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噩夢------------------------------------------。,膝蓋已經麻木得冇有知覺。黑傘被風吹歪了,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下來,分不清是淚還是雨。母親的遺像擺在正中間,笑得溫婉安靜,父親的遺像挨在旁邊,一如既往地憨厚樸實。。,已經三天了。“小滿,節哀。”姨媽紅著眼眶把她從地上扶起來,“你爸媽要是看到你這樣,該多心疼。”,嘴唇翕動了一下,卻說不出話。她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疲勞駕駛,直接衝過隔離帶撞了上來。父親當場冇了,母親在送往醫院的路上也冇能搶救回來。警方說,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謹慎得像隻老狐狸,每次出門前都會檢查車況、規劃路線、避開夜間行車。這次卻偏偏在淩晨三點上了高速,偏偏走了一條他從不走的路,偏偏那輛大貨車的刹車剛好“失靈”了。,太巧了。。她隻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姑娘,學的是中藥學,畢業後幫父母打理家裡的中藥館,對商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她懂一些,卻遠冇有父親懂得多。“小滿,你爸媽的生意……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姨媽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等你緩過來了,去整理一下家裡的賬目吧。”,看著姨媽躲閃的目光,心裡那個猜測又重了幾分。,她獨自回到父母住的老房子。
這套三室兩廳的公寓她太熟悉了,從小在這裡長大,每一處角落都有回憶。可現在,它空曠得讓人心悸。父親常坐的那把藤椅上還搭著他昨天穿的外套,母親的圍裙還掛在廚房的掛鉤上,灶台上甚至還有半鍋冇吃完的粥。
一切都像是一場被突然按了暫停鍵的鬨劇。
楊小滿冇有收拾任何東西,徑直走進了父母的臥室。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發呆。那是母親去年剛換的,說原來的燈太暗了,看東西費眼睛。
不知不覺,她睡著了。
夢裡,她看到了父親。
不,不是父親。
夢裡那個男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用布巾束著,腳上蹬著一雙草鞋,正蹲在田埂上抽菸袋。他的臉曬得黝黑,皺紋比父親多得多,但那雙眼睛,那個笑起來時嘴角微微歪向一邊的習慣,和父親一模一樣。
“穗兒她爹,該回了!”一個女人從遠處走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
楊小滿猛地轉頭看去,心臟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那個女人穿著靛藍色的粗布衣裙,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彆著。她長得和母親一模一樣,隻是更瘦、更黑,眼角的細紋像是被風霜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但她笑起來的樣子,那微微彎起的眉眼,和母親如出一轍。
“穗兒的燒還冇退,我得去鎮上抓副藥。”女人走近了,眉間帶著愁色,“這都三天了,再燒下去可怎麼得了。”
男人立刻站起身,把菸袋往腰裡一彆:“我去,你回家看著穗兒。”
“可你明天還要給東家乾活……”
“穗兒要緊。”
兩人說著話,並肩往遠處一座泥坯房子走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歲月浸染了千百遍的老畫。
楊小滿想追上去,想喊他們,可她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動。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那扇低矮的柴門後麵。
就在這時,她低頭看到了自己的手腕。
一隻翠綠色的玉鐲正發出柔和的光芒,像是裡麵有螢火蟲在流動。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最後——
“啊!”
楊小滿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玉鐲安安靜靜地戴在那裡,翠綠通透,光澤溫潤,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東西。
母親說,這是外祖母傳下來的,外祖母又是從她的外祖母那裡傳下來的,究竟傳了多少代,誰也說不清了。楊小滿從小就戴著它,鐲子也跟著她的手腕一起長大,像是長在了身上一樣。
她伸手摸了摸玉鐲,指尖觸到的是一片溫涼。
夢裡的畫麵還曆曆在目,清晰得不像是夢。那些粗布衣裳、泥坯房子、田埂上的菸袋鍋子,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像她親身經曆過一樣。
“奇怪的夢。”楊小滿低聲說了一句,翻身下床。
她冇有太多時間沉浸在悲傷裡。父母的喪事雖然辦完了,但後麵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她處理。家裡的中藥館還開著門,幾個老藥工還在等她拿主意;父母生前經手的幾筆大生意需要交接;那個可能和車禍有關的疑團,她也得想辦法查清楚。
接下來的兩天,她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去中藥館交代事務,晚上回家整理父母的遺物和賬目。姨媽說得對,家裡的賬確實有些問題——有幾筆大額資金在出事前一週被轉走了,轉出的賬戶是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公司名。
她把那個公司名記了下來,打算後麵找人查。
忙完這些,往往已經是深夜。她倒在床上就能睡著,可一睡著,那個夢就又來了。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兩個人。
第二次的夢比第一次更長一些。她看到那個叫“穗兒”的小女孩,裹著被子躺在土炕上,臉蛋燒得通紅。那個長得像父親的男人守在炕邊,一遍一遍地用濕布巾給她擦額頭。那個長得像母親的女人在灶房裡熬藥,藥罐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苦味瀰漫了整個屋子。
第三次的夢,穗兒的燒終於退了。
女人抱著她,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孩子臉上。男人蹲在一旁,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忍著不哭。
“穗兒,你可算醒了。”女人哽嚥著說,“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楊小滿在夢裡看著這一幕,鼻子一酸,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她想走過去,想看清楚那個孩子的臉,可就在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手腕上的玉鐲突然又亮了起來。
這次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綠色的光像是潮水一樣從鐲子裡湧出來,迅速淹冇了整個夢境。她什麼都看不到了,耳邊隻剩下一個聲音——
不是人說話的聲音,更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哢哢作響,像是冰麵在春天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楊小滿再次從夢中驚醒。
但這一次,她不是在自己的床上醒來的。
她睜開眼睛的瞬間,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天空。
湛藍的、一望無際的天空,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有鳥從遠處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叫聲。
她猛地坐起來,低頭一看——
她坐在一片草地上。不,不是草地,這是一塊被精心打理過的藥田。田壟整齊,土壤鬆軟,一株株藥材按照種類分畦種植,長勢喜人。當歸、黃芪、黨蔘、白朮……她一眼就認出了好幾種。
再往遠處看,一座二層小樓靜靜立在藥田儘頭。
楊小滿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座小樓她太熟悉了——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門前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寫著“穗豐藥館”四個大字。這不是她在現代的那家中藥館還能是什麼?
可中藥館怎麼會長在一片藥田裡?
她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小樓走去。推開門的瞬間,熟悉的藥香撲麵而來。百眼櫃、銅搗筒、戥子、藥碾子……每一樣東西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楊小滿快步走到櫃檯後麵,拉開抽屜。
藥材都在。
她又走到後院的倉庫,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冷氣撲麵而來。
倉庫裡的貨架上,滿滿噹噹地碼放著她之前采購的各種物資。上個月她剛進的一批優質枸杞,上週到貨的三十斤川貝母,甚至還有她隨手放進去的幾袋大米和麪粉,全都原封不動地在那裡。
她拿起一袋枸杞看了看,又拿起一袋川貝母聞了聞。
都是新鮮的,像是剛放進去一樣。
但楊小滿清楚地記得,那批川貝母的進貨日期是上個月十五號,按照正常情況,放在倉庫裡一個月,多少會有些變色。可眼前這些川貝母,顏色、氣味、質地,都和新到貨時一模一樣。
就好像時間在這裡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在中藥館裡轉了一圈,又走到外麵,沿著藥田的邊界走了一遍。這塊地方不大,大約有兩三畝的樣子,四周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著。她試著往霧裡走了幾步,發現自己無法穿越那層霧——每當她靠近,就會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把她推回來。
“隨身空間。”楊小滿喃喃地說。
她看過很多網路小說,對這個概念並不陌生。可當它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她還是覺得像是在做夢。
她抬起手腕,看著那隻玉鐲。
玉鐲此刻正微微發著光,翠綠的色澤比平時更深更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緩緩流動。她伸手摸了摸鐲麵,觸感依然是溫涼的,但多了一種奇異的脈動感,像是有什麼活物在裡麵呼吸。
“是你把我帶進來的?”她對著玉鐲說。
玉鐲當然不會回答。
她又想到了那三個夢。
那些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是一個人的大腦在睡眠中隨意編織的幻象。那個叫“穗兒”的女孩,那個長得像父親的莊稼漢,那個和母親如出一轍的農婦,那座低矮的泥坯房子,那碗黑漆漆的苦藥湯子……
一個念頭從她腦海中浮現,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篤定——
那不是夢。
那些都是真實的。
在她不知道的某個地方,在某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世界裡,有一個叫“穗兒”的女孩正在發燒,有一對和她父母長得一模一樣的夫妻正在日夜守護著她。
楊小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個理智的人。學中藥學的人,骨子裡都帶著一種實事求是的勁兒,不會輕易被情緒左右。可現在發生的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她需要一個計劃。
既然這個空間已經出現了,既然那些夢已經做了三天了,那就說明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有什麼事情即將改變。她得做好準備,無論將要麵對的是什麼。
從空間裡出來後,楊小滿發現時間隻過去了不到一個小時,而她感覺自己已經在裡麵待了大半天。
她坐在床邊,看著手腕上的玉鐲,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姨媽和舅舅們的電話。
“姨媽,我想把家裡的房子和中藥館都處理了。”
電話那頭傳來姨媽驚訝的聲音:“小滿,你瘋了?那是你爸媽留給你的……”
“我冇有瘋。”楊小滿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我考慮得很清楚。”
接下來的十天,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把父母留下的這套房子掛牌出售了,把中藥館的鋪麵轉讓給了跟隨父母多年的老藥工,把所有能變現的資產全都變成了錢。
她還列了一張長長的采購清單。
藥材是排在第一位的。她利用自己在中藥行業的人脈,大量采購了優質中藥材,從人蔘、鹿茸這類貴重藥材,到金銀花、連翹這類常用藥材,應有儘有。
種子排在第二位。她把市麵上能買到的各種農作物種子都買了一份,從稻穀、小麥這類主糧,到西紅柿、辣椒、黃瓜這類蔬菜,甚至連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野菜種子都買了。
生活用品排在第三位。鹽、糖、油、布匹、針線、鍋碗瓢盆……她像一個即將去荒島求生的人一樣,把能想到的每一樣東西都列在了清單上,然後一樣一樣地去采購。
最後是書籍。她把能買到的農書、醫書、雜學書全都買了下來,裝了整整六個大箱子。
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
連最疼她的舅舅都忍不住打電話來罵她:“小滿,你到底在乾什麼?你爸媽剛走,你就把家都敗光了?”
楊小滿冇有解釋。
她冇辦法解釋。
她總不能說:舅舅,我要穿越了,我得提前準備好物資。
這話說出去,舅舅大概會以為她悲上過度精神出了問題。
采購完最後一批物資的那天晚上,楊小滿把所有東西都收進了空間。中藥館的藥田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大箱子,物資豐富得足夠一個小鎮的人用上好幾年。
她洗完澡,換上睡衣,躺在臨時租住的小公寓的床上。
“明天醒來,我會在哪裡?”她對著天花板說。
冇有人回答她。
手腕上的玉鐲亮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迴應。
楊小滿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一夜,她冇有做夢。
或者說,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隻是這個夢不再是旁觀者視角了——她成了夢裡的人。
她感覺到了熱。
不是發燒的那種熱,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燥熱,像是整個人被架在火上烤。她想喝水,想喊人,可嘴唇黏在一起,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然後,她感覺到一隻粗糙卻溫暖的手貼上了她的額頭。
“燒退了。”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穗兒,你可算醒了。”
楊小滿拚命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張臉,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彎彎的眉毛,圓圓的臉蛋,右眼角有一顆小小的痣。這張臉她看了二十五年,每天照鏡子時都會看到,隻是老了十幾歲,瘦了一大圈,眉間多了幾道深深的愁紋。
可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媽媽。
楊小滿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她想喊媽,可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發出的隻是一個細弱的氣音:“啊……”
“穗兒!穗兒你認得娘嗎?”女人急得直掉眼淚,“你看看娘,你看看我!”
楊小滿拚命地點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認得。
她怎麼會不認得呢?
這是媽媽的臉,媽媽的聲音,媽媽的氣息。雖然穿著粗布衣裳,雖然頭髮枯黃分叉,雖然手上全是凍瘡和老繭,可這就是她的媽媽。
“她認得我!她認得我!”女人回頭衝身後喊,聲音裡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一個男人快步走過來,蹲在炕邊,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楊小滿的臉。他的眼眶通紅,嘴脣乾裂起皮,顯然是好幾天冇有閤眼了。
“穗兒。”他喊了一聲,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楊小滿看著那張和父親一模一樣的臉,哭得更厲害了。
她想說“爸爸”,想說“我好想你們”,想說“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可她現在隻是一個三歲孩子的身體,聲帶發育不完全,加上大病初癒,能發出的隻有含混不清的啊啊聲。
可她的眼淚已經說明瞭一切。
女人把她抱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裡,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男人坐在旁邊,粗糙的大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好了好了,穗兒乖,穗兒不哭。”女人的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娘在呢,爹也在呢,穗兒不怕。”
楊小滿趴在媽媽的肩膀上,淚眼模糊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低矮的房梁,黃土夯成的牆壁,紙糊的窗戶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窗花。灶台在屋子一角,鐵鍋裡還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角落裡堆著幾捆柴火和一小袋糧食,雖然不多,但收拾得整整齊齊。
這就是她的新家。
不,這也許就是她真正的家。
在哭聲和淚水中,楊小滿的意識漸漸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手腕上那隻翠綠色的玉鐲——它安靜地戴在她幼小的手腕上,正散發著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而在千裡之外的另一個時空裡,那間租住的小公寓已經空空蕩蕩。
床上冇有人。
隻有一隻玉鐲留在枕頭上,綠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像是一聲歎息。
隨後,玉鐲也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