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硬的石頭身軀撞得羅豔群生疼,但她毫不在意,隻是死死抱住,放聲大哭。
石十笨拙地抬起岩石構成的手臂,猶豫了一下,輕輕放在她背上。
“不……哭……”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回來了。”
遠處的弟子們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望來。
當看到那個重新站立的石頭人時,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歡呼。
“石十師兄回來了!”
“太好了!阿蓮師姐不用整天發呆了!”
“吳師兄真厲害!連法則石化都能破解!”
弟子們已經把石十和羅豔群當做師兄師姐。
吳遼站在一旁,微笑著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色其實有些蒼白——
施展生死轉輪契的複蘇儀式,消耗了他不少本源。
但他覺得,這很值。
“吳……公子……”
石十轉過頭,看向吳遼,
“謝……謝……”
“不用謝我。”
吳遼擺擺手,
“要謝就謝阿蓮,是她把你叫回來的。”
他走上前,拍了拍石十的岩石肩膀:
“不過下次小心點,彆又被人一眼瞪碎了。複活儀式很耗神的。”
石十認真地點頭:“我……保護……阿蓮……會更小心的……”
羅豔群終於止住哭泣,從石十懷裡退出來,但手還緊緊抓著他的一根石指。
她轉向吳遼,深深鞠躬:
“吳宗主,大恩不言謝。以後有任何需要,阿蓮萬死不辭。”
“言重了。”
吳遼扶起她,
“石十本來就是你的護道者,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而且……”
他看向石十,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經過這次‘死亡’與‘重生’,石十的實力應該會有所突破。你們找個時間閉關,好好鞏固一下。”
羅豔群一愣,隨即感應石十的氣息——
元嬰巔峰……
不,不止!
那澎湃的岩石之力,那更加凝實的軀體,那眼中隱約流轉的金色紋路。
“化神期?!”
她驚呼。
石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拳,鬆開,岩石摩擦發出嘎吱聲。
“好像……是……”
他不太確定地說,這種跨過出竅期和分神期,直達化神期的遭遇,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吳遼笑了: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也有大機緣。石十這次算是因禍得福,不僅修為突破,軀體經過契約之力的重塑,強度也提升了一個檔次。現在的他,應該能硬抗普通煉虛修士的攻擊而不碎了。”
羅豔群喜極而泣,又想哭又想笑。
“好了,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吳遼看了看天色,
“我也該去處理其他事了。對了阿蓮……”
他轉身要走,又回過頭:
“骨樟園的巡視任務,從明天起交給你和石十負責。沒問題吧?”
“沒問題!”
羅豔群用力點頭,
“保證完成任務!”
吳遼笑著離開,留下兩人——或者說,一人一石——站在夕陽下。
遠處,骨樟樹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嫩綠的葉子反射著金色的陽光。
新的生命在生長。
舊的生命在歸來。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羅豔群靠在石十身上,輕聲說:
“以後彆再離開我了,好嗎?”
石十沉默片刻,笨拙但堅定地點頭:
“不離開……永遠……”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影子儘頭,那些新栽的骨樟樹下,土壤中隱約有微光閃爍——
那是石十散落的碎石,正在與新生的靈植共鳴,孕育著某種更深層次的連線。
第八日的清晨,蟲妖一族的使者抵達玄天宗時,雙翅還沾著沙漠邊緣的灰白塵埃。
那是一隻拳頭大小的金背行軍蟻,它的人形化身是個精瘦的青年,穿著暗金色的鱗甲,額頭上兩根觸須微微顫動。
它跪在主殿前,用帶著蟲類特有的、略帶摩擦感的聲音稟報:
“回稟宗主,西北方向,死亡沙漠邊緣,確認胡忠蹤跡。”
“我族三萬七千工蟻在沙漠外圍構築觀察網,於七日前觀測到一道暗金色遁光自黑暗森林方向而來,無視沙塵暴,直入沙漠腹地。遁光氣息與胡忠完全吻合,修為……至少化神巔峰,疑似已突破還虛境。”
大殿內,吳遼、歐陽柒以及幾位長老靜靜聽著。
金背螞蟻繼續道:
“沙漠情況異常。原本永不停歇的死亡沙塵暴,在胡忠進入後,出現了規律性變化——每日午時,沙暴會短暫平息三個時辰,範圍以沙漠中心為原點,向外輻射三百裡。這不像自然現象,更像是……某種陣法在調控。”
它抬起觸須,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而且,我族有十七隻斥候蟻冒險深入,發現沙漠中出現了……建築。不是臨時營地,而是用黑色岩石壘砌的永久性堡壘。堡壘周圍,有矮小的人形生物活動,疑似巫族。”
大殿內一片寂靜。
吳遼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半晌,他開口:
“辛苦了。蟲妖族的情報很有價值,代我向蟻後問好,承諾的‘百花蜜露’下月初準時送達。”
金背螞蟻恭敬退下。
待使者離開,吳遼環視眾人:
“都聽到了。胡忠不僅占據了死亡沙漠,還在那裡建立了據點。這意味著什麼?”
歐陽柒輕聲道:
“意味著他不想回來了。”
“不隻是不想回來。”
陣堂長老麵色凝重,
“能在死亡沙塵暴中建立永久據點,說明他已經初步掌控了沙漠的環境。加上巫族矮人的輔助……他在那裡,等於擁有一個天然的要塞。”
“而且他的修為提升太快了。”
丹堂長老補充,
“從沒有修為到還虛境,這才幾個月?就算將臣血脈再逆天,這也……”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言下之意——
這種速度,已經超出了正常修煉的範疇,更接近某種禁忌的“吞噬”。
吳遼站起身,走到大殿窗邊,望向西北方向。
雖然相隔數萬裡,但以他出竅期的修為,仍能隱約感應到那片死亡之地上空盤旋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我們必須去一趟。”
他轉身,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不是開戰,是拜訪。胡忠畢竟曾是玄天宗弟子,現在又占據了與我們相鄰的要地。我們需要知道他的態度,他的意圖,以及……他是否還是‘盟友’。”
吳遼腦海裡不斷重複播放著和胡忠互相開玩笑,互相稱對方為“孫子”的種種。
“我去。”
石十沉悶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石頭人站在大殿角落,自從複活後,他變得更加沉默,但氣息也更加深沉。
此刻他岩石構成的麵孔上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石子眼睛卻異常堅定。
“我對沙塵暴免疫。”
石十一字一句道,
“我的身體,沙粒磨不壞。甚至,那些沙子還有可能與我有利。”
這是實話。
石十的岩石軀體經過生死轉輪契重塑後,強度堪比頂級防禦法寶。
死亡沙塵暴雖然恐怖,但對一塊會自己修複的石頭來說,威脅有限。
更何況,石十本就是土係人形異族,沙漠裡的沙子也是土係,這是相輔相成的。
“我也去。”
羅豔群立刻站到石十身邊,
“石十去哪我去哪。”
歐陽柒也上前一步:
“大胤皇朝曾經在死亡沙漠設有秘密基地,那裡可能藏著關於雷神一族的更多秘密。我想去看看。”
吳遼看著三人,苦笑:
“你們這是……”
“必須帶上我!”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劉文文大步走進來,星河斬仙劍在背後微微嗡鳴:
“我有預知神通,能提前規避危險。而且……”
她看向吳遼,眼神認真,
“胡忠曾經是我帶進宗門的,我有責任。”
吳遼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拗不過這些人。
而且平心而論,這支隊伍確實合理——
石十是天然屏障,歐陽柒懂陣法曆史,劉文文能預警,羅豔群的殺怪升級功法在特殊環境下可能有奇效。
“好吧。”
他最終妥協,
“但還需要兩個人。”
“誰?”
“向導,和……熟悉沙漠的人。”
七十二妖殿的第十八殿——青木殿懸浮在萬米高空。
這不是比喻,是真的懸浮——
整座宮殿建在一棵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古樹樹冠上。
那棵樹通體翠綠,樹乾直徑超過三百丈,樹冠展開遮蔽方圓千裡,每一片葉子都有房屋大小,葉脈中流淌著液態的靈氣。
這是劉無涯用青木殿的權柄,耗費百年時間培育的“通天建木”。
吳遼的淩霄飛舟穿過雲層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宮殿,而是這片翠綠色的“天空之森”。
“我的天……”
羅豔群趴在飛舟欄杆上,驚歎道,
“這棵樹……比我們玄天宗的主峰還大!”
歐陽柒也目露異彩:
“通天建木,上古神木之一。傳說它的根係能貫穿九幽,樹冠能觸及天界。劉無涯居然能培育出來,雖然是縮小版,但也……”
“但他用的是邪道。”
劉文文冷冷道,
“你們看樹下。”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巨樹的根係處,纏繞著無數暗紅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像是血管,一端紮入樹乾,另一端垂落地麵,深入千裡範圍內的山川河流。
仔細看,藤蔓在微微搏動,像是在……
抽取著什麼。
這讓大家同時想到了曾經骨樟界的世界之樹。
“他在抽取地脈生機,供養這棵樹。”
吳遼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這是旁門左道,雖能速成,但傷天和,遲早遭反噬。”
飛舟緩緩降落在樹冠中央的平台。
平台上,早有數百人列隊等候。
為首者正是劉無涯。
與當年那個野心勃勃、陰鷙狠辣的劉家家主相比,現在的他看起來……平和了許多。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青袍,頭發用木簪隨意束起,臉上有了皺紋,但眼神清澈,甚至帶著一種修行者特有的寧靜。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表象。
他體內那股壓抑著的、混亂而強大的偽化神境界力量,就像即將噴發的火山,隨時可能衝破這層偽裝的平靜。
“罪人劉無涯,恭迎宗主。”
劉無涯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他身後的數百人——
都是劉家倖存者,以及這些年在青木殿收的記名弟子。
也齊刷刷跪下,動作整齊劃一到令人不適。
吳遼走下飛舟,沒有立刻讓劉無涯起身,而是先環顧四周。
平台邊緣,種滿了奇花異草。
不是隨意栽種,而是按照某種玄奧的陣法排列,每一株的位置都恰到好處,既能最大程度吸收陽光雨露,又能互相促進生長。
更遠處,有幾處藥田,裡麵的靈藥長勢極好,不少都是外界罕見甚至絕跡的品種。
“起來吧。”
吳遼終於開口。
劉無涯這才起身,但依然躬著身子,不敢直視吳遼:
“不知宗主駕臨,有何吩咐?”
“聽說,你當年帶劉家攻打過死亡沙漠?”
吳遼直入主題。
劉無涯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
“是……”
他低聲道,
“那是這個世界還叫做骨樟界前的事了。當時劉家想占據一片無人區作為秘密基地,選中了死亡沙漠。我們出動了一千二百名修士,其中元嬰十七人,金丹過百……”
“結果呢?”
“慘敗。”
劉無涯的聲音帶著苦澀,
“死亡沙塵暴比傳說中更恐怖。它不是單純的風沙,而是蘊含‘湮滅法則’的天災。我們的防禦法寶撐不過三個時辰,護體靈力如同紙糊……一千二百人,活著回來的不足三百。就連我……”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
那裡,麵板下不是血肉,而是一種暗金色的、類似金屬的質地。
“我被一道沙暴核心捲入,右臂瞬間化為飛灰。後來用‘金身秘法’勉強重塑,但再也無法恢複血肉之軀。”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劉無涯的偽化神修為雖然取巧,但畢竟頂著化神的名頭。
連他都險些隕落,那沙塵暴的威力……
“所以你對沙漠很熟悉?”
吳遼問。
“隻熟悉外圍三百裡。”
劉無涯老實回答,
“再往裡,我沒敢深入。但我知道幾個安全點——那是沙漠中罕見的、沙暴規律性減弱的區域,可能是古代大能留下的遺跡。”
吳遼點點頭:
“收拾一下,跟我走一趟。”
劉無涯愣住了:
“去……死亡沙漠?”
“對。”
吳遼看著他,
“怎麼,不敢?”
劉無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種釋然的笑:
“敢。罪人這條命是宗主給的,宗主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不過……”
他小心翼翼地問,
“能否請宗主,暫時解封一部分禁錮?沙漠凶險,若遇危機,罪人也好為宗主分憂。”
吳遼沒說話,隻是抬手淩空一點。
一道金色符文從劉無涯眉心浮現,然後寸寸碎裂。
隨著符文破碎,劉無涯的氣息開始攀升——
從被壓製到金丹期,一路恢複到元嬰期、出竅期、分神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