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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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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了。聽不見遠處街道上的車馬聲,也聽不到窗外院子裏,風吹落葉的聲音,彷彿一切都睡下了。

唯有九光的嘆息,像一根纖細的琴絃,在暗夜裏旋轉,越轉越緊,彷彿再轉動一下,就會吭地一聲,崩斷了。

也許,夜色掩蓋了一切崢嶸,磨平了一切凹凸,讓靜安心裏的那些稜角如同夜晚海水裏的礁石,看不見了,隻剩下柔和的水波,在輕輕地擊打著堤岸。

靜安伸出手,碰到九光的手。

九光沒有動,手冰涼冰涼。靜安心裏對九光說不上是同情,還是心疼,她攥住九光的手,想用自己的溫度,溫暖枕邊人。

九光忽然有些激動,一下子抱住靜安。靜安感覺九光這次的擁抱,和往日不同,這次的擁抱,是平等的,是理解的,是互相給予的。

可九光的手沒有停,還要有別的動作,靜安連忙推開九光。“你幹嘛呀?好好睡覺不行嗎?”

九光在暗夜裏瞪著迷茫的眼睛,看著靜安,不解地問:“你攥我手,你抱我,不是這意思嗎?”

靜安氣笑了:“我抱你,不是要這樣——”

九光伸手過來:“那要哪樣?”

靜安撥開九光的手,但她明顯地感到九光那隻手的力度不容駁回,她隻好抓住九光的手。

“擁抱不都代表那件事,擁抱還代表安慰,心疼,體貼,照顧,理解——”

九光攥住靜安的手:“來點實惠的得了,說那些都是沒用的。”

靜安聽到夜色裡一聲嘆息,這聲嘆息不是九光的,是她自己的。

她覺得九光是一塊頑石,她則軟弱得如同一根琴絃。

說不到一起去。靜安說的什麼,九光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故意不想聽懂。

九光盡興之後,靜安撫平了心緒。

“九光,我不是不想回去跟我爸媽張口借錢,你也知道,我媽沒工作了,每天站在冰天雪地裡賣塑料布。我爸省吃儉用,自行車壞了,他也捨不得花一塊錢坐三輪車,他寧可頂風冒雪地走回家。我老弟還在念書,我媽要給我老弟攢錢上學,將來我老弟結婚也要房子——”

九光說:“那給你老弟攢的錢,就先借我一點做生意,做完生意,我加倍還!”

靜安搖頭:“你加倍還?借一千,你還兩千?做不到的事就別說。”

九光不高興:“你就是不想幫我借,你跟我媽爸一樣,就是不想讓我做生意,不想我發財。”

靜安覺得九光不可理喻:“你要是賠了,拿啥還我媽爸的錢?”

九光說:“你怎麼總想賠呢?”

靜安說:“做生意是有風險的,忘記你進蘋果的事兒了?你咋總想賺呢?”

九光不說話,靜安知道,她沒有說服九光,九光還是想去進貨。靜安還想再勸說九光兩句,但身邊傳來呼嚕聲。

第二天上午,廠子八點開會,靜安去了會場。

李宏偉脖子下吊著右胳膊,披著大衣站在門口,幫著維持秩序。

廠長先講話,總結了之前的生產情況,還有熱處理出現的事故問題。隨後,王主任上台做了檢討,劉艷華也上台做檢討。

最後,廠長又做了一次講話,還提到了要獎勵一個人,那就是李宏偉。

“李宏偉在事故發生時,用自己的身體去保護工友,保護了姚排程——值得表揚——”

大家鼓掌的時候,坐在後排的靜安才醒過腔。開會的時候,她心裏一直想著九光要借錢的事情。

雖然坐在會場,但她的心已經飛回了孃家。

李宏偉紅著臉,有些窘地走上台。他站在麥克風前麵,咳嗽了一聲,全場忽然都安靜下來。

李宏偉說:“那啥,這事我也有責任,我身為熱處理一個班兒的班長,在我們這班兒出現事故,我有責任,不應該表揚我,領導說表揚我,整得挺突然,我也沒準備稿兒——”

台下的工人們哄地一聲笑了。靜安也笑了。

這一刻,站在台上的李宏偉,顯得憨直可愛,還有點手足無措。

會議結束,靜安沒有回車間,直接去倉庫找她爸。她爸用自行車馱著她,回了北環郊區的孃家。

院子裏,積雪都被靜安爸清理乾淨,厚厚的雪覆蓋著菜園,好像雪下麵藏著不為人知的寶貝。

老媽正坐在炕頭包豆包,已經包了一蓋簾,靜禹在一旁攥豆餡。

靜禹看到靜安來了,笑著跳下炕:“姐,你坐炕頭,炕頭熱乎。”

靜禹往外屋走。

老媽喊:“靜禹,你幹啥去?別以為你姐回來,你就躲清靜。你去廚房燒灶坑,把水燒開,我一會兒蒸豆包。”

靜禹笑:“我爸回來了,我爸燒灶坑,比我燒得好。”

老媽笑著說:“讓你乾點活,你就指著別人幹活。”

老爸也笑,揮手讓兒子去學習。“老兒子學習呢,我燒火,馬上水就燒開。”

靜安坐在炕頭,跟老媽一起包豆包。她看到她媽穿的棉襖外麵,罩著一件花布衫,花布衫的袖子都磨破了,又用細密的針腳縫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老爸到家後,換上拖鞋,他襪子的兩個後跟兒都磨漏了,補過一次。

家裏除了電視是幾年前買的,多少年了,都沒再添過新物件。

父母省吃儉用,供靜安和靜禹兩姐弟上學,過年時,老媽給靜安靜禹做套新衣服新褲子,她跟老爸一人隻做條新褲子。

這些,靜安都默默地看在眼裏,她怎麼張嘴向她媽借錢,給九光做生意?萬一賠呢?

小家小戶,賠一次,多少年能緩過來?

老媽抬眼打量靜安:“肚子咋樣?有啥反應?”

靜安笑:“就是孩子在裏麵動的時候多了。”

老媽說:“沒事就多跟孩子說說話,以後,別總生氣了,你總生氣,對肚子裏的孩子不好,孩子出生後,也跟你一樣好生氣。”

靜安說:“沒人惹我,我生啥氣?”

老媽說:“九光呢,你們倆咋樣?沒鬧嘰咯吧?”

靜安笑笑,沒說話,搖搖頭。

知女莫若母,老媽見靜安不說話,就知道兩口子可能拌嘴了。

她說:“靜安呢,兩口子小小不言的,就過去吧,別那麼較真,要是跟男人較真,你得氣死!”

靜安說:“媽,我倆總是說不到一起去,他想那樣,我想這樣——”

老媽說:“你沒結婚前,媽就跟你說過,你和九光沒有一點是一樣的,九光喜歡動,你喜歡靜;他喜歡冒險,你喜歡穩當;九光現實,你滿腦子都是不切實際的那些想法。他不看書,大字不識一籮筐,你呢,喜歡看書,你說你們倆,哪點一樣?”

靜安知道,跟她媽抱怨,就是這樣的結果。

老媽接著說:“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埋怨你,埋怨也沒用,你都結婚了,肚子裏的孩子明年就生了,說啥都晚了,你就想想,兩口子怎麼把日子過下去。”

靜安還是不說話,默默地包豆包。

老媽說:“夫妻想法不一樣,也有不一樣的過法,總之,別總吵架,吵時間長了,感情就淡了。夫妻就要擰成一股繩,往一處使勁,這日子才能過得紅紅火火。”

靜安點點頭。

老媽忽然嘆口氣:“我明天要去你姥姥家一趟,你姥姥病了,每年下完一場大雪,你姥姥就會病一場。”

靜安眼前出現姥姥的模樣,個子不高,黑色的褲子,黑色的上衣。

姥姥已經80多歲,姥姥穿的衣服是偏襟的,從脖子下麵係釦子,然後拐彎兒,拐到身體一側。

姥姥穿的褲子是肥的,到了褲腿,用一塊黑色的布條,把褲腿一道一道,緊緊地纏起來。聽姥姥說,那叫綁腿。

姥姥的腳是小小的,她纏過腳。比靜安腳掌一半多一點點。

姥姥的腳可醜了,又寬又厚,不像靜安的腳丫,是細長的,有足弓,穿高跟鞋好看。姥姥的腳,一輩子也穿不了高跟鞋,她隻能穿自己做的鞋。因為外麵賣的鞋,鞋號沒有姥姥腳那麼小的鞋號。

有一次,老媽給姥姥買了一雙黑色的圓口布鞋,送給姥姥,姥姥很喜歡,平常在家捨不得穿,隻有出門,到她幾個姑孃家裏才會穿。

姥姥穿這雙鞋的時候,用棉花在鞋尖墊了一大塊,可走路的時候,鞋還會掉。

後來,姥姥就在鞋上縫了一根鞋帶兒,把圓口布鞋,變成了係帶兒的布鞋。

靜安聽到姥姥病了,有點想姥姥:“媽,那我明天跟你去看姥姥。”

姥姥跟老舅一家住在一起。

老媽說:“別去了,你懷孕了,尤其這時候,不能串門兒。”

這時候,靜禹笑嘻嘻地湊過來:“媽,我姐回來了,咱家碗架子裏那麼多罐頭,開啟一瓶唄,聽說,孕婦都饞,想吃好的。”

老媽笑了,嗔怪地看了她的老兒子一眼:“你是孕婦啊?”

靜禹說:“媽,開啟一瓶唄,給我姐吃,我也借光喝點罐頭湯。”

老媽說:“我明天要去看你姥姥,準備帶兩瓶罐頭去。”

靜禹說:“碗架子裏四瓶罐頭,我都數了,給我姥姥送兩瓶,還剩兩瓶呢。”

靜安看到弟弟那饞樣,又可憐又可愛:“媽,開啟一瓶唄,你們也嘗嘗。”

老媽沒說話。靜禹又央求:“媽,家裏一點水果都沒有,天天熬夜學習,嘴裏一點味都沒有。”

老媽笑了:“饞小子,你姐懷孕都沒這麼饞,開啟吧。”

靜禹高興地跑出去拿罐頭。

靜禹高三了,功課有些難。鬧心的是,他們班轉來一個女生,跟他一張課桌,是一個特別愛說話的女生。

她上課說話,下課說話,上自習課還說話,嘰嘰喳喳的,說起來沒完,跟隻麻雀一樣。

女同桌天天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自己不煩,可把靜禹煩透了,影響他學習。他想了好幾天,怎麼收拾這個女生,讓她閉嘴,可一直沒想出辦法。

吃點山楂罐頭,估計就能想出辦法來。靜禹發現,一旦吃了好嚼果,腦子轉得可快了!

豆包已經包了兩蓋簾,老媽端著一蓋簾兒的豆包走進廚房,去裝鍋。靜禹把另一蓋簾的豆包也端到廚房。

豆包裝到鍋裡,蓋上鍋蓋,鍋蓋的四圈要用毛巾圍上,不能漏氣兒。

鍋燒開了,靜安爸又燒了一會兒,才停鍋。

一家四口,坐在炕桌上,一人端著小半碗山楂罐頭,個個吃得眉開眼笑。

靜禹把山楂都吃了,又伸著舌尖,把碗裏的山楂湯也舔乾淨。“這點山楂可幫我大忙了,我想到一個好辦法!”

老媽瞪了靜禹一眼:“又想啥餿主意呢?別禍禍人啊!”

靜安在孃家包了一下午的豆包,天暗下來,她離開孃家,也沒有張口跟老媽借錢。

路過臨江市場,看到附近賣魚車上的風燈,發出橘黃色的光芒。她走近了去看,卻看到其中一個賣魚的人,是九光。

九光熟練地給顧客秤魚,秤好了,小心地裝到方便袋裏,幫顧客結實地係在車把上。

收錢的時候,九光從兜裡掏出錢,給顧客找零。手指凍得有些僵硬,他攥上拳頭,湊到唇邊,用嘴裏的熱氣哈著拳頭,兩隻拳頭換班哈著熱氣,手指才柔軟了一些,趕緊給顧客找零。

九光賣完兩秤盤子魚,顧客走了,車子前清亮了一些。九光這才感覺到兩隻腳也凍得僵硬,他連忙在地上來回地蹦跳了幾下,讓兩腳熱乎一點。

靜安站在馬路邊,看見九光兩隻手抄著袖,鼻頭都凍紅了,心裏有不忍。但想到九光有時候對她發脾氣的樣子,她又有些心寒。

算了,忘記那些吧,媽不是說了嗎,夫妻要擰成一股繩,有勁要往一處使,那日子才能過起來。

晚上,九光推著車子回家,一進屋,換上拖鞋,來不及脫掉軍大衣,就端詳著靜安的臉,試探著問:“借到錢了嗎?”

靜安一邊往圓桌麵上端著飯菜,一邊說:“沒有。”

九光很失望,又不死心:“一分也沒借來?”

靜安說:“我沒跟我媽說,我媽衣服壞了,都捨不得買新衣服,我爸一年四季穿的襪子,都是帶補丁的。”

靜安還想說,她弟弟靜禹每天熬夜學習,連一瓶山楂罐頭都沒得吃,她怎麼跟爸媽張嘴借錢?

但她沒有說,說多了,九光也未必理解她,還可能認為她在找藉口。

九光滿心的希望都破滅了。他沒說什麼。靜安說的也是事實,再說,靜安跟他處物件的時候,兩個老人都不贊成,看不上九光,覺得九光沒文化。

現在,九光讓媳婦回家跟老丈人和丈母孃借錢,人家不借給他,也是意料之中。

九光嘆一口氣,從大頭皮鞋裏拽出氈襪,放到熱炕頭炕著。

穿著氈襪在雪地裡站了一天,氈襪不知道是被腳掌出汗弄的,還是被地上的雪浸的,反正,每天出攤回來,兩隻氈襪都是濕漉漉的。

他晚上回來,就把氈襪拿出來,放到熱炕頭炕乾,第二天早晨出攤,再穿上乾爽暖和的氈襪。

靜安做的豬肉燉粉條,比昨日好吃一點,九光就著菜,吞了兩碗米飯,把飯碗一撂,筷子一推,就站了起來,穿鞋要走。

靜安問:“你幹啥去?”

九光答:“我去鄰居大彪子家看看,看他手裏有沒有錢。沒有多,總有少吧,我還是想在元旦前,再進一回貨。”

九光低頭穿鞋。

走廊裡沒有開燈,臥室的燈光從敞開的門裏照到走廊,把九光的一隻手和一隻腳照在燈光下,靜安看到九光的手背凍傷了,紅腫了一塊。

她心裏動了一下,這是她曾經深愛的人,她不忍心看他這個樣子。

靜安輕聲地說:“九光——”

九光回頭看著臥室裡的靜安:“啥事?”

靜安說:“九光,我想跟你說點事?”

九光進了屋子,不安地打量靜安的臉,又打量靜安的肚子:“咋地了,媳婦兒?肚子疼啊?”

九光攙扶靜安上炕。“肚子又墜了?你要是實在不舒服,我就不去上貨了!”

其實,在最後一刻,靜安也還是猶豫的。她不想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

可九光剛才那麼心疼她,那麼緊張她,她一下子放鬆下來。

靜安輕輕地摩挲九光手背上的凍傷:“疼嗎?”

九光搖頭:“不疼,就是癢得難受,你到底咋樣?”

靜安抬頭,看著九光的眼睛:“你不用去借錢了,我把錢拿回來了。”

九光不相信地看著靜安:“你從媽爸那兒借來了?”

靜安沒說話,把包拿過來,從裏麵掏出一遝錢,遞給九光。

九光驚喜地抱住靜安:“哎呀,媳婦,你真借來了,剛才咋騙我呢?就想看我著急?”

靜安沒說話,隻是微笑著看著九光。九光激動地在靜安的臉頰上親了兩口。

九光說:“這是多少?”

靜安說:“1500,你數數。”

九光說:“不用數,上貨的錢夠了!”

靜安說:“親兄弟也要明算賬,你當著我麵數數!”

九光看靜安認真的樣子,笑了。他盤腿坐在炕上,認真地數錢。

1500,數了兩遍,他忍不住抱住靜安,又親了兩下。

九光跳下地,把錢塞在褲衩的兜裡:“靜安,等這次我進貨掙了錢,給你媽買件新衣服,給你爸買一百雙襪子。”

靜安笑了。

門外忽然有人敲窗戶,是婆婆來了。

李雅嫻開門問九光:“烏蘭浩特開車的那個宮師傅來了,讓我問你,還去不去上貨了。”

九光興奮地穿衣服:“去,能不去嗎?”

李雅嫻詫異地問:“借到錢了?”

九光有些炫耀地:“我老丈人老丈母孃借給我的——”

李雅嫻說:“呀,你丈人丈母孃還真相信你。”

九光穿戴整齊,披上大衣,走進暗夜裏。李雅嫻也跟了出去。

靜安沒有告訴九光,那不是她爸媽的錢。

她從孃家離開之前,回到她結婚前住過的房間,用鑰匙開啟書櫃,從蕭紅的《呼蘭河傳》裏,取出一張定期存單。

這是她自己的錢,是她結婚前三天,存到銀行裡的一筆定期存款,存的是八年。

這筆錢,有她在飯店做兩年服務員掙的工資,還有她結婚的時候,同學隨的禮錢,爸媽都沒要,她都存了起來。

錢取出來,利息就沒了。為了九光做生意,靜安賭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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