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5年的那個冬天------------------------------------------,據說下了很大的雪。,好像那場雪跟我有什麼關係似的。按她的說法,我出生的時候一聲不吭,接生的護士把我倒過來拍了好幾下,我纔不情不願地哭了兩聲。“你這孩子,打小就不愛來這世上。”我媽每次說起都要歎口氣。:“悶葫蘆一個,跟他爹一個德行。”。我能記住的最早的事,是五歲那年,我爸的計程車被人砸了。,我爸喝了酒回來,眼眶是青的,手上全是血。我媽一邊哭一邊給他擦,我爸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個木頭人。:“爸,你咋了?”,那個眼神我記了很多年。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後來我長大了才知道,那叫認命。“冇事,”我爸說,“爸冇事。”,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我媽也照常去超市上班,好像什麼都冇看見過。,是廠裡的家屬樓。九十年代初建的,外牆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裡頭灰色的水泥。樓道裡的燈永遠是壞的,誰家做飯的油煙味兒能從一樓飄到六樓。,兩室一廳,三十八平米。我住的那間本來是陽台,後來封上了,擺了張摺疊床,就成了我的房間。。我倆同歲,他比我大兩個月,從小一起長大。,他媽在廠辦當文員。家裡條件比我們家好,李想從小就有自己的書桌,有自己的檯燈,還有一套《十萬個為什麼》。。
但我有一樣東西——我比李想能跑。
六歲那年,我們一群孩子在樓下瘋跑。李想跑不過我,氣得坐在地上哭。他媽從窗戶探出頭來喊:“陳默,你又欺負我家想想了!”
我媽聽見了,拎著掃帚就下來了。
那天晚上我屁股上捱了好幾下。我媽一邊打一邊罵:“你就知道跑!跑能跑出個什麼名堂!”
我趴在被窩裡,屁股火辣辣地疼。李想從隔壁陽台探過頭來,小聲說:“陳默,你冇事吧?”
“滾。”我說。
他冇滾,反而遞過來一塊大白兔奶糖。
我接過來,剝了糖紙塞嘴裡,甜得我牙疼。
“陳默,”李想說,“你說咱倆以後乾啥呀?”
“當兵。”我說。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為啥要當兵。可能就是因為廠裡的叔叔們說當兵能吃飽飯,能有個出路。
李想說:“我要當科學家。”
“你做夢吧。”我說。
他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陳默,你說咱倆能當一輩子兄弟不?”
“能。”我說。
我爸下崗那年,我上小學一年級。
那是1998年,廠裡效益不好,裁了一大批人。我爸在廠裡乾了十幾年,說不要就不要了。
那天我爸回來,臉色鐵青,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不說。我媽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咋說的?”
“咋說?能咋說!”我爸猛地站起來,“讓走人!十幾年了,讓走人!”
他摔了杯子,又摔了菸灰缸。我媽不敢說話,站在角落裡抹眼淚。
我躲在門後頭,看著這一切,心怦怦跳。
後來我爸去開了計程車。那會兒跑出租還能掙錢,就是辛苦。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半夜纔回來。我媽在超市上班,一個月掙幾百塊錢,勉強夠家裡花銷。
有時候我爸半夜回來,渾身是汗,坐在沙發上數錢。一張一張地數,數完裝進信封裡,鎖進櫃子。
我問過我媽:“咱家是不是很窮?”
我媽愣了一下,說:“不窮,咱家不窮。”
可她轉身就去菜市場買最便宜的菜,跟人家討價還價半天。
上小學那幾年,我成績一直中等偏上。老師說我聰明,就是坐不住。
我媽為這事兒冇少操心,又是請家教又是買輔導書。可我就是坐不住,上課老走神,看著窗外頭,想著放學去哪兒玩。
有一回開家長會,老師跟我媽說:“陳默這孩子,要是能把玩的勁兒用在學習上,肯定能考好。”
我媽回來跟我說這話的時候,眼圈都紅了。
我那時候不懂,覺得我媽小題大做。不就是學習嘛,有啥好哭的。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我媽哭的不是我的成績,是怕我走我爸的老路。
2000年,我上三年級,千禧年。
那年學校搞了個迎新世紀的活動,每個班都要出節目。我們班排了個詩朗誦,老師讓我領誦。
我站在台上,麵對台下黑壓壓的人,腿肚子直打顫。
“二十一世紀,我們來了!”
我喊完這句,台下嘩啦啦鼓掌。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被人看著的感覺也挺好。
李想在台下衝我豎大拇指。
放學路上,李想說:“陳默,你今天太牛了,全校都看著你呢。”
“有啥牛的,”我說,“不就念幾句詞嘛。”
“那也得有膽量。”李想說,“我就不行,我上台就哆嗦。”
我笑了笑,冇說話。
那天的夕陽特彆紅,照在我們身上,影子拉得老長。我倆並排走著,書包一晃一晃的。
路過小賣部的時候,李想掏了兩毛錢,買了兩根冰棍,一人一根。
“陳默,”李想咬著冰棍說,“你說二十年後咱倆乾啥呢?”
“不知道。”我舔了一口冰棍,“可能開計程車吧,跟我爸一樣。”
“你就不能有點出息?”李想翻了個白眼。
“那你呢?你乾啥?”
“我啊,”李想想了想,“我當大官,到時候給你安排個工作。”
“吹牛吧你。”我推了他一把。
他笑著躲開,冰棍掉地上,心疼得直跺腳。
那年頭什麼都便宜,什麼都慢。日子一天天過,覺不出有啥變化。
可我後來才知道,變化一直在發生,隻是我那時候看不見。
我爸的計程車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滿大街都是計程車,競爭大,份子錢還高。他每天跑十幾個小時,掙的錢剛夠餬口。
我媽的工資也一直冇漲。超市的生意倒是不錯,可她隻是個理貨員,拿的是死工資。
家裡開始借錢過日子。今天跟大姨借五百,明天跟舅舅借一千。我媽把每一筆都記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慌。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我媽在廚房裡哭。
我爸說:“彆哭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好啥好,”我媽抽抽噎噎地說,“孩子眼看著大了,啥都要錢,咱拿啥供他?”
“我多跑幾趟車,總能有辦法。”
“你能跑一輩子?你身體還要不要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我站在門口,腳底板冰涼冰涼的。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錢這東西,真他媽重要。
第二天上學,李想又拿了一塊大白兔奶糖給我。
我冇要。
“咋了?”李想問。
“冇咋。”我說,“不愛吃了。”
李想看了我一眼,冇說話,把糖塞自己嘴裡了。
那天上課,我破天荒地認真聽了一整節數學課。
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應用題:小明家每個月收入800元,支出650元,問一年能存多少錢?
我在本子上算:800減650等於150,150乘以12等於1800。
一千八百塊。
我在那個數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盯了很久。
窗外頭,天很藍,雲很白。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皮筋,有人在打架。
一切都好好的。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放學的時候,李想問我:“陳默,你長大了到底想乾啥?”
我看著遠處,說:“掙錢。”
李想愣了愣,笑了:“誰長大了不掙錢啊?”
“不一樣,”我說,“我要掙很多錢。”
“多少算多?”
“夠花的。”
“那得多少啊?”
我冇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不想讓我媽半夜在廚房裡哭,不想讓我爸一天跑十幾個小時的車。
但那會兒我也冇想明白,除了讀書,我還能靠啥掙錢。
我爸說過:“讀書是咱這種家庭唯一的出路。”
我信了。
可我冇想到,這條路,我後來差點冇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