯著那些抬箱子的人。
他們的手。
那些人的手上,有若隱若現的魔氣。
“雷武神。”
歐陽瀾緩緩開口,
“這些隨從,似乎不是我神仙界之人。”
雷武神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正常:
“歐陽兄說笑了,這些都是我雷武一脈新收的弟子,資質尚可,就是修為還淺,藏不住氣息。”
歐陽瀾看著他,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請。”
他不能因為一些懷疑就拒絕來客。
文神一族向來與世無爭,與其他各族的交往雖不密切,但也沒有仇怨。
況且雷武神帶的人再多,也不過百餘人,在文華天的三重天界守護之下,掀不起什麼風浪。
這是他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宴席設在文心樹下。
雷武神帶來的“賀禮”擺滿了樹下的長案,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來,文神一族的族人紛紛落座,氣氛一時融洽。
雷武神頻頻舉杯,與歐陽瀾談笑風生。
他談雷武一脈的修煉心得,談神仙界的趣聞軼事,談將來兩家結為姻親的可能——
他的長子今年八百歲,正與歐陽柒年齡相仿(八百年的孕育,一出生就是八百歲,這是神仙界王族子嗣的年齡計算方式),可以喜結連理、同證大道等。
歐陽瀾隻是禮貌地回應,既不拒絕,也不應承。
雷武神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
酒過三巡,雷武神忽然站起身,走向文心樹。
“久聞文心樹是文神一族的至寶,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伸手,似乎想要觸控樹乾。
歐陽瀾臉色一變:
“不可!”
文心樹是文神一族的根本,不容外人觸碰。
他剛要起身阻止,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不對。
這酒——
他看向周圍的族人,發現許多人已經麵露痛苦之色,有人直接栽倒在案幾上,有人掙紮著想站起來,卻渾身無力地癱軟下去。
“雷武神!”
歐陽瀾怒喝,
“你——”
雷武神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裸的殺意。
“酒裡隻是普通的仙級迷藥。”
他說,
“但文心樹周圍,我已經佈下了禁魔大陣。你們文神一族以筆為兵,以文為力,此刻筆不能動,文不能成,與凡人何異?”
他抬起手,狠狠拍在文心樹的樹乾上。
轟!!!
整棵文心樹劇烈震顫,無數光點從枝葉間簌簌墜落,每一粒光點都是一篇未完成的文章、一首未落筆的詩——
它們墜落在地,化作點點熒光,然後熄滅。
文神一族的族人們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對他們來說,文心樹不僅僅是聖物,更是他們與天道連線的橋梁。
樹在,文在;
樹傷,文傷。
此刻雷武神這一掌,相當於同時擊中了所有文神族人的神魂。
歐陽瀾一口鮮血噴出,踉蹌著想要站起來,卻被身後的“隨從”一腳踹翻。
那些“隨從”此刻已經撕下偽裝,露出真容——
魔氣衝天的魔族戰士,妖氣彌漫的妖族高手。
他們手持利器,衝入文神一族的族人之中,開始了屠殺。
“不——!”
歐陽瀾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去,卻被雷武神一腳踩在胸口。
“你的點畫成真呢?”
雷武神低頭看著他,語氣裡滿是嘲諷,
“你不是會禁忌之術嗎?來,寫個字給我看看。”
歐陽瀾掙紮著伸出手,想要召喚自己的本命筆。
可禁魔大陣之下,筆不聽使喚。
雷武神哈哈大笑,一腳踢開他,大步向文華天深處的宮殿走去。
那裡,有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蒼葉老人衝進宮殿的時候,外麵的喊殺聲已經越來越近了。
“王後!快走!”
王後抱著剛出生三天的歐陽柒,臉色慘白:
“陛下呢?陛下——”
“陛下他……”
蒼葉老人沒有說下去,隻是顫聲道,
“雷武神勾結魔族和妖族,設下圈套,文神一族……文神一族完了!”
王後身體一晃,幾乎站不穩。
喊殺聲已經近在咫尺。
蒼葉老人看著王後懷中的嬰兒,看著她右手緊緊握著的那支鎏金紫毫筆,忽然下定了決心。
“王後,得罪了!”
他一把奪過嬰兒,轉身衝向宮殿深處。
“蒼葉!你——”
蒼葉老人沒有回頭。
他抱著嬰兒衝進宮殿最深處的密室,那裡有一道從未啟用過的時空裂隙——
那是遠古時期文神先祖留下的最後手段,一旦開啟,可以將人送往未知的小世界,但方向無法控製,目的地無法預知,可能去往任何地方,也可能永遠迷失在時空亂流之中。
他沒有選擇。
蒼葉老人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裂隙上。
裂隙緩緩張開,露出裡麵混沌的虛空。
身後,殿門轟然破碎。
雷武神大步走進來,渾身浴血,手中提著一顆人頭——
歐陽瀾的人頭。
“把那個嬰兒給我。”
他冷冷地說。
蒼葉老人沒有回頭。
他看著懷中熟睡的嬰兒,低聲道:
“公主殿下,老臣隻能送你到這裡了。活下去,帶著鎏金紫毫筆活下去,帶著點畫成真活下去。將來有一天,等你足夠強大了,殺回神仙界,審判這些畜生,為文神一族報仇。”
他將嬰兒扔進裂隙。
“不——!”
雷武神怒吼一聲,一道雷霆轟向裂隙。
晚了。
裂隙吞沒嬰兒,瞬間閉合,隻留下一聲輕微的嬰兒啼哭,在虛空中漸漸遠去。
雷武神衝到裂隙前,瘋狂地轟擊虛空,可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他轉過身,看向蒼葉老人。
蒼葉老人跪倒在地,滿身是血,卻露出了笑容。
“你笑什麼?”
雷武神咬牙切齒。
“我笑你。”
蒼葉老人說,
“你費儘心機,屠我全族,可你終究得不到點畫成真。鎏金紫毫筆已經隨公主殿下去了,去往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你殺了我,殺了陛下,殺了所有文神族人,可那又如何?點畫成真,你永遠也得不到。”
雷武神一拳轟碎他的頭顱。
蒼葉老人的屍體倒下,臉上的笑容卻凝固成了永恒。
那一天,文華天的金色光暈徹底消散。
那一天,文心樹被連根拔起,化作一堆枯木。
那一天,文神一族三萬七千餘口,上至族長歐陽瀾,下至剛出生的嬰孩,全部被屠殺殆儘。
隻有一個人活了下來。
一個剛出生三天的女嬰,被扔進時空裂隙,消失在無儘的虛空之中。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沒有人知道她是死是活。
隻有雷武神知道,她活著,或者死了,對他來說都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劍。
因為點畫成真,已經隨她而去。
如果她死了,點畫成真從此失傳,他終究是一場空。
如果她活著,總有一天,她會回來。
那時候,她會用那支鎏金紫毫筆,寫下一個字。
那個字,可能是“死”。
可能是“滅”。
也可能是“審判”。
雷武神站在文華天的廢墟上,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被連根拔起的文心樹,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已經熄滅的光點。
他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不知道那個嬰兒將來會變成什麼樣。
他隻知道,從今往後,他每閉上眼,都會夢見一支紫金色的筆,懸在他的頭頂,隨時可能落下來。
雷武神想到這裡,怒吼一聲,撕開了時空裂縫,循著剛才轟擊裂縫的蛛絲馬跡追擊了出去……
“子鼠!又在這兒發呆!”
一個粗啞的聲音傳來,小女孩抬起頭,看見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正惡狠狠地瞪著她。
“今天的貢品呢?交不出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塊玉簡,巴掌大小,通體瑩潤,隱約能看到裡麵有金色的光芒流動。
男人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東西?你從哪兒偷來的?”
小女孩歪了歪頭:
“不是偷的。是從夢裡拿的。”
“夢裡?”
“嗯。”
小女孩認真地點點頭,
“夢裡有個老爺爺,穿著一身白衣服,拿著一支筆,跟我說了好多好多話。他說他叫蒼葉,他說我不是普通人,他說我的名字叫……”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歐陽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