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奎意外身亡案的調查,最終以高利貸討債過失致人死亡定性收尾。
警方連夜抓捕了涉案的高利貸團夥,幾名嫌疑人對討債衝突、失手推人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口供、現場痕跡、作案動機環環相扣,所有證據鏈都指向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民間債務糾紛,半分沒有牽扯到月岫。
張誠盯著結案報告,指尖把紙張捏得發皺,眼底的凝重幾乎要溢位來。
他翻遍了整份案卷,從嫌疑人的行蹤、通訊記錄,到趙奎的欠債流水、賭場往來,甚至把高利貸團夥近半年的接觸人員查了個底朝天,愣是沒找到任何與月岫相關的蛛絲馬跡。就像林浩宇醉酒墜河案一樣,完美得無懈可擊,彷彿月岫真的隻是一個恰巧與死者有舊怨、卻毫無關聯的局外人。
“張隊,報告已經簽字上報了,上麵催著結案歸檔。”小張站在辦公桌前,語氣裏滿是不甘,“我們明明知道,這兩起案子肯定是月岫搞的鬼,可就是抓不到一點證據,再這麽下去,他肯定還會對下一個人下手!”
張誠掐滅手裏的煙,煙灰簌簌落在結案報告上,他抬眼,眼底布滿紅血絲,周身是壓抑到極致的冷意。四年前月知予案的涉案人員,林浩宇、趙奎接連斃命,下一個目標是誰,答案早已呼之慾出——當年篡改證詞、徇私枉法的前警員周建明。
“結不了。”張誠沉聲開口,把結案報告推到一邊,“把這兩起案子並案偵查,所有線索重新梳理,重點查月岫近四年的所有隱秘行蹤、匿名資金往來、間接接觸人員,哪怕是一個陌生號碼、一次匿名轉賬,都給我挖出來!另外,加派人手,24小時監視周建明,他是月岫的下一個目標,絕不能再出事!”
“可是周建明現在身份敏感,辭職經商後人脈很廣,貿然派人監視,怕是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小張麵露難色。
“怕麻煩就看著他變成下一個死者?!”張誠猛地拍桌,語氣淩厲,“出了事我擔著!立刻去辦!”
他太清楚月岫的手段,不動聲色、借刀殺人,全程隱身幕後,把所有痕跡抹得幹幹淨淨。這個男人看似溫潤無害,實則心思縝密到可怖,心理把控、佈局能力遠超常人,再這麽被動等待,隻會任由他按照自己的節奏,一個個清算當年的涉案人員,直到所有仇人伏法,警方都抓不到任何把柄。
張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裏反複回放著與月岫的每一次交鋒。
那個男人永遠溫和有禮、眼神坦蕩,可那雙清澈的眼底深處,藏著化不開的寒冰與執念。他不是窮凶極惡的罪犯,他是被正義缺席逼入深淵的複仇者,他的每一步複仇,都踩在法律的灰色地帶,讓警方投鼠忌器,卻又無可奈何。
同情歸同情,可法律底線不容逾越。
張誠睜開眼,眼底隻剩堅定。他必須趕在月岫動手之前,找到他佈局的證據,既要阻止複仇,也要守住法律的公平,更要給四年前含冤而死的月知予,一個真正合法的公道。
與此同時,月岫的診療室,依舊是一派平和溫潤的模樣。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幹淨的桌椅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安神香,沒有絲毫戾氣,隻有讓人安心的靜謐。
月岫坐在辦公桌後,穿著幹淨的白襯衫,袖口整齊挽起,正低頭認真看著來訪者的診療檔案,神情專注溫和,指尖劃過紙張的動作輕柔,全然一副專業內斂的心理醫師模樣。
助理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把杯子放在他手邊,輕聲匯報:“月醫生,上午的預約來訪者取消了,下午有兩位來訪者,分別是兩點和四點,資料都放在您桌上了。另外,剛才警方那邊打來電話,例行詢問了一下您近期的行蹤,已經按您的要求回複了。”
“知道了。”月岫頭也沒抬,語氣平淡無波,彷彿警方的詢問隻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
他早已料到,趙奎的死雖然結案,但絕不會打消張誠的疑慮。並案偵查、暗中調查自己、監視下一個目標,都是張誠必然會做的事。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放下手中的診療檔案,抬眼看向桌角姐姐的相框,指尖輕輕拂過玻璃,眼神柔了一瞬。
周建明。
這個名字,在他心底藏了四年,如同姐姐身上的汙名一樣,成了他無法釋懷的執念。
四年前,姐姐被林浩宇侵犯後,第一時間去派出所報案,接待的正是時任副所長的周建明。姐姐滿心信任地將事情原委和盤托出,以為能等到正義,卻沒想到,周建明早已被林家收買,收受賄賂後,直接篡改了報案筆錄,將姐姐的陳述改成“自願發生關係,事後因錢財糾紛誣告”,甚至銷毀了姐姐提交的部分證據,把一起惡性侵犯案,歪曲成了私人糾紛。
也是因為周建明的徇私枉法,才讓後續案件徹底偏離正軌,讓林浩宇、趙奎有機會顛倒黑白,最終把姐姐逼上絕路。
事發後,周建明靠著林家的運作,順利從警局辭職,拿著不法所得開了貿易公司,搖身一變成了身家不菲的周總,娶妻生子,生活風光無限,徹底把當年的齷齪事拋之腦後,彷彿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他享受著名利雙收的生活,卻從沒想過,那個被他親手推入深淵的女孩,早已含著無盡的冤屈長眠地下;從沒想過,那個失去姐姐、求告無門的少年,會蟄伏四年,步步為營,向他討回所有公道。
對付周建明,月岫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意外死亡”的方式。
接連兩起意外,已經讓張誠高度警惕,若是周建明再出意外,即便沒有證據,張誠也會拚盡全力死咬著他不放,反而容易暴露自己,打亂後續所有計劃。
更重要的是,簡單的一死了之,太便宜周建明瞭。
他要的,不是周建明的性命,而是讓他身敗名裂、鋃鐺入獄,讓他失去如今擁有的一切——財富、地位、家庭、名譽,讓他體會姐姐當年求告無門的絕望,讓他在牢獄之中,用漫長的歲月,為自己的徇私枉法贖罪。
這種從雲端跌入泥沼的痛苦,遠比直接死去,更能懲戒他的惡行。
月岫開啟電腦,螢幕上跳出加密資料夾,裏麵是他耗時四年收集的、關於周建明的所有罪證。
一半是周建明離職後,經營貿易公司期間,偷稅漏稅、非法走私、虛假申報的完整證據,包括隱蔽的賬戶流水、海外貨物運輸記錄、私下交易的錄音視訊;另一半,則是他當年在派出所任職時,收受賄賂、篡改月知予案件筆錄、銷毀證據的間接證據,還有當年知情同事的隱秘證詞。
這些證據,足夠讓周建明身敗名裂,數罪並罰,在監獄裏度過餘生。
但月岫沒有直接把證據提交給相關部門。
他要的,是步步為營,引蛇出洞,讓周建明自亂陣腳,露出更多破綻,同時徹底撇清自己,讓所有線索都指向周建明自身的違法行為,與自己毫無關聯。
他指尖輕點滑鼠,將周建明非法走私的部分無關痛癢的證據,整理成匿名郵件,設定好定時傳送,收件人是市經偵大隊的官方舉報郵箱。
這份證據,不足以扳倒周建明,卻足以引起經偵部門的注意,啟動對他公司的初步調查。
以周建明謹慎多疑的性格,一旦被經偵部門調查,必定會慌不擇路,試圖銷毀證據、疏通關係,而這,正是月岫想要的。
他要趁著周建明自亂陣腳的時候,再一步步放出更多關鍵證據,同時悄悄透露當年他徇私枉法的線索,引導警方介入舊案複查,雙線施壓,讓周建明毫無還手之力。
做完這一切,月岫關掉加密資料夾,螢幕重新跳回診療工作界麵,神情恢複如常,彷彿剛才隻是處理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檔案。
他端起桌上的溫水,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樓下行人步履匆匆,陽光溫暖,世間一片祥和,沒有人知道,這個溫潤平和的心理醫師,剛剛又佈下了一局棋,將一個風光無限的商人,悄悄推入了危機四伏的陷阱。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眼底一片沉靜。
張誠派人監視他、監視周建明,他都一清二楚。
但他絲毫不懼。
他沒有親自接觸周建明,沒有任何資金往來,沒有任何通訊記錄,所有的佈局都是通過匿名渠道、借第三方之手完成,哪怕警方盯得再緊,也找不到任何他參與其中的證據。
這場博弈,他依舊占據主動。
下午,診療工作如期進行。
麵對來訪者,月岫徹底收斂所有心緒,褪去所有冷冽,變回那個溫柔專業的月醫生。他認真傾聽來訪者的焦慮與煩惱,用專業的心理知識疏導情緒,話語輕柔,眼神溫和,總能精準地抓住來訪者的心結,給予恰到好處的安慰與引導。
這一刻的他,是真心實意地投入在心理醫師的角色裏。
這是姐姐曾經的夢想,也是他在黑暗複仇路上,唯一保留的光亮。他安撫著每一個陷入心理困境的陌生人,就像在安撫當年失去姐姐、陷入絕望的自己,也像在完成姐姐未竟的心願。
送走最後一位來訪者,夕陽已經西斜,餘暉把天空染成暖橘色。
月岫收拾好東西,拒絕了助理一起吃飯的邀約,獨自驅車離開診療室。
他沒有回家,而是驅車前往周建明的貿易公司所在的寫字樓。
車子緩緩停在寫字樓對麵的停車場,沒有靠近,沒有停留,隻是隔著一條馬路,靜靜看了一眼。
周建明的貿易公司在寫字樓18層,整層都是他的產業,門口招牌氣派,進出人員皆是西裝革履,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透過落地窗,能看到裏麵寬敞明亮的辦公環境,與月岫記憶中,姐姐在派出所絕望哭訴的昏暗房間,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月岫坐在駕駛座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間寫字樓,眼底沒有憤怒,沒有戾氣,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周建明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姐姐的痛苦與死亡之上,都是沾滿了肮髒的利益。
很快,這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他沒有多做停留,確認周建明的公司一切如常,便調轉車頭,驅車離開。
他的出現,不過是傍晚車流中最普通的一輛車,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暗中監視他的警方便衣。
便衣警員看著月岫的車子平穩駛離,立刻拿起對講機,向張誠匯報:“張隊,目標離開診療室,駕車經過城西寫字樓,沒有停留,現已返程回家,全程無異常接觸。”
監控螢幕前,張誠盯著實時傳回的行蹤記錄,眉頭緊鎖。
無異常。
又是無異常。
月岫的每一步都走得規規矩矩,上班、診療、回家,三點一線,沒有任何出格的舉動,沒有任何可疑的接觸,彷彿真的對周建明、對經偵部門即將到來的調查,一無所知。
“繼續監視,不要鬆懈,一旦發現他有任何異常舉動,立刻匯報。”張誠沉聲道,心底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越是平靜,越是暗藏洶湧。
月岫越是無懈可擊,越是說明他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一場針對周建明的行動,早已在暗中悄然展開。
張誠立刻拿起電話,撥通了經偵大隊隊長的號碼,語氣急切:“老陳,幫我查一下,近期有沒有收到關於周氏貿易公司的舉報線索,越快越好!”
他必須搶占先機,不能再被月岫牽著鼻子走。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回複:“有,半小時前收到一封匿名舉報郵件,舉報周氏貿易涉嫌非法走私,我們已經準備立案調查了。”
“果然!”張誠攥緊手機,心底的猜測得到印證,“老陳,立刻啟動調查,盯緊周氏貿易,一旦發現周建明有銷毀證據、轉移資產的舉動,立刻控製住他!另外,調查匿名郵件的傳送源頭,一定要查清楚!”
掛了電話,張誠站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眼神凝重。
月岫的行動,已經開始了。
他沒有用暴力手段,而是選擇通過法律途徑,借經偵大隊的手,一步步扳倒周建明。這種方式,比製造意外更加隱蔽,更加穩妥,也更讓警方無從下手。
張誠很清楚,這封匿名舉報信,十有**出自月岫之手。可沒有證據,他根本無法證明,更無法阻止月岫的計劃。
他現在能做的,隻有緊盯周建明,緊盯月岫,在這場佈局中,找到月岫留下的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夜色再次籠罩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
月岫回到家中,簡單吃過晚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開啟了電視。
電視裏播放著無聊的晚間新聞,他卻沒有細看,腦海裏依舊在反複推演後續計劃。
匿名舉報信已經發出,經偵大隊的調查很快就會啟動,周建明的慌亂、掩飾、試圖補救,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已經安排好人,在周建明銷毀關鍵證據、試圖聯係當年相關人員掩蓋罪行的時候,悄悄把證據遞到經偵大隊和刑偵大隊手中。
屆時,周建明的非法經營、當年的徇私枉法,都會被徹底揭開,數罪並罰,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
他起身,走到陽台,看著窗外璀璨的燈火,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掛著的、姐姐留下的銀色書簽。
“姐,很快了。”他輕聲呢喃,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當年害你的人,一個都跑不掉,你的冤屈,很快就能洗清了。”
風透過紗窗吹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執念。
四年蟄伏,他從一個懵懂無助的少年,變成一個心思縝密、遊走明暗的佈局者,一路走來,滿是艱辛與痛苦,可隻要能為姐姐討回公道,他從不後悔。
他沒有回頭路,也從未想過回頭。
就在這時,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匿名簡訊,隻有短短一句話:【周建明收到訊息,正在公司銷毀賬目,聯係舊部疏通關係。】
月岫看著簡訊,眼底沒有絲毫波瀾,隻是淡淡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周建明的慌亂,恰恰印證了他的心虛,也讓這場複仇清算,進入了關鍵階段。
他放下手機,靠在陽台的欄杆上,靜靜看著夜色中的城市。
光明與黑暗,依舊在他身上交織,溫和與冷硬,依舊是他的兩麵。
白天,他是治癒人心的月醫生;夜晚,他是執棋複仇的局中人。
經偵大隊的調查即將啟動,周建明的末日即將來臨,警方的緊盯與試探從未停止,三方勢力交織,暗流在夜色中洶湧翻滾。
月岫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至關重要。
但他依舊從容,依舊篤定,依舊掌控著全域性。
他佈下的局,無人能破;他要清算的罪,無人能逃。
周建明的結局,早已註定。
而他,會依舊站在光明之下,看著所有罪惡,一一暴露在陽光之下,接受應有的懲罰。
夜色漸深,城市漸漸安靜,可隱藏在黑暗中的博弈,卻愈演愈烈。
月岫轉身回到屋內,關掉陽台的燈,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靜謐。
他沒有再想後續的計劃,沒有再想警方的監視,隻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陪著姐姐的相框,度過這平靜的夜晚。
明天一早,當陽光再次升起,周建明的世界,將會徹底崩塌。
而他,依舊是那個溫潤無害的月醫生,迎接新的診療工作,看著這場遲來的清算,緩緩落下帷幕。
沒有驚天動地的動作,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所有的交鋒都在暗中悄然進行,所有的罪與罰,都在靜待最終的結果。
月岫閉上眼,心底一片平靜。
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四年。
現在,時機已到。